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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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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子兴一睁开眼睛,就忙不迭地套上一件衣服,脸也未洗口也未漱,就跑出去看自己的两只小雀儿。萧毓在里间整理床铺,随手拿过一件沈子兴常穿的小皮袄,刚想出去给他披上,突然一听外面一阵“哇!”地一声哭叫响起,便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出去。只见沈子兴半蹲在屋檐下,紧紧地抱着笼子,见萧毓出来才抬起头。豆大般的眼泪如珍珠一样一颗一颗的从他眼睛里面流出来,鼻子也哭得通红。萧毓扫了一眼笼子,没说话,只是上前把小皮袄子紧紧地给他裹上,不想让他再冻到。
那鸟笼子里面的两只小雀儿早已死了,冰冷僵硬的直挺挺的倒在里面。一只小雀儿喙边处有一丝血痕,另一只可能是因为不停撞击笼子,而头部凹陷流血而亡。萧毓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面有些古怪的声音,但是未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为这样。他也有些吓了一跳,不知该说些什么。“师兄,我以后再也不想养小鸟了!再也不了......”沈子兴窝在他的怀里断断续续的说道。
沈子兴方才的哭声引来了刚起不久的沈方石。沈方石裹着一件狐裘大氅从前院迤逦而来,见到石台子上摆放的鸟笼子,略有些生气的皱了皱眉头,连忙快走了几步到二人的身侧,一见这情形,顿时生气的大声责问道:“是谁允许你逮这雀儿了!”沈子兴吓得听着了哭声只是低着头,萧毓也低下头喏喏的不敢言声。
沈方石一瞧便知道了大概缘由,便道:“这万物皆是生灵,你二人可知这种山雀儿脾气秉性甚是刚烈。他本可以自由于天地之中,你二人竟为一己私心将其困于方寸之间的木笼之中!如若以后,有人也将你们二人捆束起来不得自由,你们可恨那人!”沈方石本因今日颇为烦闷,今日又见萧沈二人因顽劣而致一物生命而逝,心中也感概万分。想及自己儿时,母亲一人辛苦劳作独自将自己抚养长大,一辈子吃斋念经,从不杀生才得以安享晚年。
“为师自幼便对你二人谆谆教诲,下次可万万不许再犯这等错误!”沈方石对着二人说道:“还有,毓儿。这山雀儿是你捉的吧!后两个月你便只需在房内读书,每日研抄陀罗尼经二十遍来悔你自己的过错。今日,便罚你一日不吃饭以儆效尤!”
说罢,沈方石上前扶着萧毓的肩膀推进了西侧屋,然后猛地将大门一闭,用了一把精巧的铜锁锁死。沈子兴一直低着头,见师兄被锁进屋内,不由得慌了神儿,只因这由头是自己挑起的,想上前辩解却又怕师父的威严,双脚如生了根似的没有丝毫挪动一分。沈方石回过头来,低垂着眼睛斜着看了他一眼道:“跟过来。”而后便一甩衣袖走至前院去。沈子兴则快速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锁的大门,便连忙跟上前去。
沈方石越过门槛,在一旁等着沈子兴过来。“师父......”沈子兴擦干方才流的眼泪叫道。“啪!”沈方石反手扫了他脸一把,沈子兴顿时脑袋歪向了一边,强忍住将要流下的泪水。沈方石拢着袖子,抬起头望向远处云绕的山峰幽声道:“他是代你受过,下次可不要再为了自己的小心思而连累他人!”说罢又道:“去做早课,一会我检查。”沈子兴捂着脸颊点了点头,也跟着回了前舍。
北风仿佛如柳叶小刀一般锋利,呼呼地刮过窗纸。这窗纸是一个月前新糊的,硬质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分外清晰。萧毓一天未有进食,仅仅在方才喝了几口隔夜剩下的冷茶。他的脖子僵直得像木桩一般,右胳膊因长时间举起写字而酸痛不已,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抄了第几遍的经书,只觉得头晕眼花。因着没有炉火,萧毓为抵御寒冷只得裹紧了一床棉被,搬了一个小杌子放在床榻上读书。
烛火早起点上,昏昏暗暗的照在泛黄的书纸之上。“噗!”的一声儿爆了个烛花,只听见一阵轻轻的敲击声,伴着呼啸的寒风从窗棂上传来。一开始,萧毓未曾听见,但声音似乎很是执着。萧毓从书本上移开目光,不再有其它的动作,静静地听着确有其声,忙下地跡着鞋子走到窗前,只听外面轻声道:“师兄,听见了吗,快开窗子!”
萧毓一惊,竟未曾想如此听师父话的沈子兴,却违抗师命大半夜的跑过来。萧毓顿了顿神儿,忙伸手打开窗子。只见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努力向上伸着,沈子兴有些艰难的踮着脚尖在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上。这石头废了他好大的劲儿从台子下挪上来的,而这间屋子的窗子设的十分的高,他也只好用这种方法垫高自己。
“师兄,这个给你。我晚饭时趁师傅不注意偷拿了一个玉米饼子,你快吃吧!”沈子兴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泛着金黄色的饼子,并把它举了上来。那饼子早已冷掉了,但是那种凉凉的甜甜的玉米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窜进萧毓的鼻子里面,一天未进食的胃也狠狠地抽了两下。想到方才喝的那碗凉茶,这胃里头仿佛有个冰坨子一般,萧毓抬起头问道:“只有玉米饼子啊,也不知道给你师兄来壶热水喝喝!刚才我喝的那凉水到现在我胃还疼呢!”
