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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几日之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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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宫里有一场小小的晚宴,所邀请皆是皇亲贵族及其亲眷,这一日清秋正好回宫,言是皇族的团圆欢聚。在御花园内的烟沉水榭里早已设好了酒案,回廊上尽是宫灯交杂着水汽氲出一片迷蒙的红晕。开宴后我就躲去水榭偏僻一角,看着那些人影交错语笑喧哗直到很久。
在众人饮酒正酣时淑妃捧着一盅酒款款拜倒在御前,她说,“有酒无乐也是憾事,臣妾愿一舞以助酒性,恭愿陛下洪福齐天。”说罢一仰头便饮尽了杯中酒。
父皇微微颔首道:“奏乐。”
乐师奏乐不在榭中而是湖中心的一块圆形巨石上,那巨石大小可容五六个宫人起舞,石身清冷的泛着幽光似一块上好古玉。据说这样可以使乐音从水面上飘过来更如仙乐般空灵飘渺。
在我的角度恰可以看到巨石台,台上只有伶仃的几个人影,或坐或立,无一例外的都着青衣,举止却甚为从容优雅一如青竹的孤高。身畔此时却有阴影覆下,我一惊回首正撞上另一对顾盼生辉的眸子。
她朝我嫣然一笑眸中闪耀着奇异的光像是天上的星子,她将纤秀的食指探到唇前对我道:“嘘——”,随即指向湖中石台,“他们要开始了。”
丝竹管弦已经奏起,琴音与箫声交错带着夜间弥散的水汽渲染开来似一处晕得恰好的水墨,绕梁不绝发丝一样在耳畔缠绵游曳。和那夜听到的曲子不一样,那曲听着只是忧伤而这曲香暖明媚如款款花开,但我竟因此生出遗憾来,不知何时能再听到那样好听的曲,不知何时能再有那样梨花白的夜。
我身边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她深闭了双眸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在灯火掩映下绰约的不似真人,她说:“真好听,回笛你知道么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乐师。”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是石台上的吹箫乐师,亦是那夜月华哥哥指给我看的一人,后来才听说他是人称“箫绝天下”的乐师,水明楼。
席上淑妃早已换了一身鹅黄舞衣翩然起舞,流苏晃动闪烁出阵阵金光像摇着尾的金鲤,环佩叮铃亦是人间绝响。她睥睨,精致的眉眼暗含风情万种,落地起舞像是华丽的凤鸟破云而出。
在远远听不到喧哗的桃林深处,有身着绛紫宫装的男子,右手持扇,背影竟有说不出的一股风流。他对面的女子缓缓一拜,道,“殿下,绿萝情愿这一生都只为你起舞殿下。”
起风了,桃花落了一地。名唤绿萝的女子慢舒水袖在花间起舞带动漫天香云袅袅,绿绸飞扬,舒展开一片片春野的气息。太子打着扇笑望她,那样天真肆意的姑娘,美得像是一个梦。
我想我猜到她是谁了,我转头看她,“你该是,朝阳公主罢?”她收回目光偏头冲我一笑,回笛,你该叫我姐姐才对。
我忽尔就明白了月华哥哥那夜说过的话,“你清秋姐姐若是此刻在这里,怕是连听曲都顾不得了”。的确,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皇族长女清秋公主的如此侧目。
台上吹箫的男子转过身来,目光清亮亦如晨星,清秋脸色微红,眼睫垂落一片暗影。
我欲言又止,几度揣摩还是开了口,“父皇可知道此事,他该不会是同意了吧?”
清秋在石阶上坐下,托着腮,仰头看那一幕繁星,淡淡答道:“父皇从不管这些事,至于别人,他们巴不得我嫁给他罢,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老百姓。”
我顿时哑然,可她毕竟是一名公主,因为身份特殊,有些事就算简单,也会变得复杂。清秋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她开口对我说,“回笛你知道吗,我从没觉得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公主,他也不再是宫中乐师,我们刚好能和一对普通老百姓一样结成连理,找个小地方,静静过完我们的一生,白首也不相离。不过这些,我都只想想而已。”
我看她倒映在台阶上的影子,茕茕而立,萧瑟无比。
对面亭子里有人放天灯,清秋起身拉起我,“走,过去看看。”
那边甚是热闹,花影斑斓,人影斑斓,直恍的我眼睛睁不开。清秋公主递给我一盏天灯对我说:“来,回笛,将你想说的话写出来我们一起放飞它。”
我提笔在灯上写到“花满江山,春回大地”。然后看着它飞起直到消失成为天上的一颗星。
在我未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隐隐觉得有人注视着我,待我转过头去看时正见一道白衣人影穿过重重牡丹离去,仪态庄重,风姿清雅。一地牡丹花瓣扬起,枝头苞蕊轻颤,纵使美景,也成陪衬。
