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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为何人能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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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为何人能拥有记忆,却总是无法控制它?彷佛脑内住着一个小神,欢喜的时候为你打开几个匣子,调皮之时,又将其一一关上。或许真有那么一个小神,不愿人探究人间过多的秘密,甚至都不容记得自己从何而来。正如我也不知自己在天地间存在了多久,只知忽然有一天醒来,我感受到光,感觉到冷,耳边传来如婴啼般响亮的雨声…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山洞,也不知是甚么山,只知此处必是荒凉,几个寒暑过去,除了平日往来的山野樵夫外,鲜有人迹。这倒也成了我修练的好地方,即便未能做到左手翻云,右手覆月,但那些变幻戏法的绸虫小技却极是得心应手。山林的飞禽走兽皆尊称我为姑姑,与敬重无关,只是我没有可唤的名字。现在偶然回想,那时的生活是快活的,不沾人世半点尘埃,心境澄明如镜。
"姑姑为何不下山"伏在我脚下的小白狐轻声道。
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有过下山的想法,但终究是没有实行。此刻被小狐一问,便直愣了一愣。"为何这么问"我反问道。
小狐端正身板说,“姑姑时常隐身洞内,窃听樵夫们的对话,难道不是对凡世有所好奇吗?”
虽说如此,只是平日作个藏镜人,自是有趣,但亲自经历或许不然。片刻,又听小狐叹息道:“若我能有姑姑这般能耐,定是要下山的。”
我失笑地低头看牠,“小狐啊,有些平静被打破了,便不能复返。我怕他日再回山中,一切便不如现在了。”
小狐不解地看着我,"山又不会变的,姑姑在怕甚么?"
"就怕变的不是山。"我看着洞口说。
"姑姑,实在是想太多了。你看爹爹每次从凡世回来,不是都好好的吗?"
'好到多了一个娃儿…'我心中不禁嘀咕。话说小狐的爹爹容治是个书痴,每隔数年便会下山一次,到各地搜罗新书,短则数月,长则半年,便会见这呆子抱着半人高的书籍回来。原本这不算甚么大事,众人早已见惯不怪,但十三年前的那次归来却著实把他们吓得目定口呆。容治那次下山足足花了近一年,回来的时候却未见半本藏书,倒是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这事我是从银狼处听来的,我初次看到小狐时,她已是个会跑跳的小娃儿。容治对小狐的身世只字不提,我们也不好细问,即便时至今日,整个山林中唯一知道的,怕是亦只有容治一人。
我低头看向一脸纯真的小狐,柔声道:“小狐很想出去吗?”
小狐双眼发亮地看着我,小尾巴努力地摇动示好。其实我自己内心很是明白,若要重开那些记忆的匣子,这山是非下不可的。我一直拖著赖着,拿不下主意,也许只是不想直面自己的自私罢了。虽然这事到最后好坏难定,但若能顺道圆满了小狐的心愿,好像也还能算得上好。我伸手探向袖中藏着的三截迷香,心中暗暗地拿定了主意。
我缓缓站了起来,看向高阔的山洞口,半晌道:“和我一同去吗?”
小狐惊喜道:“姑姑当真?”
我微微屈膝看向牠的双眼,嬉笑说“有小狐这个好相伴,难道还要舍近求远吗?”
小狐看向我,满眼都是感谢。
我对小狐施了法术,使其幻化成一少女,肤如凝脂,配上小巧精致的脸蛋,煞是好看。我满意地对她笑着点头,她连忙俯身道:“谢姑姑。”
说起来一切都源自多年前的那次奇遇。这座灵山之内有一百叶竹林,一枝百叶且奇毒无比。此处乃山中禁地,十年过去,我只进过这片竹林两次。第一次是醒来后的初年,那时对这山林极为好奇,閒来无事就爱领著小狐到处寻幽探秘。容治跟我说这偌大的山林随我去,只是要小心东面的那片百叶竹林,危险勿往。偏生人性子有这么个特性,愈是阻止,便愈发好奇。好奇就像是往心下了蛊,仿佛有数千百条小虫,动得人心痒难耐。我甚至好几次梦见过那片竹林,眼前是模糊的,耳边却传来清晰的声响,沙沙,沙沙,似乎在呼唤著甚么,又彷若在等待着甚么。容治视小狐如掌上宝,自是呵护至极,见不得她受半点伤害。平日见她跟著我受寒抵热,巳是不喜,若今次到百叶竹林有半分凶险,怕他定要将我拆骨削皮。白天躲开小狐实在有点困难,於是我便决定要夜探这一百叶竹林。
月儿高悬,竹叶在轻风的摇曳下,沙沙作响。我探身往竹林一看,发现深处似乎有甚么在闪烁著碎散的银光,於是便直直往内走去。
那层层竹林所围绕的,原来是一碧瑶池,丝丝热气蒸腾而上,微波的水面折射了月夜的点点光芒,如若梦境。
竹林之内有一身影缓缓而至,远看一身胜雪白衣,刚劲而立。
我下意识地往来路退去,才行了一步,就听见:小丫头,这边来。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却能硬生生地将人拑住。我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已来到我跟前,原来是一白头老翁。然而说来也奇特,那人分明满头银丝,脸上也爬满了皱纹,但身形却仿如廿载少年,连站姿也刚直不柯。
我弹动不能,心里头首次产生了惧意,他也不动,只死死地盯着我的双眼。他眼神瞬息万变,时喜时怒,良久,只见他低头道:果然…
他长袖一挥,我浑身的束缚便被解除了。我立马拱手致意:"小女大胆,误闯仙翁之地,实有罪。"
他连忙摇头,笑语,“不,此处也非我所有,管理此地,不过是受人所讬。倒是你,不知此处是山林禁地吗?为何还冒险前来?”明明该是责怪之意,不知为何听来,却有几分调侃意味。
"数年来於林中行走皆未遇恐险......确是胆大莽为了。还请仙翁见谅。"
"抬起头来吧。"我依言,微地抬头。
只见他嘴角弯弯,笑道,"这片竹林啊,从来都无人能安然进出,今日你却成为这个例外,你道为何?"
