《极光》兰源

35、慕暄

　　电话那头，苏云桓反复叮嘱着，要她照顾好向均容。
　　梁慕暄连道了好几声“知道了”，而后又安慰了他两句，对方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夕阳将要落山，只留地平线处的一圈橘红微光。
　　客厅里，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开着，光线有些昏黄。
　　放下手机，梁慕暄缓步来到客厅沙发前，向均容正背靠着沙发，坐在地上。
　　他的神情似有几分迷惘，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双目注视着落地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景色。
　　梁慕暄俯身蹲在他身旁，声调轻柔，道：“饿了吗？想吃点什么吗？我去帮你做。”
　　向均容摇了摇头。
　　看了他两秒，梁慕暄身子一转，背靠沙发坐在了他旁边。
　　跟他一样，靠在那里，目视着渐渐看不清的窗外。
　　沉默半晌，房间里只听得到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而后，向均容终于开了口，他道：“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从未把那个人当成母亲，在她心中，我应该从来也不是她的儿子，只是一个在她需要钱的时候可以来提款的对象……她从没关心过我，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所以，她是死是活，应该跟我没有关系的，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我现在，应该愤怒、应该生气、应该暴跳如雷……因为她即便死了，也还是要这样对我……但是，但是我……”
　　他只手遮住了眼睛。
　　但是，为何，他却只觉得痛。
　　因为从此以后，他连保留对她最后一点期盼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当真，再也没有母亲了。
　　梁慕暄侧过身，面对着他，眼眶泛着红，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发。
　　她轻而又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一面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都会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向均容轻声啜泣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道：“活着，究竟意义是什么呢？”
　　梁慕暄一愣，听他继续道：“究竟为了什么，一定要这样活着呢？”
　　说不清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情绪，梁慕暄只觉得，过往许多年中，千千万万的记忆片段都在那一个瞬间，一闪而过。
　　在她的脑海中，汹涌而过，带着近乎疯狂的色彩。
　　她忽而抓住了向均容的手臂，紧紧抓住，抓的他生疼。
　　向均容有些游离的眸色也在一瞬间凝聚回神，眼神落在梁慕暄身上时，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眶中俨然已蓄满了泪水。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似乎有些颤抖，那细小的震动，似乎链接着他的神经，直传到他的心底。
　　他听见她道：“你知道吗，有数之不尽的人，因为你的存在感觉到希望，因为你的存在变成了更好的人，所以，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向均容。”
　　请求你，一定要活下去，向均容。
　　房间里，整点的钟声响起。
　　落地窗外，小区里的地灯街灯在一瞬间被尽数点起。
　　女孩的面容，也在燃起的灯火中，被映出了某种近乎迷离的色彩。
　　那般耀眼，却也那般虚无。
　　下意识地，向均容伸出手去，紧紧扣住了她的手。

　　飞机将要落地之时，梁慕暄轻轻伸手晃了晃身旁向均容的胳膊，浅眠中的向均容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本来只是送他到机场的，但是他一路神色恍惚，梁慕暄便越发担心。
　　最终，他手拎着背包，一人走向安检通道的背影戳着她的心，她忽然觉得再无法承受，便临时买了票，想要将他一路送回来，等到飞机落地将他交给苏云桓他们之后，再回去。
　　此时睁开眼的向均容，眸色仍有些晃荡不稳。
　　梁慕暄看着他，心底焦急如焚，不知究竟该怎样帮助他、安慰他。
　　出了机舱，梁慕暄从包包里摸出给他准备好的帽子、墨镜和口罩，他神色恍惚站着没动，梁慕暄便伸手一样样给他戴好，而后道：“走吧，我们出去，云桓和赵珂他们应该等在外面了。”
　　然而，向均容却仍没有动。
　　梁慕暄看着他隐忍的表情，只觉自己眼眶里泪水又要开始打转。
　　她轻轻伸手帮他理一理有些褶皱的衬衫，忍着眼泪，微笑道：“你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吗？”
　　向均容的目光聚焦在了她脸上，梁慕暄继续道：“会没事的。我保证，向均容，一切都会没事的。”
　　向均容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唇角的线条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
　　梁慕暄便又道：“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只要相信我说的话就可以了，好吗？”
　　慢慢的，向均容轻轻点头。
　　梁慕暄便伸出手去，道：“那我们出去了，好吗？”
　　略有一瞬的迟疑，而后，向均容慢慢抬臂，紧握住了她的手。

