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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司命 其一 唐尧对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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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物,每一个生命,无论是人仙妖,都有自己的命运,命运这东西有多大?天帝王母受四海信徒亿万香火,也不得不尊其行事,哪怕是脱离轮回的仙人,在命运前也要低头。
“……而命运这东西,就是起起落落,总有灾劫要躲,因缘欲解,良人想留,”我扬起脖子,“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能够窥探天道,为人解惑。”
“对对没错,我们这位伽罗仙子就是能够窥探天道,为人消灾解祸,缔结良缘,有没有哪位大仙想来算一卦的?不贵,卦费一个仙铢而已。”句芒连忙配合着卖力吆喝。
庭内的仙人们仍是静坐的静坐,赏云的赏云,清谈的清谈,没一个人肯花点力气斜眼看一眼蹲在墙角的我俩。
我和句芒的脸皮是厚惯了的,只管接着吆喝,偶尔有人关注一眼,立刻被人拉回去:“你刚成仙吧?别理那俩骗子,命运由上仙定夺,哪有那小丫头管得了的?”
“那位裹着斗篷的仙子,当真算的一点不准?”
“她算什么仙子?充其量算个仙娥,她要能算的准趋吉避凶,还能被罚进静思庭来?”
“啊原来如此,多谢道友指点防骗。”
看来今天还是没生意,我叼着草秆泄气地吹了吹刘海。句芒百无聊赖地转过头来:“伽罗,要不你给我算一卦,你看我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上仙吗?”
我对天翻个白眼,把草秆儿呸一声吐出去:“就你?我卦都不用算就知道,没戏。”
“哎呀,伽罗你好厉害,这算的可准了,为什么那些人不来呢?”句芒是真的傻,眼睛眨巴眨巴,写满了对我的崇拜。
我心虚地撇撇嘴:“仙人也喜欢吉利话的嘛,我总说真话,他们就不爱来咯。而且……他们都是出身净火天的仙君,咱们这样地位卑微的,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的。”
天界有三重天,分别是清元天、净火天、离恨天,清元天是最底层的仙人聚居的处所,里面的仙人上下也就是土地公那个品级,比很多凡尘中的人杰地仙都不如,而刚巧,我和句芒就是清元天的土著。
静思庭里来自净火天的贵人们,平时里都是用鼻孔看我们的。
“真傻!”句芒愤愤不平,跳起来冲到庭中央,一挥手让架下的喇叭花全部长成筒状拢在嘴边,“你们这些笨蛋,知不知道伽罗仙子是谁啊?她可是新晋上仙唐尧的未婚妻——”
“上仙唐尧?是那位千年一遇的天才上仙吗?”
“他从净火天飞升上离恨天的时候,真是满天琼花飞散,仙乐齐鸣啊!”
“谁,哪位是他未婚妻?我听说他是单身啊。”
我急得跳脚,冲上去飞速将句芒这个现眼的家伙拖走,七拐八拐跑到静思庭院后。
句芒直喘气:“伽罗你跑得好快啊,哮天犬都没你快了。”
我一把甩开他怒道:“你才是狗,谁让你把我和唐尧的事说出去了?你这不是让他丢脸吗!”
“为什么不说?你是全天界最漂亮的仙女,我要是唐尧,有这样标致的未来老婆,肯定高兴得恨不得天天告示张榜,到处宣扬呢。”
“笨蛋,你统共才见过几个仙女?就敢说什么全天界最漂亮的仙女,”我一把把斗篷兜帽撸下去,抓起脑后的辫子晃了晃,“有谁会觉得一个满头白发的混血杂种好看?我能跟那些香火旺盛美名远扬的仙子比吗,你别再给我招骂了,这段时间的静思庭还没蹲够么?”