"不过是侥幸而已。"
他摇头失笑,"该是多大的侥幸,才能令你毫发无损,平安至今?"
这老头说起话来古怪非常,不干不脆的。我低声问道,"仙翁所言,似是字字玄机。可惜小女愚昧,仙翁何不点明?"
他容颜恬淡,轻描描地笑道,"若是时机到了,即便我不说,你也自会知晓。凡尘俗世,许多说不得,说多了怕是灭了缘,成了劫。"
我心里感慨著,所谓的仙人上尊,难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如此这般绕来绕去,最后就是一句"不告诉你"?我实在无心在此与他浪费这池塘月色,刚想辞別,却听他说。
"不过,我曾答应过一故人,将来送第一个平安入林者一个愿望,你可有所求?"
我沉思细想,久居山林多时,人世间的慾念似乎离我甚远,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有何求,於是便摇了摇头。
他一怔,对上我的眼,接着便咧嘴大笑,"怕是多少上神飞仙也做不到,你就能如此无慾无念?"
"山林之内,一切丰足。对我而言,已无所缺的。若非要究极而寻,也许是过去。万物没有凭空而生的,我到底从何而来…"我沉呤了半晌,又道,"怕这正是仙翁的说不得。"
"有些事情,有些问题的答案,其实不在外,而在内。不是说你故意视而不见,只是从前的你藏得太好,太仔细罢了。现在即便是谁告诉你,怕你也没法感同身受。"他走得更近,正视我的双眼,"山林虽好,但终究是太狭窄了。坐井观天,确是安逸无比,但以井口围圆,那些答案是走不出来的。"
我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出外一闯,就能找出答案吗?"他却没有再回答我的话,只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也不再多言,"仙翁所言,小女会细想的。"语毕,便低头后退。
"等等,"他出声制止,同时从怀里拿出一水仙刺绣的锦囊,并倒出了三截呈三角状的坛香,"这是七里迷香,每燃烧一次就能获得一次重回过去的机会。但必须以阎火作燃,否则天下之火皆无法燃起。"
虽说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但回到过去的能力,未免太过蹊跷,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那阎火,又从何而来?"
他眼儿微弯,缓缓解释,"凡人皆有三火,位于双肩和头顶,双肩之上的是阴阳火,头顶上的便是阎火。一阴一阳主宰平衡,能保凡人远离鬼蜮妖物;阎火是人死后,於闇界渡河而用的,能越过忘川河,再度轮回转世。"
"那么,若以阎火烧了九里迷香……"细想之下,我心里不禁一颠。
他芫尔一笑,将那三截迷香递到我面前,"怕是死后会坠入忘川河,生世也不能轮回了。"
我凝视著迷香,却未敢伸手接过,"用生世的轮回换一次回头的机会吗?会吗?"
"人世间的爱恨噌痴,你并不瞭,自是有这种人。"他笑着将迷香放回锦囊,微地倾前弯身将其系在我腰间,"何况,你道做人就是好吗?生生世世反覆被爱恨折磨,还不如留在阎府做事,说不定那天就能修仙成佛了。"
"我又能得到甚么?"
"迷香燃后的灰烬,与忘川河水混合,有著强大的神力。服下它三次,便能打开你的记忆了。"原本回到过去已够蹊跷,没想到这迷香竟还有找回记忆的能力。
他嘴角勾勾,"当然,用与不用,决定在你。 "他又从怀里拿出一琉璃瓶,内里有些闪着金光的液体,"这便是忘川河水。"我一时不知回应,他笑了笑,把瓶子放进我的手中,背过身向竹林深处走去,转眼已不见踪影。
我低头看着手中瓶子,只觉无措难当,於是便将其与锦囊埋在池旁,转身离去。
自始之后,百叶竹林致於我简直堪比洪水猛兽,两年多来都不曾步近。即便小狐有意无意地多次提起竹林,我也不曾跟她说过那夜的事。有时候,我静下心来细想,究竟我在逃避甚么?或许,我也只是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於是我与自己立下了约定,若将来我必须因著某个事故重入百叶竹林,而这次又能安然无恙的话,我便不再犹疑了。
在此之后,又过了三年,我并没有预想到的时机已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