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反三国演义-洛阳忆 那些年成功 ...
-
洛阳城中，在战乱后重新修建起的太学里，周易学博士王弼讲课已毕，冷眼看着学生们鱼贯而出。
能够忍住不在讲论文义时就将这群连个像样的问题都提不出来的学生笑话个遍，自己的脾气现在真是越来越好了。
毕竟，现在这位陛下素好儒学，厌恶所谓的浮华学风，若不是看在他与荆州那票人的渊源之上，别说出仕做官，便是个太学博士也不会让他做的。所以也许还是少说话为妙？
他一直相信，自己所用的研读方法才是最合适的。前人执迷于象数之学，轻忽义理，皓首穷经却常常一无所获，这岂是读经之正途？
可现在毕竟不是那个谁说的在理就听谁的的年代了，那时何平叔镇日找他去谈玄，说穿了是存了个与他一较高下的心。可每次何平叔都输给他。他有自信在道理上辨析的使所有人不得不服，可对那些连听都不愿听的人呢？
也是，对现在朝中大部分人来说，只要世道清平，百姓安居，教化敦行就够了，又有几个人会在乎那些大而无当的义理之争呢。不像那时候——
确实，就算是那时候，也有不少人批评他们这些喜欢谈玄之人乱了世风。可是至少，他们还可以为自己争辩一句，甚至写几篇或文采斐然，或有理有据的文章来调侃对方。可现在谁稍稍说错一句，便会被那群卫道士说的像是大逆不道。
只能说中原和蜀地的风气确实相当不一样。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干笑了一声。
那时候的太学也比现在热闹，虽然现在太学中学生更多，但所有人都回到了死守师法的老路上，大多囿于旧见，也鲜有人将目光投向经书之外的那个世界。可那个时候，似乎所有人，都更加的——叛逆。每个人都在致力于寻找一种新的方法，一种不同于过去的路径来理解这个世界。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那天讲论时他随口提了一句名教为末流，可是被那群从蜀地来的老儒者们好一顿痛骂呢。也是，如果没有名教的支持的话，那么当年——当年三国之内，到底谁才是谮位者呢？
这种话是不能讲出口的。但他却总控制不住要这样想。
他记得那些年同他一起读《道德经》，一起商量着给三玄作注，撮着笔头与他为了才性问题争个不停的那个年轻人。那时有同学说他们两个人一个爱挑衅，一个爱嘲讽，还总是联手跟人吵架，怪不得能横行太学无敌手。
那时候他们还不及加冠之年，却已经盼望着立功立言，名垂青史了。
可现在，那个人又在哪里呢？
把剑横在脖颈之上狠心割下去的时候，应该很疼吧。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他记得那个家伙说要随军出征的时候，他从太学的校舍里追出来送他。其实那时他很想让对方留下的，可他知道，人家的太守父亲在战场上遇险了，做儿子的怎能不去呢。他想说《老子》他们俩现在才注了不到一半，他会等他回来把它完成，想说丞相的账下小将虽说是不错的职位但刀兵毕竟无眼要多加小心，想说虽然平日谈玄时他对他从没客气过，但他一直是他心里认定最好的朋友。可想说归想说，这些话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说出来，就算说出来，对方也只会笑他婆婆妈妈的像姑娘的。
结果局势越来越差——当然对于现在的季汉皇帝而言局势是越来越好的，可对那时的他而言，丞相在战场上莫名其妙的连连失败，他身边的亲友也多没于战事，那场旷日已久的战争简直是灾难。
本来约好要一起把《老子》的注疏作完，最后这个约定的实现之日却变得遥遥无期。
再后来则变成了真正的无期。
那个家伙的死亡几乎标志着着魏国在中原最后的抵抗的失败，若泉下有知，他那位一向醉心功名的朋友说不定反而会洋洋得意，觉得这是一种荣幸呢。可他到底还是不明白，那个向来没节操的家伙，为什么到最后竟然会这么想不开呢？
他那时候在兵祸之中费了老大力气将他们的手稿保存下来，为的就是等他回来完成约定呢。
真是个没节操的背信之人。
至于那本《老子》，他也不打算继续注完了。陛下不喜老庄，太学中也不须传授庄老之学，何况连一起作注的同伴都不在了，就算他注释的再精妙，现在又有谁会来读呢？
可是他还是留下了那时候他们注释的几卷书简。
时日已久，又鲜有人传抄翻看，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可是他还是能一眼看出，哪一章是他所写，哪一章是那家伙所写。毕竟，那个家伙那笔出自家学的端美字迹，可是太明显了。
是否万物都是如此，来去倏忽，只在这世间留下模模糊糊辨不分明的一条痕迹呢？
他想，自己终究不是能够体悟到无之大道的圣人，也永远做不成那样的圣人吧。因为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使太学都已经几度翻修，他还是常常会回想已经离开的亲人和友人们，猜想如果一统天下的是大魏，他们现在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拥有怎样的人生。也许圣人是无情的，也许圣人有情却不为情所累，可他知道，就算不说出口，自己终其一生大概也不可能超脱于情之束缚，不可能将放弃对于过往的怀念。
那天晚上，有侍儿看见王弼博士又一次挑着灯，左手展开某卷竹简，右手轻轻抚摸着简上陈旧的墨迹，仿佛在追念着一段不可言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反三国演义-洛阳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