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狐语》花柿

4、秋月泠泠有少年 老槐树上，

　　我走到院子里，秋天的月光就像粼粼的水波，后院的花草在夜风里有一阵清香，水池旁边的几块怪石上长着青苔。很美的夜晚，特别安静，就那读书声一直未曾停下，在满天星斗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朗。
　　奇迹般的，我竟未觉得害怕，披着衣服在后院里走了一圈。忽然觉得微微有些凉，索性在老槐树下抱膝而坐，用外衣把自己裹住。
　　这刚一坐下，我就觉得不对劲儿，读书声似乎比之前更清楚了，似乎，就在我头顶上。
　　这么想着，我撑起身子，探头向上望去。刚刚抬起头来，竟撞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有点香，不是香料的味道，是冬天的梅花香味。这似乎，是衣料，它贴在我脸上，凉凉的，很舒服，我忍不住蹭了蹭它。
　　不对，我几时买了这样好的衣服！
　　咦，我没有在树上晾衣服啊！
　　我顿时心底一凉，连忙站起身，向树上望去。
　　然而就那一眼，我整个人都被惊呆了。
　　在老槐树的大枝桠上，斜倚着一个少年。月光细细碎碎地照在他眸子里，那一双眼，如揽九天星月。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里衣，银白色的头发随意的披着，宽大的外跑松松垮垮的。而那一件外袍，极尽华丽，一直拖到地上。那是一件墨蓝色的袍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红色芍药。那些花朵，在清澈如水的月光下，似乎在徐徐绽开。
　　少年斜坐在树上，一手握着书卷，颇有些慵懒的味道，手指修长而白皙。
　　他的声音，很好听。
　　倒让我这个卖声音的，有点羞愧。
　　这就是，后院的妖怪吗？
　　他，真的是妖怪？
　　好像和我以前遇到的那些不太一样。
　　树上的少年，忽然偏头看向我。我们目光对上的时候，他似乎有些诧异，眼角微微上挑。
　　他开口了，
　　“人类，你看得见本少？”
　　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见过的妖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少年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了些。我很快的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他似乎挺高兴的，晶亮的眸子流光溢彩，轻轻一跃，站到我面前。
　　就那一瞬，蓝衣翻飞，百花尽开。
　　他似乎心情很好，将好看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看得见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和妖怪说话，还是一个长得和人一样的妖怪。这反差有点大，我只好呆呆的站着。
　　他见我不答，好看的眉皱起，有些嫌弃的说，
　　“你好笨哦。”
　　这句话妥妥的砸到了我心坎上，一下子把我咋懵了。要是以往，我早就一拳头给人招呼上去了。不过这一回，我对面的可是个妖怪，还是未知物种，我哪里敢这么干。愣是忍下了这一股子气，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搓搓手，挠挠脑袋。今夜的月色分外清朗，到让我想起了那个叫我说书的人，记得他曾经和我说过，无论何物，但凡非人，皆喜性情直爽。
　　眼前的少年见我想了这么久，似乎有点不耐烦，好看的眸子眯起，皱了皱眉。
　　我又想了想，索性回他一句，还附赠一个敲头。
　　“你才笨咧！”
　　少年似乎愣住了，不过，我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迹象，才松了一口气。
　　这恰好给了我时间仔细打量他，虽然这家伙嘴有点讨厌，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活了十几年见过最好看的.....呃....妖怪。
　　而且，他的脑袋上，居然还有两个耳朵，注意，是头顶上。耳朵竖起来，雪白的，毛茸茸的，尖尖的，似乎在听声音。然而有一只，被我一拍，耷拉着，可怜巴巴的样子。真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这耳朵，有点像狐狸。不会......