“诶,你进静思庭可不能怪我,”句芒不服,“是你自己把任务给搞砸了,被罚进来的。”
“对对对,我搞砸了,是我该的,然后你一个给草木浇水的芝麻小仙,就去跟那群离恨天的风雷神将闹事?我前脚刚进静思庭,你后脚就跟进来了,”我暴躁地扯头发,“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跟班,就你这脑子,这辈子也休想从清元天混出头去。”
“伽罗,我当时只是想跟他们说,让他们去找唐尧,唐尧当时不是风头正劲的’准上仙’吗,我想着他要是开口求个情,你就不用关了。”句芒小声道。
“蠢材!’准上仙’之间也是竞争激烈的,他那段时间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候,从净火天升上离恨天的名额就那么一个,我要是这时候拖了他后腿,两边都不得好,你懂不懂?”我瞪他。
“可他现在已经是上仙了啊,听说在离恨天如鱼得水呢,为什么不来救你出去啊……”句芒委屈。
我哑了,半晌嘟囔:“唉,我太久没跟他联系了,大概他不知道我的境况吧。”
仙界有三重天,第一重清元天已经成了无人问津的破落户,人间很多知其内幕的人拖着不成仙,等到大道修成时飞升,直接越过这一阶——清元天早已灵气枯竭,来这儿的人修为境界几乎都被卡住,已经多年未有人飞升上界,因此出身清元天的唐尧才被称为千年难遇的天才。
第二重净火天的仙人大多自凡间修炼上来,或者是由离恨天暂时贬下来的,多是上仙们的扈从、属将甚至情人、私生子。他们名义上不许下凡,但偷偷下了凡,也不会真被追究惩罚。唐尧很少来信,因此我对净火天了解不多。
最高重离恨天,是所有上仙尊者、天女神将生活的圣地,听说那里琼楼玉宇,灵气丰盛,遍地佳果,涌泉如醴,理论上他们可以随意下凡,可是有如此仙境,下去那恶浊凡尘做什么?
唐尧啊唐尧,你在离恨天过得好吗?知道我被关进静思庭了吗?
罢了,他知道了又怎样?他开口救我,不就等于跟人家说,天才上仙唐尧有个在清元天屁本事没有还被关进静思庭的未婚妻……多丢人啊,万万不可,他才刚刚成为上仙,正是需要积累人脉拜山头的时候,我可不愿让他像我一样被人指点。
想到这里,我又踮起脚拿手指戳句芒脑门儿:“你给我好好记着了,以后不许随便跟别人说起我和唐尧的事。”
人高马大的句芒小孩一样乖巧地点头。
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天空破开一个大口,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庭内响起:“星轮运转,周期已到,各罪仙听令——”
一道金光落下,形成半透明的幕布,上面显出许多名字来。
是到了释放我们的时候了!我急忙拖着句芒挤到人群前排,仔细辨认。
“伽罗,有你的名字诶,你可以放出去了!”句芒高兴地喊,指着榜中的“少司命李伽罗”。
是是是我看到了!这该死的幕榜就不能清晰点,字更大点?我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却硬是找不到“仙葩侍者句芒”。
庭内仙人们熙熙攘攘,能出去的喜气洋洋,不能出去的只能强压愁绪,跟能出去的仙人连连道贺。
我拉着句芒,满脸不解。
怎么,我这把下界任务搞砸的人都出来了,他只是为我辩解了几句,却还不能出去吗?
句芒倒没有一点失落,兴高采烈地推我到静思庭门口,对我摆手:“再见!伽罗,等我出去了,再去找你玩啊!”
我连忙对他喊道:“一定是唐尧为我说了话,他不知道你也进来了,我一出去就告诉他,让他也接你出来啊。”
静思庭门口结界如水晃动,我不知道句芒有没有听到,只见他不住地对我挥着手:“伽罗再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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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伽罗,一个蝼蚁小仙,自小生在清元天,父母皆不详,只听说我父亲是个仙人,大约也是清元天的吧,私自下凡,遇到了一个凡间女人,与其结合,怀有仙胎,这犯了天条,可不是关关静思庭就能结了的事,我母亲遭击毙,父亲被罚抄没仙籍,重入轮回,在被打落红尘前,他将我托付给了我现在的师父。
我身为违背天道,该遭天谴的混血,看起来倒与寻常仙女没什么区别……好吧,区别可大了,仙力微薄不说,我的样貌与其他人大相径庭,一头银发常被师父嘲笑我比他还像老头,皮肤也白得不正常,被日光一晒就长斑,极易过敏红肿,眼睛是粉红色,小时候多病多灾,师父也没多管,念叨了些什么“白化病”、“造孽”之类的话,之后给我套上了厚斗篷了事。
我很小的时候就胸怀大志,誓要飞升离恨天,过上天女的生活。奈何仙力低微,又无人间香火供奉,看样子是要一辈子在清元天苟活了。
我飞奔出静思庭,外面一片虚空,重重云雾汇聚成升腾的气海,只有一方星轮悬停在半空。
“师……师父?”我认出那是师父的法器。
