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纷飞》恩劈西

2、天下第一

　　一
　　是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的眼前站着一个我。
　　确切地说，他是我的影子。
　　这是刺客的特殊技能，召唤影子武士，然而看我俩的装扮你怎么也联想不到刺客：法师袍、法杖、搞笑的法师帽，也难怪影子看到我之后呆呆地张着嘴巴，挠了挠头：“对不起我好象来错地方了。”
　　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我只能死死地拉住他的袍子：“影子哎哟喂，别走，是我召唤你没错，不要打头，法杖不是那么用的！脸也不行……痛……痛……”
　　“你这个怪装癖不要拉我，放我回去，我怎么惹上你的，混蛋。”
　　“喂，先生，你们闹完了没。”发出声音的是包围在四周的妖怪甲乙丙，显然它们没有耐性看着两个长相相同的男法师玩玻璃。阴冷的山洞已经很久没有生人进入了，它们已经无聊地玩起了自相残杀的游戏：你知道，山洞面积有限，繁殖太快不利于生长，而它们也傻到不知道去山洞以外的地方发展。当然，这是题外话。若不是前几天误闯进一个小女孩，恐怕蜘蛛网要布到洞口去了。被包围住的[伪]法师应该是接下了寻找这个小女孩的任务而来到这里。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影子武士停住了手中的法杖，我也得以有时间扶正脑袋上顶着的法师帽。
　　“没有什么怎么一回事啊，很显然是我遇到危险了，于是就召唤了你，这大概就叫做急•中•生•智吧。”
　　“智你个头。总而言之，先干掉它们是吧。”

　　二
　　对于刺客，敏捷是很重要的，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避攻击，又或者在敌方给予你二次攻击的时间里给予对方三次攻击，甚至在对方给予进攻前做出反应，但不包括与敌人面对面后，以最快的速度——逃跑。
　　“虽然在面对敌我悬殊的敌人时，快速逃跑也是刺客的求生方法之一，但是，那种小喽喽有必要让你逃那么快吗！你刺客的尊严到底在哪里啊！”
　　“那种东西我没有，我只是一个法师。”悠闲地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晃悠晃悠，身边坐着刚刚救出来的小女孩红铃，“反正我们的长相一样，不如你就以「刺客清口」的名号替我行侠仗义去吧，成为天下第一刺客指日可待。”
　　影子武士一脚踩上我的脸并来回蹂躏，愤愤道：“就算是法师也有法师的尊严，凭什么我要替你这个[伪]法师干那种事情啊，你个胆小鬼懒法师，死了算了。”
　　“是啊，死了算了，以后你替我活着吧。”
　　异常深沉的口气明显让影子武士吃了一惊，停住了脚下的活：“什么？”
　　“没什么，开个玩笑罢了。小红铃想爸爸了吗，哥哥很快就送你回家。”
　　爬起来捏捏小红铃的脸，我仿佛看到小时候的我。“离开爸爸这么久一定很怕吧，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出来流浪了呢。”
　　小女孩明显是不相信的样子，可是嘴里还是发出了“好厉害”的赞叹。
　　“这种事情可不值得赞叹啊，毕竟，不是自愿的啊。”
　　抬头看了看天，血色残阳，一种凄厉的美丽，揪紧了身体某一个部位，似乎无法呼吸，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这样的景色，其实挺讨厌的，然而理由呢，又不愿回想。
　　怕回想多了，就再也忘不掉。

