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楔子（二） 贺兰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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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卿。
六国之内，世人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他五岁诞辰之时。世袭侯爵的小公子如意，天资聪颖，博学能诗。母亲娄氏为当今元夕皇后之姊，祖辈为开国元勋，侯位世袭，身份显贵。
宴席之上虽身为六国第一智者却向来恃才傲物的陆阙看着稚子笑道：“区区黄口小儿，名声在外，不过是仰仗了父辈功德罢了。”
四下寂静之时，年仅五岁的贺兰卿负手而立，对答道：“吾之名，十年之内，六国皆知，万民朝拜东方，又岂能是单单仰仗父辈功德。”
语惊四座，陆阙愣了一会儿，随即定下誓约若是十年之内贺兰卿名噪六国便收为关门弟子。
自此师徒二人这段相识之缘，便成就了一段佳话。
贺兰卿果然不负众望，六岁起便同诸位朝臣谏言于殿前，主上对他很是欣赏也很是疼爱，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连太后也特别下旨贺兰家小公子如意可自由进出宫中游玩，更不用说身为姨母的元夕皇后，视他为至宝。
这个名字第二次被六国熟知仅仅是在三年后。
当是时，云蜀正经历百年一遇的旱灾，朝廷拨款赈灾，官吏从中克扣，上行下效，于是落到百姓手中时白米饭变成了米汤，光看着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就已经使百姓想要造反，这便是所谓的官逼民反。
而偏偏祸不单行，与云蜀仅一江之隔的靖国蠢蠢欲动妄图借此机会吞并这块肥肉。这云蜀乃是六国之中最为富足之地，觊觎它的人又岂能仅仅只有靖国，于是在靖国的鼓动下，六国之中实力最强的姜国君主——夫夷，也准备作靖国强有力的后盾。
此时云蜀之内人心惶惶，一个靖国并不可怕，但若是天灾加人祸，还有姜国淌这趟浑水，那么云蜀的处境就无疑是岌岌可危的了。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王侯将相面面相觑。主上环视一周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年仅八岁的贺兰卿阔步入殿，一掀衣摆应声跪地，明明还是稚子脸上却不漏一丝怯懦：“臣下，愿为主分忧，携银赈灾，出使姜国，平定祸患。”
就像没人相信一个八岁顽童能担此重任一样，贺兰卿的举动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他携银赶到灾区之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处了整个贪污锁链的枢纽，那速度之快让所见之人目瞪口呆。贺兰卿命人将斩杀的官员首级挂在城门之上以儆效尤，并吩咐下去，凡是与此相关的无论官员商贾，若是三日之内将数额悉数奉上便不予追究，若是耽搁一刻下场便如此人。
那些人终究是怕的，若是旁人便还存着一丝侥幸之心，可对方是贺兰家，是木黎笙的主人。于是仅仅一日半便收回了全部赈灾银，朝堂上下为之折服，却也是有不以为然的从中作梗，那便是后话了。
灾情一事告一段落，也挫败了靖国不少锐气，战事准备明显减速，原本以为贺兰卿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姜帝夫夷使其退兵，没想到贺兰卿却反其道而行之，转程去了靖国。
适时正是夫夷做客靖国，靖王眼见云蜀竟派了个黄发小儿为使节当晚接风延上便想要羞辱一番。其他席座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却独独在贺兰卿的坐席上单单摆了一碗稀粥。本以为小儿会怒发冲冠指责一二，却没想到贺兰卿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何意？”
靖国丞相笑道：“早闻云蜀赈灾粥可鉴人。”席座之上众臣讥笑之声此起彼伏，连靖王也眉眼一挑兀自喝起了酒。
倒是贺兰卿风轻云淡丝毫不动怒，反而多了一丝笑意，悠悠道：“于是靖国便派了精兵为我云蜀驻守？“
丞相心觉姜国与靖国为盟友，话语间也不带晦涩，冷冽道：“自来弱肉强食！“
夫夷盯着小儿，似要将他看穿，举起杯盏一饮而尽，笑声豪放道：“罢了罢了，寡人这便回姜城就是了。”
靖王立即察觉出情势不对，四下噤声，满目疑窦的看着那相视而笑的两人。夫夷走后座下众臣仍不明所以，贺兰卿起身走到靖王座前提起酒壶倒于杯盏之中不紧不慢的说道：“靖王是聪明之人，想必也该明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这话说穿了，事情做绝了，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说罢笑笑，身后跟着随从赫然离席。
