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梦千年》四闲人

3、第二章

　　“主公。”黑衣的侍从望着年轻的主人，暗黑的夜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声音里听出微微的错愕。
　　同样是很年轻的声音，即使是在深夜，亦是精力充沛。吐气发声间中气十足。
　　是练过功夫的吧。而且，是个高手呢。
　　“呐。森。有问题，就问吧。”被称为“主公”的人淡淡地说着，言谈之中自有一股霸气弥散开来，压抑住周围所有一切。
　　似乎，连空气都渐渐紧绷。看不见的弦在空气里，一触即发。
　　“是。”叫做森的黑衣侍从恭恭敬敬地回答着，“刚才主公从窗棂中所见的究竟是何人？竟然有那般容貌，体内竟然潜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似是惊叹一般的问话。
　　“他？他，是我国内扬名已久的第一美人呐。森。你一定听过他的吧。”
　　叹息一般的赞叹。
　　灯火逐渐亮起。照在两张年轻的面容上。
　　俊秀的容颜。刀锋般薄的唇，只是少了些血色，白得透明。冷峻的目光，坚定不移地望着 灯火的方向，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另一双目光滞留在他身上。
　　又或者，只是故意忽略的吧。
　　“森，你回去吧。不必这样跟着我。你看，我已经到了。”
　　“主公……”森的话来不及说完便被打断。
　　“回去。”
　　“是。”森垂下停滞在主公面容上的目光，转身离去。
　　望着森离开，年轻的男子淡淡笑起来，桀骜而狂妄。“天下第一美人，Relic……”他低低地笑起来，喃喃自语。
　　灯光在他脸上印下一层柔和的光芒，却衬得他面色更加决绝冷酷。
　　那是一张，与森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

　　Relic吹熄烛火。他整整一天都在学习着各种各样的技艺，因此异常疲惫。
　　红尘笑这样的地方，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歌与舞而已。甚至，还要包括……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觉得两颊发烫。然后，他低下绝美的头颅，寂寂的笑容在如水夜色中弥散开。然后。
　　晶亮的东西沿着掩住容颜的青丝滑下来，点点滴滴，敲击在乌木的考究桌面上，脉脉有声。
　　“我又算是什么呢……任何人，都可以玩弄的工具么……”低声的啜吸压抑地带着无法褪去的哭腔，楚楚可怜。任何看到这场景的人，都无法不产生怜惜与保护欲的吧。
　　虽说是名扬天下的美人，却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罢了。
　　甚至，是还不满十六岁的年纪。
　　而自他到这个地方，也不过三年而已。
　　可是三年已经足够令山川变为海岸令沧海变成桑田。
　　就像三年前他从一个无名无姓被贩卖的奴隶变成今天这样名扬天下却神秘莫测的人物一样，就像三年前幼稚懵懂的他与今日学会了一切的他的差别。
　　那样不可思议却真实存在的鸿沟。就这样隔绝过去与未来。
　　就这样快速地在时间的河流中被硬生生拉扯成为美丽如同晨雾的少年的他。懂得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却无法防御的生命，是不是在命运开启的瞬间就注定了华丽悲剧的诞生。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宁愿让时间停止，永远都不要再流失的吧。
　　太阳可不可以不要再升起。明天可不可以不要再到来。命运之轮可不可以不要再继续轮转下去呢。他的十六岁，可不可以永远都不要来临。
　　因为，红尘笑有一项特殊的规定：任何满十六岁的少年，都要开始接客。
　　纵使是天下第一美人，终归也改变不了这样的命运罢……
　　细细回想起来，三年前被摘掉项上的草标，被蔓姨相中入了红尘笑，真不知是以幸运来形容亦或是不幸呢。他还记得三年前的自己，是怀着怎样感念的心情，踏进这间奢华精致的房间，换上干净得扎眼的媚色新装。
　　如果不是蔓姨的出现，不知道今时今日，他会被卖到什么地方去。又会过怎样可怕的未知的生活。
　　可是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吧。甚至要学习怎样替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做……
　　Relic摇摇头，制止自己再想下去。绯红的面颊，犹如春日里最妖艳的樱花遍野绽放。黯淡的眼神，在黑暗之中依旧是魅惑得令人心悸。
　　他终于明白……无论是怎样的美好，都改变不了事物的本质……一切美好于他，不过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一般，注定只是绵长的幻觉而已……就像他无论得到怎样的锦衣玉食，也改变不了他不过是个奴隶的身份……改变不了他运转不休的命运……
　　日月只需再运转一轮而已。他的命运就将如同开闸之水，无法逆转地流泻直至殆尽。
　　一天就足够令他的生命万劫不复。无人能够救赎。任谁，也挡不住。
　　至少，那时，拥有Narcissus般绝世容貌的少年是这样绝望地认为。
　　告示早已在三日之前贴满整个繁芜的城市。整个城市都已在沉默的荒凉之中逐次升温。
　　就算是身无分文的平民，也是有机会一睹美人绝世无双的容颜的。更何况，还可以目睹权贵间为博美人一笑而一掷千金抑或是大打出手。这样难得一见的庞杂热闹，在这样破落的国度所引起的轰动，是完完全全可想而知的。
　　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人，不想要知道那个拥有传说般姣好容颜的Relic，是不是真的美丽如斯。而他生命的那一个永久的缺口，将由谁来开启。
　　能够占有他最完整的身体的那个人，会是谁。
　　人们等待着印证传说中少年的美貌。同时也等待着见证他的毁灭。
　　Relic终于还是睡下了。他睡得很熟。只有这时的他，才真真正正像一个不足十六岁的少年。浅淡的泪辙在肌肤上凝结，如霜。
　　依然是楚楚动人，不经意的动作间却已足以引起任何人山崩海啸一般的欲望。

