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第一算命骗子》石矶

5、司命 其二 后来我想起

　　“星君，不知此次又是什么任务？”

　　“下凡，拯救苍生。”

　　大凤凰双翅一振，跃迁至另一个云层，我认出这是通往凡间的乱流回廊。

　　“等等星君，你这就打算下去？”我抓住廉贞星君的袍袖，“星君，你别是忘了，仙人下凡要经过天庭允准，手持令文，由守护神送出仙界，否则会有劫雷相追的！”这人显然不是普通溜下界玩玩，说什么拯救苍生，这是要有大动作啊！

　　“你先抓紧我，下去再跟你解释。”

　　说话间，我们已经被闯入了浩瀚的乱流中，宛如两只蝼蚁乘一叶片落入风洞，仰望四方俱是灰蓝色的气流和灵蛇一样乱窜的雷电，通天彻地的漩涡里，廉贞星君面沉入如水，驾驭凤凰，左右躲闪着继续向下。

　　我脑海里一道光闪过：“你这是私自下凡……”

　　这个廉贞！净火天的仙人确实常有下凡的，但都他们都与离恨天上仙们关系极好，被抓也不会受重罚，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清元天小仙，私自下凡，是要抄仙籍，拔仙骨，遭九九八十一道雷刑，丢入红尘的！就像我那倒霉亲爹一样！
　　雷刑过后，说是再入轮回，但那些仙人的神识都已崩碎得四分五裂，听说幸运的，会在人间凝成魂妖，苟延残喘，更多的，是沦为了腐草枯木间的乱萤，无知无觉，无喜无悲地等待着灰飞烟灭！

　　不行！哪怕落入乱流中受重伤也好，也不能被带下凡去犯了天条，他们这些高等仙人不守清规，我不能反做了牺牲品！
　　我看准风洞里一块悬浮的乱礁，正要跳上去，廉贞星君似是猜出我要做什么，抢先掷出一道金光，我感到身体一沉，重重跌回凤凰背上，低头之间一匝匝捆仙链将我缚得牢牢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又惊又怒。

　　只听凤凰一声长鸣，廉贞星君回头遥望，我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一个白影宛如一轮明月跃出海面，长弓一挽，二十四支光箭扫开灰铁驳杂的乱流，风驰电掣，向我们逼近，那仙子的束得高高的发辫被吹开，美丽但冷峻的容颜露出来。

　　“姑射仙子！”我眯着眼睛，赶紧挥手，“我们在这里！”

　　姑射仙子正是上次我下界执行任务时，持文书将我送出天界的守护神，她是净火天三大女武仙之一，有她在，定然能护我周全。

　　廉贞星君吸了一口气，指挥凤凰向更远的漩涡里冲去！他自己凌空而起，落在一片乱礁上，挡住姑射仙子，金光闪过，捆仙链已结成漫天罗网。

　　姑射仙子一言不发，挽弓如满月，又有二十四支光箭凝聚在弦上，瞄准了……我？
　　她玉指一松，放箭。
　　她的箭威力巨大，在清元天都知道，寻常小仙被射中，必然皮肉消解，灵根受损，神魂崩裂！

　　我腿一软跪倒在凤凰背上，怎，怎的？仙子你瞄错人了是不？

　　显然没有瞄错，廉贞星君的捆仙链将二十四支光箭卷住，却也被箭钉死，姑射仙子踩着箭身回旋跃起，跳出罗网，手臂不停，纤指如拨琴，又有二十四支箭射来。

　　大凤凰逃不掉了，但也有脾气，回身张喙就是一口烈焰喷出，但那光箭穿破火焰，光芒丝毫未弱，径直射来。我抓紧凤凰背上的羽毛，埋下头不敢动，只听见凤凰一声尖鸣，显然是受了伤。

　　完了完了要死要死，我心里乱哄哄都是这几个字。

　　耳中又听得弓弦铮铮声，料是这回谁也救不了我了，却并未感到凤凰中箭，失重落下，眼皮感到一阵温暖的红光，涨得血管突突直跳。

　　我抬头一望，只见一个鸿衣羽冠的影子挡在我前方，熟悉的六丁神火烧成一堵红幕，将姑射仙子的光箭融化。

　　当年在天机峰上，师父有意为难，命少年将山脚下无量鼎内的天水烧沸，我半夜提着汤食溜下山，只见霜冷凝冰，少年操纵六丁神火，汗湿重衣，我劝他停下吃点东西，他也不肯，我便坐在一边台阶上陪他一起熬，怀里抱着罐子怕它凉了。开始冻的瑟瑟发抖，过一会儿竟不觉冷了，原来那少年奋力催火时，仍分心驭火为我取暖。