这战事没了姜国的支援靖国也不敢轻举妄动，此事便不了了之。
后人总结，其实这次谈判贺兰卿是提前便知会了姜王的，向其说明了靖国的野心不会单单满足于吞并一个云蜀，借此宴席让夫夷彻底看清靖国上下之心，否则战事一起白白给人家做了嫁衣。夫夷觉得有趣便听了贺兰卿的去到了靖国，给了靖国一个羞辱云蜀使节的天赐良机，同时也暴露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当然这招数也不是谁都能学的，靖王也是机警之人，而之所以会掉入圈套也是因为轻视了年幼的贺兰卿，若是旁人来使定然戒备森严礼数周全。所以单单是效仿招式，无疑是东施效颦，漏洞百出。总结一句话，此为如意公子绝学。
自此一回，贺兰卿彻底震惊六国，相比他五岁诞辰之上与陆阙约定的十年还早了七年，而自这件事之后夫夷对他便也是欣赏有加，称赞道：“卿日后必定为将相之才。”
陆阙更是对这个徒弟满意的做梦都会笑醒。
可这老天有时却又公平的让人唏嘘，他赐给了贺兰卿很多好东西，比如过人的胆识、显赫的家世、聪颖的天资、与生俱来高贵的气质和绝世的姿容，却偏偏美中不足给了一副孱弱的身体。
十二岁时已经位在百僚之上的贺兰卿，正立于殿前与主上商讨国事，突然胸口一紧一口鲜血喷薄而出，颓然倒地一病不起。
六国之内无人能医，云蜀上下忧虑难耐。自八岁起恨他的人便已排到昔江彼岸还要再拐一个弯，想他死的人自然很多，欣赏他的却也不少，夫夷便是其中代表。回想当初若是没有与夫夷结缘，此后大病若是没有夫夷相助，或许贺兰卿的传奇便也就终止于他十二岁这场大病了。按照后来无道老头的说法就是，阎王爷就是看好了贺兰卿的仪表才智，硬要拉他下去作儿子，可遇上了这个爱管闲事的夫夷，便硬生生的将他抢了回来。
而这次大病便是六国之内第三次将“贺兰卿”三个字传的街知巷闻，连卖糖葫芦的每卖出一串都会问一句：贺兰家的小公子如意，如今的病可好些了？
这世上能医贺兰卿的只有乌蘅境内，齐鲁山上的无道先生。不过人如其名，此人名无道，字无道，生性无道，随心所欲。
无道先生只答应给贺兰卿续命，却不答应将他医治痊愈，实在无道!
于是在十二岁这一年贺兰卿离开了云蜀乘着主上特赐的金鼎巨船去往乌蘅求医，当时云蜀之内不少人觉得不应大张旗鼓引歹人注目，就连元夕皇后都嗔怪小如意实在鲁莽大意，竟求主上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才好。
元夕皇后坐在贺兰卿床前握着他的手，心疼他小小年纪遭此大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少年如画的容颜少了那么一份活灵劲儿尽是枯槁，担心嗔怪，如意啊如意，你真是……叫姨娘说你什么好，你年少心高气傲，姨娘懂，可是人心险恶，此去乌蘅路途遥远，不比云蜀境内安稳，这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是好。
贺兰卿反握住元夕皇后的手，疲惫的面容轻扯出一丝笑意，摇摇头，轻声道，娘娘，如意就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我在那艘船上，这样才算安全。
贺兰卿心里思量的，正是乌蘅国主所恼火的。
正值朝臣会议期间，便传来贺兰卿要乘金鼎来乌蘅治病的消息。虽然早先云蜀国主打过招呼，而自己也欣然同意，并答应给予保护和帮助。可当时心里盘算的是，贺兰卿暗中来蘅，即使遇到危险遭人暗算，云蜀质问起来，乌蘅国主也可以推脱以不相识，未得通报为由，置身事外。可如今将事情闹得六国之内无人不知，而且还都知道贺兰卿就乘着金鼎那个华光璀璨的巨船而来，他就算推脱都已经不得理由。
乌蘅国主一把将折子摔在堂下，引得群臣惊恐叩首。乌蘅国主将眉头拧成麻花，拇指上的玉扳指因为握拳将手指压迫的发紫。
好啊好！好啊好！好一个如意公子！如意算盘都打到了寡人头上！要寡人赌上整个乌蘅的信誉来护你安稳！
虽然乌蘅国主恨贺兰卿恨得牙根痒痒，可为了不给六国落下对自己不利的话柄，还是派了一顶一的高手明里暗里护的周全，连吃食都要人先尝尝，生怕这小祖宗死自己手里，贺兰卿咳嗽两声乌蘅国主都吓得坐立不安，恨只恨这活祖宗年纪不大招惹的仇人却是子子孙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阿三是从小伺候公子的侍童，虽生长在侯府，但是身为奴仆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见着驴车都能乐半天的货。如今借着公子的光乘着金鼎，光是看到那随船而行跳跃而起的鱼，便乐的屁颠屁颠，一个劲的里出外进吵闹着说，公……公子，你快看！好大的鱼啊！一身黑皮，和平日院子里夫人池子里养的锦鲤不甚相像。
公子在医官的照顾下服了无道先生用来续命的药，打发医官先出去。医官离开前还看了一眼阿三，那眼神甚是怜悯。
