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占卜(一) 只见窄巷深 ...

  •   清元天的仙人寿数有限,我师父说我注定活不过三百岁,而且这辈子在占卜上没机会登堂入室——这么粗暴的评断,我自然不服,于是用了一百六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他的后半句话是对的。

      我对师父说,我之所以那么喜欢唐尧,是因为看他天才,想先下手抢占金龟的意思,这样我就不劳而获地当上净火天的仙君夫人了。
      对此我师父只有一句话:“你跟他没那个缘分的。”

      唐尧飞升净火天之前,原本是要与我结为道侣,然而师父又说:“这小子就像风筝,他命中注定还未到结道侣的时候,你现在跟了他,只会影响他的前途。”
      于是我放手了,看着他越飞越高,离我越来越远。

      师父那个乌鸦嘴竟然又开口了:“日久方能见真情,他若寡恩薄义,失之未必不是你的幸运……”没等他说完,我赶紧捂耳朵:“师傅您可闭嘴吧!你再说下去我还不知道要倒什么霉,就不能直接给我算一卦?”

      师父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成不成,关心则乱,给自己亲近之人占卜,是算不准的,还会遭灾的啦。不过你答应我,以后你的道侣让我来挑,我看不了你的命,别人的命总还是看得了的,我选的准没错。”

      “行行行你给我找个比唐尧还好的,我立刻移情别恋。”我随口应付道。

      我撒的谎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
      我骗师父的,就算唐尧一生碌碌无为,我也乐意和他一起永驻清元天。
      只是唐尧,应该,不甘于平凡吧?

      他有什么不能跟我说呢?他想要什么,需要我做什么,只要开口了,我哪有不答应的?

      ……

      我冒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从怪模怪样名叫浴缸的器具里出来,用披巾裹住自己,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我用披巾一角擦拭着耳朵。烛火微微摇晃,我抬眼看见对面铜镜中自己的影子,立刻垂下视线将镜子扣倒在台面上。

      小时候,唐尧和句芒总夸我美,我居然也信了,天天自我感觉良好,后来才明白,唐尧那时想拜到我师父门下,而句芒那个傻蛋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女人,按他们说的做,年都会过错。

      傍晚的天气不热,但很闷,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从窗口闯进来,洁白的羽毛,红色的眼睛,咕咕偏着头看着正在穿衣服的我,大概自以为长得跟我像,居然不害怕我。

      仙庭尚白,白衣、白纱、白鹤,都是好看的,但人如果全身都白,那就太吓人了,不仅没有仙气,还带着一种森森的鬼气,还记得小时候偷偷窥看师父给客人占卜,那客人看见我扒在门缝外的粉红眼睛,吓得祭出法器砸我,打耗子一样,将我额角的骨头打凹进去一块,养了三年才好,现在还能摸到微微陷下去的部分。

      摸着额角就心中烦闷,我挥着手想把这只傻鸟赶跑,走到窗台边,只见窗外金红色的落日余晖,临窗一条要收摊了的水上集市,大群弯弯勾起的小舟上载着五彩缤纷的香料、布匹、水果和器皿,正吵吵嚷嚷抢道,那些驾着小舟的船夫,每一个都高鼻深目,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争吵着。

      这里是西方教皇国拜占庭,圣都翡冷翠。

      廉贞星君果然做足功课,拜占庭语十分流利,与原住民沟通无障碍,这几天就靠他上下运作,至于语言不通屁事不会的我,从登上驶往翡冷翠的船开始,就一直在怀疑把我这个拖油瓶带上的意义何在,让我在大晟境内等着不好吗?