　　三
　　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树下，望着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似的，笑起来。
　　“是看到爸爸的脸了吗。”
　　“好厉害，哥哥什么都知道。”
　　“一直仰望天空的话，也许就会看到思念的人的脸吧。”
　　似乎听谁说起过这样的话。一定不是哥哥，那个家伙只会弹我的脑门不停地重复，努力，加油，像个接生婆催生。也不是老头子，那个家伙根本没有身为父亲的自觉，每天只会摆张臭脸教训他可爱的儿子我，什么成不了第一就不许找他们，有没有搞错，人家的父母总是不希望孩子在外流浪，这老头居然不许我回家。
　　“你已经把逃跑作为你的必杀技了吗。”
　　“哟，回来拉影子。”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哟什么哟啊，老子我差点一去不回啊。”说话者又一次毫不温柔地把他的脚踩上我的脸，“真不知道你召唤我到底是为什么。”
　　“想让你帮我成为天下第一刺客咯，又或者，是因为一个人很孤独吧。”我觉得我后面半句话说得很有水平，影子武士果然停下了脚下的动作。我挣扎了几下总算站起来，跑到影子身后想给他重重地来一脚，却听到小红铃的一声尖叫。
　　手臂上一阵剧痛，转过头去，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嚣张地笑着的小妖，而它手上的刀上正往下滴血。
　　“好像，是我的……”一头栽倒，不是开玩笑。

　　四
　　“清口，清口，该起床了……”
　　“清口，清口，该练习了……”
　　熟悉的声音，似乎从离家那天开始就没有再听过了。
　　睁开眼睛，是哥哥。
　　虽然我很想感动地抱着他哭，但这家伙现在的状态是捏着我的鼻子捂着我的嘴巴。
　　“要憋死我啊！”
　　哥哥笑了起来，捏捏我涨红的脸。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再熟悉不过的温度，再熟悉不过的笑脸。
　　“快点去练习吧，不然老头子又该发脾气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门，我恍惚间觉得他的背影开始透明，晃了晃头，做好准备去练习。
　　老头子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臭，看我和那些小妖怪斗来斗去，都不来帮帮忙，结束之后还要一遍一遍地骂我笨：“昨天刚教过的技能今天就忘记了，不然这里怎么会受伤……”
　　我挽起袖子，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一些已经结疤，那是前几个月留下的；有一些又裂开了，那是前几天的；有一些正在流血，这是刚刚的。其实身上还有很多伤口，谁让我笨呢，自己都可能砍到自己，可是生在刺客家族又不是我愿意的，比起来我更愿意当一个法师，挥挥法杖施施法术远距离攻击，不至于总是受伤。而刺客大部分都是近身战，又不能拿长矛，哪怕像圣骑士一样拿长剑也好啊，虽然也可以使暗器，但是数量有限，总不见得身上带一大堆的暗器，那还能算是“暗”器吗。
　　“又在东想西想了，还不快回去让你哥给你擦药。”
　　“老爸……”
　　“什么。”
　　“你要是不摆张臭脸，应该是个可爱的老头子啊。”
　　“……”
　　趁着老头子无语，我偷偷笑着跑回了家。
　　可是，我的家在哪儿。
　　原本应该立着房子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没有庭院没有餐桌没有微笑的哥哥没有别扭的老头子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是你亲手烧掉的吗。”我看到十二岁时的我，向我走来，满脸泪痕，身上有已经被风干的血。
　　“不是说了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要想起来么。”
　　那一天。
　　“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是哥哥的声音，“你，绝对不可以死。”
　　“如果一定要死，也要成为天下第一刺客，否则，绝对不可以来见我们。”老头子的声音，我看到他满脸的血。
　　被他们两人紧紧抱住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亡灵法师离开。
　　“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

　　五
　　“清口，清口，该起床了……”
　　“清口，清口……怎么了。”
　　睁开眼睛，是影子武士的脸。
　　是啊，怎么可能是哥哥叫我起床呢，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记得他的声音，每天每天叫我起床督促我练习的声音，唠唠叨叨，像个老婆子。
　　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晕血的刺客，很丢脸对不对。”我挠了挠头，若无其事地望向影子武士和他身边的红铃。
　　小红铃使劲地晃着头，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小红铃，要做个坚强的孩子哟。老头子曾经对我说过‘不可以哭，在任何人面前都要坚强’，所以，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哭，只有哥哥，会在练习结束后抱着我，任我嚎啕大哭。可是后来，他们都不在了……”
　　“哥哥……不要哭……”
　　“对不起，无法控制……”
　　自己无法控制的事。
　　比如对过往的回忆，比如眼泪，比如对血的恐惧。
　　穿着碍事的法师袍也能跑很快的原因。舍弃刺客的尊严，几乎不参加战斗的原因。
　　仅仅是因为怕见血。
　　年幼的时候目睹了亲人被杀害，那一天的记忆里弥漫着血的味道。