沈子兴一听,便缩回了脑袋跳下石头,有些吃力地用双手捧起一个青釉白瓷底儿的茶壶,高高的举过头顶递给萧毓。那清新的带着茉莉香气的热茶所特有的热气,翻滚着扑进了窗子:“给你,师兄。下午给师傅沏茶的时候,我偷拿了点茉莉片,刚用滚烫的水给漆的。”说着,又从袖子里面拿出一个小铜汤婆子递给萧毓。
“兴弟,你也真是太贴心了!下回,你让师兄我干什么,我都帮你去做到!”萧毓十分感动,说着间便一口咬去半个饼子,因其有些干,又忙倒了一杯茶方才咽下去。
沈子兴扒着冰冷的窗棂道:“都怪我非要什么小鸟,才害得你这般田地。师父也让我写了二十遍的陀罗尼经,上午罚我背了《了凡四训》,什么‘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如过在杀生,即思曰:上帝好生,物皆恋命,杀彼养己,岂能自安?’什么的,我背的脑袋都快疼死了。下回可真是不敢不听师父的话了,师兄你也别怪师父。”
萧毓眨了眨眼睛,微微摇头含混道:“我从未怪过师父,自小以来,除了我爹娘之外,便只有师父这般谆谆教诲我了。师父也是为了你我好,懂得这些道理,人才能更加清明,不做错事儿。”萧毓靠在墙上,背对着沈子兴说道,而后一转身微微一笑,对在外面的沈子兴道:“兴弟,等我的禁足解了,我再同你一起顽儿。”
“嗯嗯!”沈子兴使劲点了点头,他抬眼间月已升得高高的了,便忙于萧毓匆匆告别,怕师父中途醒来,忙跳下石头往前院快步走去。
沈方石其实早已知道沈子兴借着去茅房的借口,去找萧毓。早在晚饭时他偷拿饼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但却也闭口不提,装作未看见。这不刚躺下没一会儿,沈子兴便溜了出去给他送玉米饼子。沈方石假装睡着,不多时,见他又回来,便暗自微微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的感情甚好,如此也让沈子兴欣慰不已。但只是因害怕他们小时候不明事理,如若是长大成人,再犯下一些错误,唯恐就不是关禁闭和抄东西这么简单。想想自己在人世间走一遭,见过的遇过的太多也太复杂。如今只是想在自己有限不多的时日里面,好好教育二人做一个本分聪明的人,不要走错路。
因着前些时日紫金圭盘裂了半边,致使沈方石短时间内无法继续占卜,便一连推了几十号人的求访。又写信托自己远在南边的一个倒卖木材生意的富商,照着自己所画的图纸,照旧做了一条来补这裂缝儿。但是因为天气的缘由,迟迟未曾运送过来,恐怕也要等到初春时节才可运到。
沈方石左思右想着,只觉得头脑中杂乱不堪,一时间又想起一些旧时的陈芝麻烂谷子,昏昏沉沉的竟也不知是何时才睡去。
冬日的寒冷似乎很容易挨过去,只需捧着一碗滚烫滚烫的热茶,裹着厚厚的皮袄子,围坐在大铜火盆前即可。这梅岭山顶的积雪,也被这初春的日头灼了十几天,渐渐有了消融的痕迹,山溪泉水也开始潺潺流动宛若又有了活力一般。水中的鱼儿也渐渐多了起来来回来去的摆尾游动,一下蹿到这儿又一下子窜到那处,好不快活。早些时候不通行的道路也解了封,大李叔也开始了同往常一样运货上山的小本生意。
萧毓的这几个月也是闭门不出,所说门禁也没有那么严格,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屋子里面读书写字。只是每日沈方石在一日三餐的正点儿时分给他送过去热乎的饭菜,傍晚时再送去写木炭以防寒冷。
这木炭的烟气有些大,萧毓只得大大地打开那墙上的小窗户,散散这有些熏眼睛的烟火味。陀罗尼经已经摞得有半人之高,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床榻旁边。厚厚的围屏将屋内分割成两个小部分,除去每日用功研习诗经子集之外,萧毓也总是爱窝在窗棂旁边的矮榻上,一手以握剑的姿势握着笔,另一只手卷着自家的剑谱,一招一式的比划起来。这剑谱还是沈子兴从他的枕头下拿出来的,前一个月从小窗子给他扔进来。
沈子兴这近两个月也未闲着,每日卯时三刻便要起床。洗漱过后,先将前一日所背的书从头到尾背上三遍,之后由师父亲自考察其中含义,再将其默写下来。写罢,再吃早饭,食过后,讲解《毛诗》和《中庸》。午餐过后小憩半个时辰再练古琴。如今,沈子兴已开始学习《高山》,纵是有些磕绊,但好歹也能顺得下来。沈方石不再让沈子兴弹《潇湘水云》,总觉没有韵味,便潜心教他其他曲子。
沈方石这两个月也是过得较为舒心,两个弟子均能安安静静的沉下心学习,认真读书,一点儿祸事也不曾惹过。再加上前些时日,河西的著名剑客伍铭传信过来,道要将在这几日上山拜访,也顺便看看前几年寄养在这儿的萧毓。
伍铭的名声口碑极佳,是个正直明事理的江湖人。沈方石自辞官归隐之后,少有碰到这等光明磊落的人物。因一次因缘巧合二人因为知己,纵是不常见面,但传递的信件却也不少。难得的是伍铭的身上少有江湖人的狂放鲁莽的习气,反而长着一张极为和善儒雅的面孔,浑身上下散发着书卷气息。不知道其中由头的人,则会以为他是一名中年的儒士,而非江湖的草莽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