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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波澜再起 亲爱的读者 ...

  •   柯赛特没有哭,这很奇怪。她一向爱哭,动不动就掉泪。她也很清楚只消自己掉了泪,爸爸就会被她降服。八年来,冉阿让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呵护她,他一向慈悲,宽宏,但是谁敢碰她宝贝闺女一下,简直找死!现在呢,他自己却把她一巴掌打翻,她倒倔强起来,拼命地吞下磅礴的委屈和眼泪。扑在地上,仰起头来盯着爸爸,眼睛里,一寸,一寸,向下崩塌,悲伤,碎得像锋利的玻璃渣儿,布满那两湾澄澈,闪耀,楚楚动人的碧蓝。

      图散张大嘴巴,吓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自己也被打了。

      冉阿让呢,楞在那儿,打出去的那大手,抖抖地,僵住,身体还是心,全动不了了。他的嘴唇也哆嗦。他全没想到自己会打出这么重的一巴掌,他看着柯赛特的眼睛,他又完了。就算她亲手杀了艾潘尼,他能把她怎样呢?她是柯赛特呀!

      他垂下头,恼恨无地。上帝啊!沙威多好!公白飞多好!男人多好!生气了就打架,打完了就全完了。女人呢!上帝啊!女人太可怕了!

      他恢复了平静,试探地朝柯赛特伸出手去,想把她扶起来,他的嘴唇很干,说话很不容易,半天才说:“柯……柯赛特”

      柯赛特自己站起来,身子使劲儿向后避开爸爸搀扶,安慰的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害他不敢与她对视。她站起来,一直退,一直退,一直退,那眼神变得越发破碎,陌生,疏离,仿佛这个养育了她八年的父亲,她忽然不认识了。

      “我不要你做我爸爸。”柯赛特说:“你不是我爸爸!”

      “好了,好了,爸爸错了,好么?孩子?”冉阿让手足无措——什么?不再是柯赛特的爸爸!被剥夺做父亲的权利!他从没想过,他绝不接受!总是这样,儿女总是赢家,总是。瞧吧,犯了错的本来是她,他打了她也是一种管教,没什么大不了的,许多父亲都这样管教子女,然而,做子女的只消拿几句刀子似的狠话来割父亲们的心,那就完了,父亲只有投降,只有认错,对的一方只有哀求,赔罪,卑微到底,错的一方却高高在上——公主终究是公主啊。

      “好了,我的柯赛特,好姑娘。是爸爸错了,你不要说傻话。别这样,孩子。过来,让我看看,爸爸下手太重!爸爸该死!”冉阿让试图靠近女儿,伸开双臂,想去揽住她,然而她一直退,退,仿佛有一圈儿玻璃围困着女孩儿,她每动一下,冉阿让就感到她被割破了,血淋淋的。

      做父母的总是这样,无端的怀疑孩子受到了伤害。

      “不,你没有听懂我的话。”柯赛特盯着冉阿让。她居然不再对他敬称为“您”。她这么看着他,眼睛里又是拒绝,又是乞求,又是怨恨,又是期盼,她朝他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哭着,急得跺脚:“我不要你做爸爸!你听得懂么!你听得懂么!我不要你做爸爸!”

      “柯赛特……”冉阿让疑惑不解——她生我气,因为我打了她。所以她说气话,不要我这爸爸了。我听懂了,她为什么说我听不懂呢?

      瞧,他总是这样傻,这样迟钝。当他认为自己听懂了,实际上,他完全没听懂。这也怪不得他,图散妈妈也不明白,只觉得小姐只是发脾气罢了。

      “是的,你没听懂。”柯赛特站在那儿,失魂落魄,双眼红得桃儿似的,可怜极了:“你看不到我了。”姑娘叹了口气:“也听不见我说话了。”她苦笑着:“人家都讨厌我,柯赛特。你任性什么呢?你闹什么呢?人家去为你拼命,都是为你,都是为你,你还不甘心么?连她(艾潘尼)也叫你害死了,你还作闹什么呢?是啊,我还作闹什么呢?”