　　由转机通道出来后，梁慕暄拉着向均容等在跟苏云桓约好的地点。
　　十分钟过去了，仍旧没有人出现。
　　摸出手机，想要拨给苏云桓时，他的电话也已经打过来。
　　梁慕暄接起来，道：“我们到了，你们在哪里啊？”
　　苏云桓的声线，竟是她从未听过的慌张，他道：“慕暄，别让均容哥开手机或者电脑，最好机场的新闻电视也不要让他看——先别问为什么！我刚到机场外面，这就进去找你们！”
　　梁慕暄有些迟疑地点头，道：“好，那我——”
　　话未说完，便听见身边传来手机开机的声音，三秒钟后，一连串信息推送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梁慕暄转身去看时，向均容手里捏着手机，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他的神色，哪里不对。
　　不需要理由，也说不清来源。
　　十四年的时间，她已经太过了解他们，一个神色、一个发颤的尾音便能从中读出异常。
　　手机还在她的耳边，她却似乎已经忘了。
　　她走过去一步，轻声道：“向均容？”
　　他仍旧一动不动，只是身子忽然发起颤栗来，颤抖不止。
　　梁慕暄忙过去扶住他，低头就着向均容的手，看清了他手机屏幕上的讯息。
　　十小时前。未接来电三个，来自联系人沈豫哥。
　　五小时前。新闻推送四条，有着相似的标题。
　　演员兼导演沈豫于家中自杀身亡，年仅三十九岁。
　　梁慕暄的心狠狠一颤，拿过向均容的手机再三确认，下意识道：“不……这，天啊，怎么……”
　　身旁向均容发出了某种类似受伤野兽一般的哀咽声，仿佛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的重量便都倚靠在了梁慕暄身上。
　　梁慕暄叫着他的名字，他却也全然不回应。
　　梁慕暄最终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只能紧紧抱着他，两个人都坐倒在了地上。

　　向均容与苏云桓的公寓里，被人搀扶着进了自己房间后，向均容便靠坐在床脚一个角落里，一语不发，连最初的哭泣声也不见了。
　　不止梁慕暄，苏云桓同赵珂都惊慌不已，寸步不敢离开地守着他。
　　直到第二天凌晨，几天没有怎么睡觉的向均容似乎终于支撑不住了，靠在床边似是睡着了。
　　苏云桓跟赵珂将他安置在床上后，赵珂出门去给几人买吃的，云暄两人走到客厅来，几乎瘫倒在了沙发里。
　　休息了半晌，梁慕暄方才轻声道：“对不住，云桓，我接着你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开手机看见新闻了。我没来得及阻止。”
　　苏云桓疲倦地摇头，道：“不管你的事。本来也瞒不了他多久的，迟早是要知道的。”
　　梁慕暄一手揉着发痛的额角，侧头去看半掩着的向均容卧室的门，再回过头来，轻声道：“你大概也吓坏了吧，这几天里——他一声不吭就跑到美国去了。”
　　苏云桓似是苦笑了一声。
　　吓坏了？
　　跟向均容失联的二十几个小时里，不断想象着向均容可能做出的事情，他真觉得自己也要崩溃了。
　　就仿佛七年前的一幕幕，晦涩，黑暗，招摇着，卷土重来。
　　苏云桓转头看看梁慕暄。
　　然而，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所有这一切的绝望和打压，最终竟还是都败给了眼前这个女孩子身上的光芒和温暖。
　　苏云桓忽然道：“慕暄，要是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若是能早些认识你，是否七年前加诸于那个人身上的所有苦痛，也会有机会被阳光温暖，而非只是徒然地，被拖入无境的黑暗中。
　　梁慕暄似有些疑惑，道：“什么？”
　　苏云桓看着她，似要说什么时，公寓门开了，赵珂带着买好的吃的回来了。
　　桓暄两人便都站起了身。

