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不买药》雀为善

2、日子 程启铭心

　　程启铭心情挺好，溜达着回店里了。
　　“回来了，快快快，把那边桌子弄干净。”应谦围着围裙，两手捧着碗碗碟碟忙得紧。现在是饭点，店里的生意还行，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应谦忙得额头上都出了一层汗。程启铭从后门外推着车出来收拾客人吃剩的桌子，一边哼着小曲儿。
　　“心情不错啊，捡多少钱了？”应谦过来帮程启铭一块儿整理，看了看他傻乐的表情，也跟着笑了笑。
　　“没，刚刚又给出去一张卡，还和那小哥聊了几句，感觉他可能会找上我。”程启铭把最后一个脏碗放进塑料桶里，“别老成天钱啊钱的，俗不俗。”
　　“嘿！您这处心积虑卖假药不为钱啊？”应谦不乐意了，对着程启铭翻了好几个白眼。
　　程启铭没理他，自顾自摆弄桌布。
　　程启铭刚进应谦的小店那会儿，应谦正缺个便宜服务员。应谦对给人发工资这事儿特别抠门，于是先前跑了好几个干活的。可程启铭不一样，虽然那时候他还有点儿小，还有点儿胖，十二三岁的年纪，瞪着大眼珠子巴巴瞅人，说不上来的可爱。不过这小孩儿只要包吃包住就行，偶尔要点零花钱买买地摊货，衣服鞋子袜子皮带，端了几个月的盘子也不见他要工资，应谦就养儿子似的把他养店里了，一养就是那么多年。
　　应谦当时也没管什么童工不童工和违法什么的，天上掉下个程弟弟，这便宜捡了也就捡了，哪能考虑那么多啊。好在他和人说这是他弟弟，一有空就来店里帮帮忙，也没人在意什么。
　　但是现在程启铭快二十了，成年人当然不可能不用钱，他很自然地认为程启铭卖假药赚了挺多外快。
　　当初可怜兮兮拽着自个儿袖子，一边还撒娇要喝果汁要吃鸡腿的小孩儿，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还人模狗样的，还挺多女顾客搭讪的，还挺聪明的，还挺省力的，还学会顶嘴和高冷了……
　　操，怎么就学会顶嘴和高冷了啊？应谦有点儿郁闷。
　　八点多，店里终于清闲了下来。程启铭回屋，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空白的卡片，拿起笔开始浪费纸张。
　　程启铭，业务卖药，只要五年，包您不后悔，如有虚假，任您处置。138xxxxxxxx……最上边几个大字儿，‘后悔药王’。
　　这还是之前他上街逛了好一会儿才想出的主意，电线杆上经常贴着“xxx王”的小广告，下边写着联系方式，承诺几天之内办成多少事之类的，程启铭感觉特别洋气，于是也欢乐地开始效仿人家了，总之再遭人唾弃的小广告，也是有人信的。
　　但是程启铭突然想到了之前发生的事，顿住了笔。
　　似乎没有人……相信过他，相信人还能回到过去改变命运的事。
　　程启铭确信自己是露出很真诚的笑脸了，可是大部分人都觉得他是神经病。他长得不错，上街找合适人选的时候也经常碰到有小姑娘调戏他的，但是每当程启铭露出特别严肃的脸对她们说“小姐，买后悔药吗？”的时候，小姑娘全都傻了，马上抓起包包就走人，还时不时同情地回头看他几眼。然后他就放弃找年轻人了，把目光更多地投在传统意识强烈的老人身上，可是经常有老人骂他，说他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学习出来骗人，将来必须得遭报应。
　　这都什么跟什么！让不让人好好推销了！我是很认真地在卖药哎！
　　程启铭也很认真地思考过，怎么办，怎么得到人类的阳寿，怎么卖药，现在的人到底吃那一套。
　　可是没能想出个具体的结果出来，同时又陷入了死胡同。
　　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相信他？
　　因为被骗得多了，怕了。
　　这个世界可能跟那个世界不一样吧，又或者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的？没有人愿意相信陌生人，怀揣着好心接近他人，往往会被当成是恶意。
　　这个世界上想吃后悔药的人太多了，但当程启铭对着一些人伸出手的时候，却无一例外地遭到了冷落。
　　程启铭不懂人。人总是胸怀大志但却不愿意去努力的，但一等到真正败北的时候，又忍不住感慨过去：哎呀，我当初如果不那么偷懒一点儿，现在还会是这样的吗。所以程启铭不懂，在程启铭的认知里，真正有梦想的人分两种，一种人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另一种人没有实现梦想，但却有所作为，虽然他对未来没有什么规划，但他一直觉得“梦想”对于要风不得风要雨不得雨的凡人来说是一个很神圣的词儿，如果光是嘴上说说不去做的话，还真的不配拥有。
　　他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感觉有点儿不忍心。程启铭摸出烟，弹了一根点上，烟草的气息顺着咽喉滚进肺里，畅快又难过。
　　他想家了。