阿三服侍公子倒下静养，还不忘描述那条鱼围着金鼎游来游去，最后被船上云蜀的护卫用网捞上来……云云。
贺兰卿看着阿三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阿三，其实我们一般管他们叫刺客。
阿三合计合计，脑袋一瞬间没转过个来，挠挠头，公子，能吃吗？
贺兰卿看着自小养在大宅子里的阿三皱眉道：“你就知道吃！”
可贺兰卿还是被人劫走了！
这消息最早传到了乌蘅国主的耳朵里，立即下令封锁消息切不可让云蜀知道一丝一毫。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贺兰卿是云蜀君主的心头肉，甚至比皇子还要得帝心，而且与姜国君主夫夷是忘年之交又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大活人被他乌蘅弄丢了，要是此事传到别国耳朵里，一场战事便也就不可避免了。
于是乌蘅国主吩咐金鼎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暗中脱身的贺兰卿带着御赐顶尖暗卫时亥乘着一艘小船继续前往乌蘅的途中，知道乌蘅国主并没声张自己失踪的事情，贺兰卿露出了一早预料到的笑容。
时亥不明个中原委，询问道，公子当初计划的不就是让乌蘅国主护送你到无道先生那里？怎么中途悄悄离船，若是遇见危险公子现在带病之躯，恐难脱身。
贺兰卿服下今日的续命药，手指拨弄寒意刺骨的江水，不动声色笑笑说，乌蘅国主虽派了高手护我周全，可刺客杀手赶不尽杀不绝，各个等着取了我的性命索取大把黄金犒赏。而且就算我此刻被刺客杀死在船上，乌蘅国主也算是仁至义尽虽无功却也无罪，我死了他也算是除了心头大患，你说我在船上还安全吗？而我现在在船上消失，他惧怕多方势力不敢声张，于是那些一心要我死的人就会瞄准空船伺机下手，而此刻乌蘅国主如失神的豺狼，当然见一个咬死一个，以免消息外流，你说，我们只身在外算不算最安全。
时亥神情不漏声色实则心内惊骇，瞄准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细细打量，硬要看穿那个躲在他身体内的心机贼。时亥询问道，公子计划怎会如此周密？
贺兰卿望着江水粼粼波光出了神，半晌才说，那日阿三亲眼目睹刺客在船身周围潜伏，而那些乌蘅的护卫却视而不见，这才让我想出离船之计，实属无奈。
从小在阴谋之中浸泡长大，这怎么还能算是一个孩子。
只是他万万没算到的却是……
当初无道先生派人送来的续命药是按照天数掐算，每日一颗即可保命一日，而此刻还有两日路程，贺兰卿打开药盒的瞬间却发现续命药却只剩下今日一颗，明日无药寸步难行，昏迷两至三日命必陨。
无道先生……难道他……故意……见死不救……
贺兰卿服了药神色严肃的问时亥，今日能否到达？
时亥只许了一个尽力。
不多不少只差一日，早前察觉不出不知时间紧迫，而至最后一日才明白却发现为时已晚。
无道先生这是在看我贺兰卿命有多大，是否！
可偏偏他贺兰卿不信命，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时亥背着贺兰卿急速穿行于齐鲁山，何奈山路险峻，身后公子还是病体孱弱，就算时亥这等高手也不得不缓下步子。
贺兰卿趴在时亥背上声音轻而不虚，说，时亥，不必担心我，定要赶在明日之前到达无道先生的药炉。
于是时亥加快了步子，贺兰卿脸色更加惨白，眉头微锁，一脸疲惫痛苦。
如意公子一生离生死最近的或许就是这一日，仿佛闭一眼就是阴间，奈何孟婆三生池水。齐鲁山又是出了名的险峻，任时亥是顶尖暗卫，无奈身上背一重病之人，悬崖峭壁，危在旦夕。
终于在第二天服药之前一个时辰赶到无道先生的药庐，当是时如意公子已然意识模糊，却还靠着毅力支撑着微弱的意识。
可当他们赶到之时，药童却告知，药庐规矩——门不开不迎客。
无道先生，名无道，字无道，生性无道，喜好见死不救。
时亥扶着贺兰卿坐在门前，说，公子，不如让我撞开此门，逼他拿药！
贺兰卿面色苍白缓缓摇头，没用的，无道先生……向来不救，不想救之人，生死威胁不了他。
贺兰卿身体颓乏双眼无神看向前方道，尽力而为，便无所悔憾。
时亥扶着公子。
视线已经模糊耳边却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玲珑悦耳。
漫天白雪皑皑，雪片如鹅毛，那小女子身穿烈焰红裙夺目耀眼，仿若这素裹银装之中的一点炽烈之火，亦或是寒冬腊月傲然挺立的寒梅胜雪。
她神色不着一丝喜怒，天地仿佛都因她混沌，站在阶梯之上俯瞰贺兰卿，两人对视，隐约见她嘴唇蠕动仿佛说了什么。
几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掐住贺兰卿的下巴，将玉瓶里的药一股脑倒入贺兰卿嘴里，俯身到面色苍白的他耳边，梦呓般轻念：“云蜀如意，一命之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