　　我绕到他身后一看，果然，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摇一晃，雪白柔软。
　　我看向他的眼睛，那一双眸子，真的是清凉如水，但是又似乎尽括浩瀚星河。根据我的经验，如果有恶意的妖怪，从他们的眼睛就能看得出来，混沌，空洞，或勾魂引魄。但是这双眼睛，我想，这少年，并无恶意，只是想逗逗我吧？
　　放下了一颗心，我瞬间被他可爱到了，都要笑喷了，不过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只好捂上了嘴。
　　不过这家伙可算反应过来了，恼羞成怒，暴跳如雷，
　　“你这人类，居然打本少！”
　　我没理他，他不恼还好，这一恼，让我有了一种欺负人的成就感。
　　想象一下，一个有雪白的大尾巴的小狐狸在你面前叫嚣，真是醉了，我觉得我还真是有点坏。
　　他见我还在笑，更加恼怒，少年精致的容颜，添一层恼意。
　　“你还嘲笑本少！无知的人。”
　　他这句话，直直戳中了我的笑点，一只狐狸，还和我自称是什么少爷，开什么玩笑？
　　“对，大少爷，我错了，我无知，我愚蠢。”
　　少年显然知道我在敷衍他，倒是忍住了怒气，瞥了我一眼，扬起好看的下颏。
　　“知道就好。” 我听了这句话，我也是醉了，这真是个，呃，与众不同的妖怪。叫我说书的人，说妖怪，大都性情直爽，绝对是美化了这少年的脾性，以我看，就是个自来熟。
　　隐约间，我觉得我自己大胆过头了，却又控制不住。
　　一阵困意袭来，我打了个哈欠，冲他挥挥手，就当今晚做了个梦吧，回房睡一觉，从此再不进这后院。
　　“是，知道了，狐狸，我要去睡觉了。”
　　他靠在树上，听了我的话，瞬间站直，
　　“本少叫苏蘅洲，不叫狐狸，你这头笨猪。”
　　我再次妥妥的被这句话砸中了心坎，无奈睡虫上脑，迷迷糊糊地回了他一句
　　“我管你叫什么，笨狐狸。”
　　这不是都要走了吗，在语言上逞逞威风也没什么吧？
　　说完我就迈着步子往房间里走去，谁知才迈一步，就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绊倒了，又是脸着地！
　　大地最近爱上我的脸了？
　　我脑子一下子给摔清醒了，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笑声的确清朗好听，可是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说你是猪，还真这么笨。”
　　说着他走过来似乎是想拉我一把，可惜我也没站稳，滑了下去，还一不小心，推了他一把。我其实挺愧疚的，但看他一点事都没有还在笑话我，我也就憋着气，别别扭扭的说，
　　“别笑了，你难道没摔过跤。”
　　我看他一眼，他的神色似乎有点不对，一幅十分恼怒的样子。
　　我以为我推他所以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
　　“你没事吧。”
　　苏蘅洲却没理我，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在闻什么味道，还抓住了我的袖子，却只是念叨了一句，
　　“居然是你......”
　　我有些没听清，推了推他，
　　“你说什么？”
　　脑子里却开始无限联想，莫非是我和他的初恋情人长相相似，然后他触景生情？
　　话本子果然是害人的东西。
　　苏蘅洲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又换上了嘲笑的表情，
　　“本少还真没摔过。”
　　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他却好奇地望向了我身后，
　　“你还养风狸？”
　　我往后一看，瞬间明白了让我摔下去的凶手究竟是谁。
　　可不是那小家伙，那正露出无辜表情，各种卖乖的小家伙。
　　我用一种看白痴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但是绝对没有让他看见，
　　“不是我养的，从今天在上开始他就一直跟着我。”
　　我回过头，对小风狸说，
　　“来，见见你的同类。”
　　那小家伙到主动的很，四条小短腿飞快地跑到了苏蘅洲面前，然后低头，做了个类似下跪行礼的动作。
　　在我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中，苏蘅洲微微颔首，那小家伙一下跳了起来，跑到我身后，扯着我的裤脚。
　　少年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倚在树上，偏过头和我说话，有好看的侧脸
　　“唉，看你这么笨，本少就勉为其难教教你，妖怪，从来不会无故跟着人类，只有可能是他有求于你。”
　　我猛然想起街上的时候，小风狸一直在我耳边说得模糊不清的话，茅塞顿开，忍不住赞道，
　　“没想到你还挺机智。”
　　苏蘅洲点点头，
　　“那是当然，知道就好。”
　　我走到他身边，
　　“那你帮我听听，他说了什么呗。”
　　苏蘅洲惊恐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我暗暗腹诽，至于吗，不就是听句话，你惊恐个什么劲儿？
　　偏偏这时，我身后的小风狸，也开始一个劲儿往后缩。
　　知道苏蘅洲把脑袋凑过来，小风狸才停止了乱动。
　　我也是纳闷了，这小风狸，一见到苏蘅洲就怪怪的，不过还是忍住了好奇没有问。
　　我抱起风狸，凑到他耳边。
　　他眯起眼睛，将耳朵靠了过来，过了一会儿，苏蘅洲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揉了揉小风狸的脑袋。
　　我好奇地问，都忘了自己跟前的是个妖怪。
　　“什么啊？”
　　苏蘅洲又偏过头，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不告诉你。”
　　我学乖了，清了清嗓子，无比乖巧，
　　“大少爷，求您告诉小女子吧。”
　　这下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告诉你。”
　　我顿时傻眼了，你让我今天晚上怎么睡得着？
　　这时苏蘅洲笑了，
　　“记得明天早上给本少做早膳。”
　　我再次傻眼，狐狸，也要吃早饭？
　　他见我不答，嫌弃的看了我一眼，懒懒地吐出两个字，
　　“报酬。”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从未遇见过这么与众不同的妖怪。其实，他是个好人吧，哦不，好妖怪。
　　我多想把他按在地上打，然而想想还是算了。我毕竟还有求于他。
　　正当我准备沮丧地认命时，忽然灵光一闪，我对他说，
　　“不说算了，要帮忙你上。”
　　苏蘅洲万分嫌弃的看着我，
　　“拒绝妖怪的请求，担心受到诅咒 。”
　　我顿时无语，你这......
　　敢情我不帮你，你还要诅咒我？！
　　我看了一眼仔苏蘅洲怀里各种撒娇卖乖的风狸，顿时什么也不想说了。
　　当我走回房间，腿一软，倒在床上，我惊恐地发现，我居然和妖怪进行了一场对话？！
　　还是熟悉过头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