　　江文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深夜了，老爸老妈都在睡觉，他回屋拿起手机，看了看上头的静音符号，又看看下面，几十个未接电话，几乎都是老妈打来的，还有几个是老爸打的，还有几个是张小飞的。
　　张小飞是个挺俊的男生，打上幼儿园开始就和程启铭混在一起，俩人都特别爱瞎折腾，没少给老师同学添乱。或许是缘分来了谁也挡不住的原因，张小飞和江文宇就算有几段时间没在一个学校也能照样能约着腻在一块儿，虽然大多数时段他俩都恰好分在一个班。张小飞看着挺皮的，其实跟江文宇比起来有很大的不同，因为一些原因，他对亲情比较淡漠，从小就比别的小孩儿早熟、比别的小孩儿懂事，能不用家里的钱就不用，大咧咧的模样下透着一股子老干部的气息。
　　江妈妈对张小飞还是很喜欢的，这孩子虽然也爱闹，也跟自个儿儿子一块儿打架，但是人孩子懂得分寸，小小年纪就不简单，见了长辈也特有礼貌，话也说得特甜，上回来家里还把江爸爸哄得一愣一愣的，挺多年下来，他们夫妻俩已经把这孩子当成干儿子了，为了这事儿，江文宇没少吃干醋。
　　江文宇想了想，拨通了张小飞的号码。
　　“喂。”声音挺精神，应该是没睡，“上哪去了你？电话也不接。”
　　“小飞啊，我又跟我妈吵了。”江文宇说。
　　电话里传来一声‘啧’，“你够了啊你，阿姨从小到大没亏待过你吧？一直把你捧手心里宠着呢吧？你老给她找不痛快干吗？赶紧赏自个儿几个大嘴巴子，背上插两把刀给你妈跪去。”
　　“是是是，赶明儿我就上超市里选刀。”江文宇有气没力的，“我怎么跟她道歉啊，我那话说起来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她干吗要把我生下来。”
　　“……”
　　“哦。”
　　“不是，你哦什么呀，还能不能行了张少？”
　　“你还是先去超市逛逛吧，哥哥就不保你了，乖，啊。”张小飞就要挂电话。
　　“哎哎哎等等！先别挂，我有事儿跟你说。”江文宇冲着电话里头大吼。“我妈的事儿再说吧，我先跟你讲讲我白天遇到什么了。”
　　“遇到什么了？”
　　“一小帅哥。”江文宇马上就来劲儿了，“还跟我搭话了呢，虽然是个卖假药来向我推销的……不过长得真挺帅。”
　　“德行。”张小飞笑骂道。
　　“先不说了，挺晚了，你睡吧。”江文宇说。
　　“嘿！刚不是还挺来劲儿的吗，怎么又催我睡了？不聊啦？”
　　“不聊了，明早约好了打球呢。”
　　名片都扔了，其实江文宇没想泡人家。看着就跟自个差不多大的小骗子……除了长得好以外就没什么闪光点了，还不知道人是不是纯直男呢。
　　而且他对骗钱的人特别隔应。
　　“成吧，睡了啊。”张小飞其实还想问问江文宇老妈的事儿，看了看时间，挺晚了，于是挂了电话。
　　江文宇扒了外套和裤子，软绵绵地扑在床上。
　　他是个gay，天生的。
　　别的小男孩幼儿园就知道攒钢蹦给漂亮小女生买糖吃，他就觉着这行为特傻逼。别的男孩子小学的时候都在给女同桌传传小纸条搞搞小暧昧，他和他的那位一天吵三次，两天打一回，特别是那姑娘长得还不差，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别的男生初中多少都看过小黄片儿什么的，他有一回跟着看了一会儿，一点儿反应都没。
　　然后有一天，他惊恐地发现，他好像对一个男生有兴趣。
　　那是个很清秀的男生，篮球打得不错，有女生追，成绩挺好，一头利落的短发，下巴特别性感，整个人白白净净的。
　　江文宇自己都没注意到，一向索然无味的学校，竟然因为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而吸引他，他把目光落到那人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对他的关注也越来越多，好几次跟他想交个朋友聊几句什么，江小交际花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于是那天晚上，他做贼似的上网查了很久，才知道有的男人天生就不喜欢女人，同性恋不是病。
　　虽然那都是往事了，江文宇现在连那个男孩子具体长什么样都忘了，却还是保留着最初的那种对于初恋的单纯的感情。
　　现在他也经常在学校听到同学之间互相开玩笑的，说对方是gay，贬义的那种。
　　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文宇，心慌了。
　　他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张小飞，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不知道多少年的感情了，好几段时间不同校也愣是没把这哥俩的感情冲淡。
　　然后他告诉张小飞了。
　　“你他妈把这当玩笑跟我开呢，啊？你以为很潮流很时尚是不是？很酷还很装逼是吧？我他妈告诉你，你这臭毛病从哪学来的就给我丢回哪去！”张小飞是真急了，那时候忍住抽江文宇一顿的冲动，甩下书包就往外跑。
　　张小飞知道江文宇是认真的，江文宇也知道张小飞心里头在想什么。
　　网上说这条路特别苦，一般人受不了，张小飞又早熟，当然明白这事儿的严重性。
　　父母那一关怎么过得去呢，自个儿从小犯的错都能堆成大山了，又来这么一出，老爸不得把他打死。
　　现在还得把老妈哄回来，还得想想该怎么认错，回学校还得把成绩给弄上去，说不定又要写检讨，怎么这么烦！怎么这么烦！
　　江文宇把被子往身上一扯，郁闷着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忘了说，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