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意如何》鸿雁生

1、下山 下山

　　白鹿山挣扎几番后终于入了冬，银杏叶子盖了满地，将树下的石桌埋得严严实实，黄澄澄的一片，端的是赏心悦目。负责打扫的弟子可不这么想了，穿着藏青棉袄的郭嘉已在外面捱了一炷香有余，露在外面的双手冻得通红，风一刮便好似有绵绵密密的牛毛针扎进手背，好不难熬。
　　郭嘉有心要捶捶酸痛的腰背，冷不丁望见一个人影出了剑阁，正朝着这边走来。那人身形挺拔瘦削，往风里一站竟很有几分飘然欲仙之姿，不是陆雪初却又是哪个？郭嘉忙不迭冲他招手：“师兄！”
　　陆雪初站得离郭嘉一丈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插，说：“师弟好勤快，满山上就你一个人在除雪。”
　　郭嘉早垮了脸：“师兄你明知我是受罚至此，不肯帮忙也就罢了，干什么还要挖苦我！”
　　陆雪初道：“哦？这么说来你似乎很委屈？总归每回闯祸受罚一定要赖给别人的人不是我。”转脸瞟见那头郭让来了，便朝郭嘉打了个眼风：“喏，正好有冤大头来了，你只管坑他去。”说罢施施然走了，这两兄弟凑一起会是个什么结果他都懒得用脚趾头想。
　　到了冬天陆雪初是不喜欢出门的，然而人生的真谛大概就在于不能事事如意，每年这时候必定有事派他下山。这回是因为郭嘉前几日偷偷摸摸在吕扶风书房里烤地瓜，拿他的书来引火，四海堂送来的账簿很不凑巧地惨遭毒手。
　　四海堂是白鹿山在俗世置下的产业之一，平日里做药材生意。但凡江湖门派，多少都有些生意门路，才不至于满门喝西北风。原本账本损毁这等小事不必陆雪初特意走一遭，只修书过去让再送一份来便是了。但吕扶风的意思是，趁着眼下还没大雪封山，再送一批药材下山，以免临近年关忙不过来。
　　陆雪初回到自己房里，窗框上立着只鸽子，通体雪白，只前额一绺毛是朱红色，十分醒目。他伸手一捉，将那鸽子攒在手心里，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纸条。陆雪初脱了身上的棉衣，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漫无目的地忙了一阵，又抄了两页经书，这才拿出那张纸条展开。
　　“门中歌会，竞之。”
　　他讶异地挑挑眉，那人一向不爱凑这种热闹，只是每回出去喝酒必要纵声高歌一番。提笔凝神了许久，才在随手扯来的纸上写下几个字，待墨干后仔细卷了绑在鸽腿上。
　　“明日下山入蜀。”
　　第二天一早陆雪初就领着装了药材的车队下山。车队里除了陆雪初就是十余名外家弟子了，严格来说并不能算作吕扶风的徒弟，所有的课业都由陆雪初这样的大弟子传授。内功心法是不能传的，基础武学却都一样教，大弟子会挑选出资质较好的人正式拜入白鹿山吕扶风门下。
　　白鹿山向来有规定，只要上了山，不到七年不允离开，而对外招生也是七年一次。有些外家弟子只是想学些武艺傍身，并不打算研究精神武学，便会趁此机会自请离山。也有选择多留两年再下山的，只是那时都走得零零散散，不及此时壮观。每到这时候陆雪初就不喜欢出来晃悠，新弟子吵吵嚷嚷，选择留下的老弟子刚刚经历与伙伴的分离都萎萎靡靡，他总觉得烦得很，乱得很。
　　有许多外家弟子同陆雪初熟识，此次跟出来的就有个小子名唤闻子时，比陆雪初小了两岁，人却聪慧机灵，在门内朋伴也多，向来不与人交恶。
　　车队行至半山腰，陆雪初朝闻子时比了个手势，闻子时立刻心领神会，叫停了车队。陆雪初来到马车前，抽出腰间佩刀，猛然插入马车门缝寸余许，反手一挑将车门拨开了。郭嘉和师妹郭水本挤在马车里，听见这一声响猛然抬头，正对上陆雪初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只得灰溜溜地爬下车。
　　郭嘉和郭水双双垂着头站在陆雪初面前，像一对儿霜打了的茄子。
　　陆雪初并不说话，只等他们自己解释，偏郭嘉还要扯些不相干的：“师兄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和郭水躲在车上的？我已经很努力地控制呼吸了。”
　　闻子时站在一旁，示意他看地上的车辙。郭嘉恍然大悟：他们藏身的马车在山道上留下的车辙比其他马车深了许多，虽然马车数量多，难免有重复的车辙，却还是一眼就能分辨。
　　郭水不满道：“既然这样，雪初师兄你一定是早就看出来了，居然等到现在才揭穿我们！我在车里挤得腰都快断啦。”
　　闻子时笑眯眯地朝陆雪初道：“师兄此举，想必是打算要带他们下山了？”
　　陆雪初闻言冷哼一声，看着已经要欢呼的嘉水二人，说：“你们不把要下山的理由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还是要原路送你们回去。”
　　郭嘉眉眼又耷拉下来，眉毛快要打成一个结，又挤出个笑容来：“那个。。。我舍不得离开师兄那么久啊。”
　　陆雪初也不戳穿他，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左右我不过代人照管你几天罢了，”转头盯着郭水，“那你呢？”
　　旁人不觉得有什么，郭水却被陆雪初那一眼盯得遍体升寒，强作镇定道：“是师父要我下山一趟，代他取一样东西，所以跟上了师兄你的车队。”
　　“既然是师叔的吩咐，你直接同我说就好，何必还要和这小子一块挤车厢？”
　　“还不是因为我怕你嫌麻烦不肯捎上我，才会跟这个笨蛋一起偷偷上车。”郭水撇了撇嘴，眉眼低垂叫人仿佛看出无限委屈来，一副小女儿情态。
　　周围毕竟还有一群惯于怜香惜玉的男人，都七嘴八舌地帮她说话。陆雪初承受着来自群众的指责，感受到四周都是嗖嗖的小箭，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罪过深重，只好示意车队继续前行，结束这场愈演愈烈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