　　那就是唐尧啊！是无论别人怎么说他负我我都不会相信的唐尧啊！
　　我的眼泪顿时溢了满眶。

　　姑射仙子嘴一抿，竟以身撞向火幕，唐尧立刻收了神火，姑射仙子横弓拨弦，劲气弹向唐尧双眼！

　　唐尧竟也丝毫不惧，只略略侧头，伸手虚抓，那姑射弓就被无形的力量剥出仙子的手，被唐尧握在手里，而唐尧的眉角，也被刮出一道血痕。

　　姑射仙子失了武器，停下动作：“去了离恨天，果然底气也足了，唐尧上仙是要阻碍我抓捕罪仙吗？”

　　“紫曦，若要说罪仙，恐怕也只是我。”廉贞星君从后面赶上来，收了捆仙链，安抚着气咻咻的大凤凰，“莫要弄错了人，这位少司命你是认得的，刚被静思庭释放，并非罪仙。”

　　唐尧行一拱手礼，道：“子楚生长在仙界，未历红尘，只是想去凡间游玩一下，我便向他推荐了旧识——少司命刚刚才下界回来，对凡间人事所知详尽，乐意帮忙，一切与她无关，仙子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追究罢。”

　　“口气倒大了，苏子楚好歹是个神宵宫的廉贞星，你呢？唐尧，你还没有封号呢，你有什么面子？”姑射仙子冷笑道。

　　“紫曦，你太失礼了，快向上仙谢罪。”廉贞星君皱眉，看了一眼唐尧。

　　唐尧却只是淡笑，将长弓抛回姑射仙子手中：“仙子说的极对，唐尧原不过是一个蝼蚁小仙，不该妄自尊大，只是罪责不在出身，仙子竟对无罪的小仙下如此杀手，我和子楚奋力拦下，仙子仍咄咄逼人，唐尧更不敢放松，生怕仙子心中偏见过深，认定出身清元天便是原罪，万事都包藏祸心。”

　　“你……”姑射仙子捏紧手中长弓，最后把目光放到我身上，眉头一凝，“……原来你就是，李伽罗？”

　　我尴尬地点头。仙子啊，怎么听你这口气好像从来不曾认识我一般，感情上次你只当我姓少，名司命？

　　她冷冷看我一会儿，道：“看来你从大司命处也没学到什么东西，眼睛放亮点，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说罢她便凌空而去。

　　见那白影消失在风洞中，廉贞星君长吁一口气，笑着摇头：“这女人脾气越发的好了，我的捆仙链差点折在她手里，看这回是真怒，该不会去告状举报吧。”

　　“她不会的。”唐尧简单地回道。

　　他转身向我走来，我终于正面好好看他，心却跳得我不得不低下头，原以为会等来一个拥抱，但只是一只手，隔着斗篷摸摸我的头：“没受伤吧伽罗？”

　　听他念我的名字，我这几年的思念才爆发出来，扑进他怀里，兜帽滑下来，一头银发堆他满怀，我鼻头发酸，嘴皮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廉贞识趣地背过身去，给大凤凰疗伤。

　　他还是那么强，几招打败净火天女武仙，他还是那么好看，剑眉星目英挺疏朗，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擦去泪痕的动作让人留恋，这种安心的感觉让我成了话唠，一会儿担心他眉角的刮伤，一会儿怨他不与我写信，一会儿求他为还关在静思庭的句芒说情，一会儿嘟囔师父的莫名其妙，话里话外还忍不住暗戳戳告一下廉贞星君的小黑状（他都快吓死我了！），这种絮絮叨叨一直持续到大凤凰把我们送到凡间的海边。

　　后来我想起这一天，心里并无怨恨，只感谢唐尧面对当初幼稚可笑的我，未显出半点不耐烦。年轻又没经过风浪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恨不得把满腹委屈都放出来——其实都是芝麻蒜皮的小事。后来，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古海退过千疮百孔的大地，我深爱的人就在我面前，我却只能笑一笑，若无其事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