星轮上空无一人。
我心里明白是师父让我回去了。
喏喏地爬了上去,星轮便离地,向清元天飞去。
清元天里芝麻绿豆仙人中,拥有飞行法宝的我师父可谓一方大能,同样是占卜,他这个大司命一卦难求,而我这个少司命只能坑坑那些不懂的人。我也想努力学,可无奈算命这种东西,还真的要靠天赋,大概是亲生老爹犯了天条后,刷白的不仅是我这层皮,还有我的脑子。
正常修炼升上净火天是没戏了,我忍不住打别的主意。每年都有人来清元天挑选美貌的仙子,最美的可以直升净火天当司酒仙子,清元天所有的仙女都汲汲于此,但师父从不让我去,把我锁在家里。
我涂好了胭脂水粉却走不出师父给我设下的结界,反教阳光和妆容刺激出了一脸疹子,刺涨疼痛。
像这种生闷气的时候,唐尧都会来陪我。
“师父说我混血白毛难看的要死不要去现眼。”
“你一点都不难看,那些中选的仙子,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你只是在安慰我,若我真的好看为何师父不让我去,去了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升上净火天了。”
“大司命是为了保护你,这些人说好听点是来清元天选司酒仙子,说难听点就是为净火天选择可供玩乐的舞女歌伎,你愿意吗?”唐尧帮我洗干净脸上药。
我语塞,默默摇了摇头。
“你是少司命,跟着大司命好好修炼,总有一日,是可以堂堂正正飞升的,我相信你。”唐尧的手那么温暖,我觉得自己的脸蛋都要融化在他指尖,“何况,你有多好看,我只想我一人知道就够了。”
唐尧对着我过敏肿成猪一样的脸都能说出如此深情的话来,想必是真爱了,我也对这清俊文雅的少年郎,芳心暗许,呃不,说是明许都嫌含蓄了,据句芒说在山脚都能听见我闹着要师父收他修行。
事实证明,他是真天才,不久就劫雷阵阵,登临净火。
而我还在清元天岁月蹉跎。
星轮飘飘悠悠,将我送到了天机峰,此山峰在清元天偏僻边缘,高倒不算高,但极陡,山道在峰峦中时隐时现,师父的星群阁成片逶迤在峭壁上,往日里我这个不会飞的蠢仙女只能爬山,今日师父居然好心用星轮接我,实在让我鼻子发酸……该不是为了方便快点骂我吧?
星轮在星群阁顶层的观星台上停下,我双脚落到白石板地面上后,它便悬在空中开始悠悠自转,我见四面窥天镜已开,光华流转,阁外有一只灿烂如落霞的凤凰栖在梧桐上,大概是哪位仙人的坐骑,便知师父在楼上一定有客,于是沿着旋转楼梯悄悄溜下,不打算打搅。
刚刚溜到一半,便听见有机簧转动的声音,密集驳杂,我心中惊讶,窥天镜已经是贵客求卜的待遇了,连浑天仪都开了,来的人得是多大的脸面?我忍不住蹑手蹑脚走到了司命室外,正想扒着偷窥,却有人开门,与我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我眼睛都直了,好一个清俊脱俗的仙君,一头乌亮的长发用玉冠束起,鼻梁挺直高耸犹如雪峰,眉心一点灵纹,一双眼睛似乎永远带着笑意,让人看了心里犹如流过春天的泉。
“是少司命吗?”他彬彬有礼。
“呃……嗯。”我呆鹅一样点下头。
他一笑,那笑容像春风化雨,沿着他唇齿的弧度吹来,暖融融:“在下是净火天,神宵宫中廉贞星君,对少司命风姿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一面,果然清雅脱俗。”
这人翩翩风姿太过美妙,我已经被他一笑乱了头脑:“你好,你,你要走了是吗?”
他微微回头望回室内,嘴角仍带笑意:“在下刚刚向大司命求卜,有一因缘,须少司命助我一臂之力才能解。”
解因缘?我探头向司命室内看去,只见浑天仪已经停下,卜命烛也熄灭,重重机轮之间,自天顶轨道缝隙间洒下一点点光线,蒲团上师父的背影似是十分疲惫,未等我开口问,他便摆了摆手。
“少司命随我来吧。”廉贞星君转身走下台阶。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送他到星群阁阶下,只见那梧桐上的大凤凰一声清鸣似簧乐,滑翔到山门断崖下,廉贞星君引我站上去,凤凰就展开灿烂彩翼,径直飞离了天机峰。
“星君,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少司命要再次准备下界了,在下所说须少司命相助之事,尊师已经同意了。”
我惊了,我才刚刚从静思庭里放出来,连师父一面都还未见到呢!
“廉,廉贞星君,这次下界大概要多久?”
廉贞驭着凤凰,道:“短则几年,长则数百年也有可能。”
“哎,这个死老头,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嘛!摆摆手就把我打发了,接下来这么久一个人留在山上,闷不死他!”我回首怒瞪,看到星群阁、阁上的星轮、还有四面被我小时候在背面乱涂乱画过的窥天镜,都渐渐远了,却不知为何我心里升起了一种预感。
这就是最后一面,这就是最后的诀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