　　最终，几人心事重重，也都没有吃下什么。
　　苏云桓催促梁慕暄去休息。
　　然而，脑海中的神经线一根根都紧绷着，躺在客房里的床上，纵然疲惫极了，她却也无法入眠。
　　睁着眼睛躺了有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梁慕暄便神经紧张地坐了起来。
　　打开门的时候，正看见苏云桓推开了向均容的房门，一面轻声唤了句：“哥？”一面走了进去。
　　心道向均容大约是醒了，梁慕暄便也忙忙跟了过去。
　　进到屋子里，向均容果然已经醒来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床边一角，苏云桓就也半蹲下去，轻声跟他说话。
　　好半晌，向均容方才有了反应。
　　只听他哑声道：“乐正呢？他还好吗？”
　　梁慕暄立在门畔，此刻闻言一愣：是啊，她竟忘了乐正，若论起跟沈豫的交情，比起向均容来，只怕乐正只深不浅——
　　从落地开始就忙昏了头，现在想起来，向均容自说自话去了美国闹了这样大的乱子，回来这段时间里，乐正跟Ryan居然一声问询也没有，这实在太反常了——
　　难道，难道乐正出了什么事？！
　　这样一想，梁慕暄登时急切地看着苏云桓，想听他的回答。
　　然而，只见苏云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飞快抿了一下唇角，而后简短道：“没事的。他没事。”
　　太过了解苏云桓在为难时会有的小动作，梁慕暄的心事登时便沉了下去。
　　向均容似乎也没有信，他看看苏云桓，道：“手机。”
　　苏云桓一愣，道：“什么，哥？”
　　向均容漆黑的眸色里仿佛什么都没有，他道：“手机。我要跟乐正讲两句话。”
　　苏云桓一下有些慌张，但仍强撑着，试图劝阻道：“现在天刚亮，还太早——哥，你也应该再休息一会，我们晚点再打吧。”
　　不再理会他，向均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就要站起来去找手机。
　　然而，几天的不眠不食和旅途跋涉，他刚站起来脚下便一虚，登时要一头栽下去。
　　苏云桓忙伸手扶住他，门边的梁慕暄也忙跑过来搀住他的胳膊。
　　喘了两口气，向均容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苏云桓，道：“乐正，怎么了？”
　　苏云桓的眼眶终于掌不住地红了。
　　半晌，垂下了头，他道：“乐正哥，他现在接不了电话。”
　　梁慕暄心急如焚，竟先向均容一步问出来，道：“为什么？”
　　苏云桓抬头看着向均容，道：“他刚打了镇定剂，现在刚睡着。所以，接不了电话。”
　　向均容自然听懂了苏云桓的话，脚下踉跄了一下，复又坐回了地上。
　　尚不知乐正樊的精神状态早已处于危机边缘的梁慕暄却一头雾水，此刻便愈发急躁起来，竟追问道：“镇定剂？什么镇定剂？”
　　苏云桓却一下抓住了梁慕暄的手臂，无声地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在此刻追问了。
　　胸口起伏得厉害，然而，看见床边的向均容，梁慕暄忽然意识到自己心急失言了。
　　苏云桓复又蹲下了，道：“哥，吃点东西好吗？”
　　半晌，向均容抬头看他，道：“我没事了，云桓。你也不用忙了，去休息一会儿，等天大亮了，我们去看乐正——只有Ryan一个人，我只怕吓坏了他。”
　　打量了他半晌，苏云桓方轻声道：“哥，你真的没事了吗？”
　　向均容坐在那里，双眸向前，却不知是在看什么。
　　他只是轻声道：“出去吧。”
　　苏云桓无法，只好站起了身，慢慢向门边走去。
　　梁慕暄仍旧立在原地没动，苏云桓便轻声叫她。
　　梁慕暄出声应答，却不是向着苏云桓，而是向着坐在地上的向均容。
　　她道：“我能待在这儿吗？就待在门边就好了。”
　　她要看着他，才行。
　　她想。
　　因为此时此刻，不管是他的神色还是话语，都让她觉得难以预测的害怕。
　　苏云桓看看她，再看看向均容。
　　梁慕暄的声音里满是害怕被拒绝的慌张，她又道：“我会很安静的，一定不会吵你，只要让我待在这里就好了！我保证！”
　　向均容终于抬头来看她。
　　房中光线昏暗，可她眼中的泪花闪烁，却仿佛是这暗夜中的星子。
　　在未意识到以前，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她。
　　女孩子眸中五分安慰五分欣喜，未有一瞬的犹疑，便上前了抓住了他。
　　她的泪水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炙烫又温暖。
　　不知为何，他在一瞬间感觉到了安全——仿佛自己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苏云桓见状，便走了出去，带上了身后的门。
　　靠在门上立了片刻，他便也长长舒出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笑了。
　　而后，便也回房间去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许久不更新～但是不会坑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