      在租来的阁楼里闷够了,廉贞也没跟我说不能出门,我打算下楼逛逛,就披上斗篷上街了。

      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将那位姬满皇子带回大晟。
      那痴儿是怎么到了西方教皇国的,说来话就长了。

      大晟朝前一位皇帝,刚死没多久还是热的,他谥号靖节,当年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性格温柔敦厚,学仁爱驭民之术,习治国理政之道,直到被称为天降英才的弟弟降生。
      于不惑之年被仅仅弱冠之龄的弟弟抢走皇位是怎样的感受,估计不是一点尴尬。

      这位跟哥哥抢皇位的皇帝,就是崇炀帝,年号太始,在位十一年,在位期间喜杀伐征战,驱蛮族,镇夷民,平海寇,灭强藩,他患病暴毙后只遗下一个年幼的皇子。

      于是,年过半百的靖节帝被他的妻族重新推上顶峰,定年号太平,然而可能是被弟弟拘禁惯了,靖节帝不理朝政,得过且过,于是崇炀帝在位期间被压制的各世家、门阀重新活跃起来,把持朝政,挪用军费,不过十年,这群载歌载舞的散财童子,就将本就因连年战事空虚的国库花个底朝天。

      你要问这种时候天庭在做什么……我身为一个清元天的小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段时间一切如常,大抵凡间苦痛,对仙庭来说连谈资都不是。

      于是在西方教皇国,新教皇刚刚登基,在圣坛前听见他们的神在耳边低语,于是组建十字军,去“遥远富饶的东方”寻找“遍地捡不完的黄金”。

      面对数十万逼近的东征十字军,大晟却再无当年铁甲。
      这场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靖节帝惊慌中自乱阵脚,匆匆带上太子逃离京都南渡,东征十字军掳回拜占庭的,不止是金银珠宝,还有大晟的皇室血脉。

      崇炀帝好战,除了最后在床上病歪歪的那一年,几乎都积极献身于侵略别国的战事中,可能就是因为公务繁重,英年早逝,他女人不多,儿子也只有一个。

      靖节帝可不一样,在被圈禁的日子里,他过着除了自由以外想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他的一院院妃子生了又怀,共育有皇子皇女二十三名,跟他弟弟比起来,不要太滋润。

      所以,除了太子之外的所有皇子皇女,外加所有后宫女眷,尽数被十字军押往拜占庭。还未运到圣都翡冷翠给西方贵族们开眼界,这些娇生惯养的东方天潢贵胄就死了一大半,什么死法都有。

      万分幸运,我们此行的目的,未来辅佐的君主,姬满皇子,活了下来,这是他被关押在翡冷翠的第五年。
      不幸的是,那位与靖节帝一同南渡的太子殿下,就是另一位上仙选择扶持的君王。

      一个是先帝逃命都没忘拉上的太子,一个是在异国关了五年不闻不问的傻子,我都不用掷签,就能猜到朝臣会拥立哪个。
      这些都让廉贞去头痛吧,与其思考这个傻子能不能当上皇帝,我不如担忧一下我这个傻子犯了什么天条能不能脱罪。
      ……

      满腹愁思,我一路闲逛,突然感觉到天暗了下来,抬头一望,翡冷翠的落日终于消失在西山后,这个充满了尖塔与雕塑的城市暗下来,隔着台伯河的对岸是繁华之景,有披着斗篷的巡夜人用长竿挨个点亮路灯,披着华丽鞍鞯的马匹拉着四轮马车哒哒行过石板街道,各种灯光点亮辉煌,这座城里的三十六座钟楼敲出长长的六下。

      台伯河的此岸,我所站的地方,是贫民聚居之处,地势起伏,小巷犹如蛛网错综复杂,一到夜里就陷入黑暗,我打算走回去,突然注意到我所行的街道上只有几个男人在走着,一个女人都未见。

      一般来说这意味着这个街区不是很安全。

      我向来胆小,此刻全身包在黑斗篷中,也不敢放松警惕,轻轻加快脚步,绕到一座窄小的拱门后,停在阴影里,确定无人跟着我后,我正要重新走出时,一只老鼠从墙角窜过去,碰掉了石块,发出的声响引我回过头,看见这处小拱门下是一个没有种花的石头花坛,往后是一条细长的台阶,直伸入更远的小巷里。