　　六
　　我和影子武士带着小红铃来到酒馆时，看到一个着急地向酒保询问的男人。酒保只能不停的解释：“应该就快到了，几天前得到消息已经救出来了。”
　　“老哥，给我来杯酒。”我笑着向酒保打招呼，他看到我，仿佛见到救世主一样。而小红铃哭着跑向酒保面前的男人叫着“爸爸”。我震惊了，那个男人愣愣地望着我，许久才说出一句话：“已经……长这么大了，真像你爸爸年轻的时候。”
　　这张脸，我记得，还有他颈间隐约可见的亡灵标记，一辈子都忘不掉。“哼，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已经不是亡灵法师了吗，难怪一直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
　　“已经，隐退很多年了。只想跟女儿好好过日子。如果你要报仇的话，只希望你能够放过我女儿，她是无辜的。”
　　“那我哥就是有罪的吗，老头子都已经隐退那么多年了，你为什么就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们。”
　　他抱着小红铃，沉默着，没有回答。
　　“后悔了是不是，后悔没有连我一起杀掉。”我握紧了手中的法杖，一招下去，就能为哥哥和老头子报仇了。
　　“哥哥！”小红铃挣脱了男人的手，伸开双臂挡在他前面，“哥哥，不要杀我爸爸。我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坏事是个什么样的坏人，他是我的爸爸。不要杀他。”小小的身躯，不停地抖动，可是她没有退却。而那么多年前的我，只是木然地躲在哥哥和父亲的怀抱里，害怕地不敢出来。
　　男人从后面抱住红铃，大声地说着：“你不要乱来，要好好地活着，活着……”
　　那一天，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要好好地，好好地活着。在耳边拼命地说着，嘶哑了声音。
　　蛙鸣，蝉噪，谁在呼喊，谁在狂笑，都听不见，世界归于平静。
　　如果，当时我能够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松开了手，法杖落到地上，发出“哐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当看到老头子和哥哥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世界都完蛋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都走了，红铃，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不希望你知道，一点都不希望。你比我那个时候还要小，承受不起的，失去亲人的感觉。我不希望你将来也变成我这样，用沾满鲜血的手来找我报仇。红铃，你会一直乖乖地陪在爸爸身边的，对吗？”
　　“哥哥……”刚才奋力张开双臂的小女孩，此刻，轻轻地哭了。她用力地点着头，还有她身后泪流满面的男人。

　　七
　　“并不是因为怕血才不动手。”
　　“我知道，大笨蛋。”影子武士轻轻地拍了几下我的头，眼泪就一下子被拍了出来。
　　“连报仇都不行的人，是不是就没法成为天下第一了。”
　　“那种话，也许只是老头子想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目标吧。当时，他说的不是‘一定要报仇’，而是‘成为天下第一’这种你这个笨蛋永远无法达到的目标，他也只是想让他的小儿子能够，坚强地活下去吧。”
　　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我仿佛看到哥哥和老头子的脸，亲切微笑着的哥哥和摆着臭脸的老头子。
　　“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我才不稀罕什么天下第一呢。”
　　“后面这半句就省略了吧，你已经是我的天下第一了。”
　　“哎哎，告白了告白了。”
　　“天下第一难伺候，天下第一懒，天下第一坏脾气，天下第一爱哭鬼，天下第一……”
　　“好了好了别说了。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召唤影子武士吗。不是想让你替我活下去，代替我成为天下第一刺客，也不是让你为我出生入死。我只是觉得，如果召唤影子的话，他是不是永远不会死，会永远陪着我，那样的话，就算他们已经离开了我，我也不是一个人。”
　　“是啊，你还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