      她的声音哆嗦,她每说一个词都让冉阿让的心也哆嗦。可是他没有去抚。慰她,不知出于什么,在这哭泣的少女身上,他终于也感到一种胆怯。

      仿佛很突兀,他想,我本该收养儿子。

      柯赛特跑出去了,推开花园的门。

      “哦!怎么办!先生!”图散叫道:“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她从没单独出去过!天又黑!”

      “她跑不远。她只是孩子,任性罢了。”冉阿让说——然而,他的心在颤抖,她真的只是孩子么?她跑不远么?是的——她跑不远。我要去看艾潘尼,让那孩子自己待一会儿就会好了。她只是不懂事,耍耍小孩子脾气而已。他说:“图散妈妈。你去看看她吧。”

      图散跑出去,可是她太胖,而且笨手笨脚,跑得不快。

      他往小屋儿里走,去看艾潘尼。可是脚还没有踏进门槛,他就猛的回过头,像一条箭,穿过花园,冲到街上。他喘着气,站着,左顾右盼,心慌得厉害。到处黑漆漆的,没有路灯。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起来,声音哆嗦,浑身都哆嗦:“柯赛特!柯赛特!”

      图散从街角跌跌撞撞地出来,大叫:“小姐上了个马车!我跟不上!”

      冉阿让感到头脑里隆隆作响,急促地气喘,女儿出事了,他再也没法儿镇定。

      这时候,一个阴森而粗哑的笑声从暗处传出,一个肮脏的胖子,走到冉阿让跟前。他发出声音,嘴巴却没有张开。原来用的是腹语:“你那小妞儿跟巴那斯山走啦。”

      “什么!谁!”冉阿让问,心里“咯噔”一下。

      “巴那斯山嘛,我们的美男子!”那人又说。笑着,露出黄牙。

      冉阿让一听就知道,什么“巴那斯山”“美男子”准是个匪徒。

      “去哪儿了?”他问,双手攥成拳头,竭力保持最后一点耐心和理智。

      “哦,您不要生气,先生。”又有一个穿得破烂的瘦高个儿从黑暗里走出来:“咱们在这儿盯了你有日子啦。从前艾潘尼那小母狗儿总捣乱,没有法子下手,今儿真是走运。小母狗儿没见着,倒是盼来个漂亮小妞儿自动上了咱们的马车。哈。”瘦高个儿龇牙乐着:“这是上帝开眼啦!”

      “对呀,我得告诉您,好先生,亲爱的阔佬儿。”用腹语说话的胖子走到冉阿让身边,脏手捏着冉阿让黑色的礼服衣襟,搓。着,送到鼻子旁嗅嗅:“还有古龙水儿的味儿呢!(让叔不喷香水儿,这是伽弗洛什的杰作和礼物)穿这样漂亮是要娶小媳妇么?真招人恨呐!阔佬!哈,可我告诉您啊,巴那斯山可惦记您家那小妞儿很久啦,啧啧……”

      “混蛋!”冉阿让再也忍不住,一拳打在胖子脸上。

      “您这样激动,这不好,况且实在没用。”瘦高个儿说:“要么听话,要么,呵呵……”他淫。糜地笑着,贪婪地搓。着手:“不但巴那斯山,咱们哥儿几个也能沾光儿啦……”他那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陶醉似的闭着眼睛:“那小妞儿……啧啧……话说回来,您真会养孩子啊……”

      “你说吧,到底要我怎么样。”冉阿让闭上眼睛,仰起头。他没法子,他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跟咱们走吧。”瘦高个儿说。

      两个匪徒粗暴地往冉阿让肚子上踢了两脚,他蹲下去,却不能还手。他们给他脑袋上套了个黑袋子,把他摁上另外一辆马车。

      图散吓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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