      我心道此地真是曲径通幽,我要是到人间讨生活,也想在这样的地方租房子。

      忍不住踩着石阶向下迈了几步,却隐隐听见有咿咿呀呀的歌唱声……

      侧耳细听,竟是诸宫调!这是我中土才有的戏曲,往往在晟国的官家教坊或达官显贵的筵席上奏水,配以念白打板,笛箫琵琶鼓,珠圆玉润,唱落一树海棠堆雪。在教皇国翡冷翠贫民窟的肮脏小巷里听见这清唱,真是奇怪。

      自从来了翡冷翠,我不知多久没和人好好说话,若是晟国人,与我倒也算是同乡了。我忍不住沿着台阶一步步循着歌声走向深处。

      只见窄巷深处一面招牌,艳艳的红色,两个大字“奇巧”写得清隽嶙峋,下面一串拜占庭弯弯曲曲的字符我不认得,招牌做的算用心,但不知是谁在上面用红色刷了一个大十字,倒像是被仇家封了店。
      那歌声就隔着一道门,我听出词牌是《小重山》,歌词依然模糊不清,不知是《小重山》哪一首,但女歌者的嗓音里一丝浅浅的忧郁,非常抓人。

      我正侧耳细听,里面那歌者竟似是被人手掐脖子一般,嘎吱一声怪响,便哑了,随着“格机格机”一阵微小的噪音,歌声又飘出来,这次却是个男声,扯着嗓子,牛叫似的嚎着,陪着管弦奏鸣,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刚才隔得更远了。

      我愣住了,正觉得怪异,却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口电光火石般拉开,一个脑袋伸出来,一手杯子一手牙刷,一嘴牙膏沫,两只腮帮子猴儿一样快速漱着,一低头便与我面面相觑。

      是一个金棕色头发,戴着睡帽的高大青年,蓝眼睛下浓浓的黑眼圈,鼻梁上贴着胶布,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看到我后像是猛的醒了,一缩脖子,满口的牙膏沫就被咽了下去。

      门内驴叫一样的歌声还在继续着,这小哥用袖子抹着嘴,怔怔地把眼睛挪开,又转回我脸上,咳了几声,拉长脸放开嗓门大声吆喝了几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讪讪地道着歉,打算扭头离开。

      “……晟,晟国人啊?”他打量了我一下,把门拉开,“来来看货的吗?欢迎欢迎啊。”
      只见他穿着一套灰色的睡衣,脚上套着打补丁的红袜子,用袖子飞快地把门口招牌擦了擦:“我这里卖的可都是别处买不到的精品,你来得真早,我正要开门呐。”

      我后退一步看天,夜色已经黑透了,这店开的还真是早。
      这小哥半请半拽地拉我进了屋,相当热情地以店主的身份向我介绍起来,他的晟国话说得算流利,三句一捧,相比起来他的店就不是那么好懂了。屋内因为堆满东西而显得格外狭仄,贴的青色墙纸早已硬化变脆,斑斑驳驳,大块剥落,室内点着油灯,大量乱七八糟的仪器零件堆在一起,简直像个仓库,我身高才五尺四寸,居然还得弯腰。金发小哥一把捋了睡帽,土拨鼠一样灵活地四处钻着,给我找可以充当椅子的东西,最后只拖来一只铁砧当凳子。

      我无心坐下,只寻那歌声的来源,只见一只柜子上摆着一只大喇叭,就跟句芒闲着没事搞出来的大喇叭花一样,足有脸盆大小,底下弯弯曲曲连着一个台子,上面放着一个黑黝黝的盘子转呀转,一只钩子正纹丝不动地刮在上面。

      小哥见我感兴趣,从柜子里又取出一只扁扁的盘子,取了钩子换上新盘,放上钩子,随着黑盘子转动,那熟悉的女声便又飘起来:
      “一闭昭阳春又春。夜寒宫漏永,梦君恩。卧思陈事暗销魂。罗衣湿,红袂有啼痕。
      歌吹隔重阍。绕亭芳草绿,倚长门。万般惆怅向谁论?凝情立,宫殿欲黄昏……”

      我不由惊奇这是什么法器,竟能将声音如此惟妙惟肖地保存下来。

      小哥搓着手:“厉害吧,我的得意杰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