　　被森称为“主公”的少年却完全清醒。他清醒锐利得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赤色火焰。潮湿阴冷的地下密室。银铜面具遮住他略显苍凉的俊逸面容。
　　“翎，你听说了么。”幽冷的声音，却带有一种莫名的磁力，令人心甘情愿不自知地沉沦。
　　没有理由的。只是心甘情愿地沉溺下去。
　　“主公指的，想必是后日红尘笑的那件事吧。”白色锦衣的少年神色谦卑。
　　锦户翎。这座城市最大的统治者之一锦户家族的嫡系传人。
　　拥有高强的忍术及武功，容貌惊如天人的他，难以想象为何要听命于眼前带着面具的少 年，还对他如此除非，他是……又或者……
　　戴面具的少年微微颔首。若有若无的笑意透过面具溢出来。
　　“是否需要属下出面，替主公……”似乎是被那样的笑意伤到，锦衣的少年快速地说着，笑容古怪。然而他的话未完，就看到面具后的利刃一般的目光游移起来，于是低下头不再言语。整个房间里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游移。
　　“……不必了……”似乎是经历了极其漫长的思想斗争，少年慢慢地说着与平日斩钉截铁的命令不同的，犹豫不决的话。“翎，你先回去吧。这里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还是恢复到那样淡定果决的语气。
　　翎恭敬地鞠躬，转身向另一头的密道走去。他走得很快。明明灭灭的火把，在昏暗的密室内迷失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纵横交错泠泠洌洌不易察觉的泪痕。
　　像是强烈力道的重拳，狠狠地，接连不断地抨击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从来都没有想过，戴了那么多年面具的他，究竟变成什么样。
　　应当是不同于当年，定下誓约时的孩童了吧。
　　为什么自己还要恪守那个诺言。一直一直不忍违背。
　　又或者是不是可以说，当初为什么要立下这样一生一世的，相伴直到永远的誓言。
　　总有些时候，爱，是一个人时时刻刻在细枝末节处流露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只属于自己。

　　走出去的时候锦户翎仰头望了望天空。
　　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就像自己的内心一般苍凉。

　　看着翎离开，少年慢慢取下银铜面具。他悄无声息地笑起来。一如几个时辰之前另一个少年压抑的哭泣。目光淡淡的，似悲似喜，深得望不到底。绛紫的唇色，在渐次稀弱的火光下，隐约可见淡淡的弧度，微冷微暖。
　　收好面具，他抬脚向密室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

作者有话说

　　^-^不说啥啦~看文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