另一个玄衣男子却注意到我的目光,双目直视着我嘴角扯出邪邪一笑,看着大概和月华哥哥一般年纪,眉眼轻佻。
我回头便走,绕过牡丹亭子去找清秋姐姐,她一时兴起又去湖边放花灯。我找到她时她正捏一根柳枝,有一搭没一搭的玩水,颇有些心不在焉的味道。我去到她身边坐下,她看我一眼微微笑了笑,依旧转过去一言不发,我们就那样并肩坐着,周围绕满水的清香花的芳香,仿佛天地都静了。
这一晚我回的很迟,约摸没什么人还在这里。身边未跟婢女,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园子里颇有些不安,好在不远处不时也有侍卫打着火把走过,使它还不至于过于阴郁。出御花园需得绕过那片湖水,我选择了就近的一条道,它从湖边假山处穿过,不过夜里得留神,那簇假山边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且另一边就是湖水。
道上极滑且窄,夜里的风本就凉,就着湖水越发冰冷刺骨,我扶着山石,小心翼翼的向前挪,这样走了约莫一半路程。暗处猛传来一声呼哨,我一惊连着抬头去看,脚下却不妨,重重磕在地上凸起的石上,身子一倾向湖中倒去。
饶是我身手再好也应不了这一遭,所幸湖边也砌有不少的石块凸起,我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一块,整个身子都被吊在湖边上进退不得。
我正准备开口呼救,不远处就有当值的金吾卫,闻声赶来不成问题。然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头顶响起细微脚步声,随即一块小石子被扔进湖里“普通”一声。
抬头仰望时,上方一个人探出脸来,我一眼就认出是今晚在亭台那端的玄衣男子,他依旧朝我扯出邪邪一笑,装模做样说:“这不是朝明小公主么?怎么会落在这里?”握着石的手已有些吃力,我却依旧不动声色看他,淡淡道:“拉我上去。”
他更凑近一点,沉下脸,冷眼像在打量个微不足道的奴婢,然后特意拉长了语调,说,“哟,好硬的口气。不过,想要我救你,你求我啊。”然后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望着我,眉眼睥睨之下已有了轻蔑的意思,连丹凤的眼也愈发扬起。
我定定看他,目光与他直视良久。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可是在这宫中,能有谁会以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对一名公主说话。虽然我是后来入的宫,但也是经过谕旨册封,名正言顺的国之公主。他可以藐视我的出身,但我有我的自尊,作为公主回笛来讲也好,作为平民芦花来讲,也好。
我咬咬牙,毅然松了手,我这个人在有些时候性子犟到死,然虽死,也是我的尊严。耳边呼呼风响,身体直坠向湖里,“普通”一声。
湖里的水果然极冷,猛呛几口水越发让人受不了,我十分后悔自己没有学会凫水,以至今日束手无策只余苦笑。隐约听到有喧哗声直向这边来,许是听到了声响。不久又有“普通”的跳水声传来,我放了心,终是支撑不住,闭上眼沉沉欲睡。恍惚中有温暖无比的手掌托起我,柔软的像是躺在乡下绿意葱茏的青草堆里。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躺在我清平宫的床上,空气里满是药味,间或还夹杂着一股莫名的甜香。清秋姐姐倚靠在床头,见我醒来急忙欠身来扶,一旁月华哥哥见状也伸出手,还不忘打趣着,“我说小妹妹,这寒天的一池子水可还受用?”清秋姐姐拿眼瞪他,他讪讪笑了笑,径直走到窗边去扇一个红泥小火炉。
有婢女端上药盏来,清秋挥了挥手,“刚转醒过来喝什么药,填饱肚子才是头等事儿。”说罢走到炉边乘起一碗东西端过来。
原来屋子里的甜香是这一样东西,碗内暖意扑鼻,清秋舀起一勺喂给我,“红豆熬得粥,今早就煮在这里,怕它凉了图省事连炉子可都搬过来了,早还有些烟呛死人。”我心底一动,抿唇吃进这一勺浓浓红豆粥。
月华哥哥打量我一眼,“你怎会这般不小心,昨晚要不是有人救你,你可连命都会陪进去。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知那救你的人是谁?”
我十分不解:“昨晚不是当值的卫兵救得我?”我分明听到金吾卫赶过来的声音,然后是跳水声,以及柔暖的怀抱拥住我,这些都是我昏迷前确切的记忆不会有错。可现在哥哥说道不是侍卫救得我,无端使人一惊。
“昨日侍卫听到落水声赶过去时,你已经被人救起放在岸边,在场可没瞧见个人影儿,莫非”,我抬头欲听他说些什么,他忽而撇嘴一笑,“莫非你真是天命下凡,有神仙护着。”
我不理他这些糊涂话,却想起件早该问的事情,便问着,“你们可见过昨日宴会上的个玄衣男子,他可是皇族的人?”清秋接过话去:“宴上穿玄衣的人多着,谁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我细细形容与她,“年纪和月华哥哥相仿,向上挑着的眉眼,颇为俊秀,却很有些轻浮的样子。”话音刚落他们手里动作一僵,彼此对望一眼,再不言语。
良久清秋姐姐放下勺子,轻叹一口气,“奈何父皇要接你进宫,遭这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