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正年少》小棹

2、初逢

　　九月过后，天突然黑得特别早，才过七点，站在校园里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的星斗。
　　这时，苏青辰终于有些气喘吁吁了。从一楼到四楼几乎所有的教室都已人满为患，为数不多的空座上也总有一两本书极其嚣张的晾着，就像电影里敌占区城楼上飘扬的旗帜，标志着这块地盘已经被人攻克了。
　　平日里，上自习的人决计不会有这么多，也就只有大一的新生能把学习活动开展得如此赋有规模。好在再过几个星期，等他们把学校的周边环境摸清楚了以后，网吧、台球厅、购物街等娱乐场所会帮学校缓解一部分的人口压力，上自习也就不至于如此艰辛了。
　　苏青辰记得有个叫沈牧的家伙曾在校报上发文讽刺说，如今的年轻人已经不复当年，从谈恋爱和上自习的态度上就不难发现他们被快餐文化毒害得有多么深，九月是热恋期，十月是蜜月期，到了十一月就直接进入了冰河时期，恋爱和自习也就只有两个月的保鲜期。
　　沈牧是校报的主编，大三学生，为人愤世嫉俗，颇喜针砭时事，号称“笔扫红尘浊浪，舌挑人间清明”。虽说有些神诌胡侃，但也算有几分才华，所以私下里有不少女生喜欢谈论他。苏青辰就是其中一个，甚至连他那些在校报上发表的文章，她都剪了下来当作收藏。
　　不过，和他同宿舍的贾川同学却不以为然，他曾以受害者的身份向外界披露沈牧其实就是一个极度仇视社会、带有反人类倾向的愤青，他能一边拿着学校的钱出报纸一边攻击学校阻碍言论自由，还能一个月不洗脚却讽刺某某说话臭气薰天，攻击他人达到了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地步……
　　苏青辰想着那些关于沈牧的小道消息，忍不住发笑，但是，她很快就笑不起来了。因为身后那个民工模样的大叔已经跟了她好几层楼。
　　卫杰有些无奈，今晚来迟了，大一的后生崽子们早就进到教室里面了，沈牧那小子答应过要来帮自己卖书可到现在也不见人影。前面那个女生找了好几层楼也没找到空座，应该是大一的没错，因为大二大三的有经验会避过自习高峰期，大四的那些老鸟早就修炼成精根本就不来上自习。
　　跟踪分析了这么长时间，卫杰觉得这可能是一只肥羊，说不定她会从自己这买几本书。而此时苏青辰也正好发现了卫杰，于是停下来警惕的打量着他。
　　“嘿，同学，大一的吧？”卫杰还是上前试探了一下。
　　“有……有事吗？”苏青辰有点紧张，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大叔不像好人，一大把年纪了，还穿着JEANSWEST的少年装扮清纯。
　　卫杰其实挺冤的，他是大三学生，在宿舍排行老五，怎么说也是坐青春榜上的第二把交椅，可惜就是人天生长得老相。有一次他妈带他出去买衣服，掏钱时听见收银小姐嘀咕一男的自己买衣服还要女朋友付帐，真没出息。卫杰当即晕倒，他妈也是一身冷汗。从那以后，他妈再也不敢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了。沈牧曾经还说过一段特经典的话，别人是怀胎十月，卫杰那小子是怀胎十年，所以他看上去总要比实际年龄大上九岁零两个月。
　　这段话曾一度闯进了工程学院年度最经典语录前十强，最后也为沈牧赢来了除“愤青”以外的第二个称号“毒舌”。
　　虽然小姑娘并没有承认她是大一的，但从她那怯怯的略带羞涩的眼神里，卫杰几乎可以肯定她是新生。不过这所谓怯怯的而且还是略带羞涩的眼神就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估计是卫杰一厢情愿的想法。
　　“哦，你好，我是学生会学习部的部长卫杰。为了能帮助大一新生打好英语基础，顺利通过四六级考试，我们部用低价购进了一批非常好的资料书，学妹，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卫杰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学习部长，他甚至和学生会都八竿子打不着。如果非要把他和学生会拉上关系的话，也就是当年刚进大学那会儿，他年少轻狂，立志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想借学生会重整山河，可惜人家硬是没发现这位大好青年的胸襟和抱负，甚至连门都没让他进，说是只接收大一的年轻子弟，大四老生或者社会待业青年拒绝考虑。
　　这段冒充学生会学习部长的台词却是沈牧给他设计的，他说打着学生会的旗号更容易唬人。当时饱受“毒舌”侵害的贾川了解到了这一计划后，感觉反攻机会来了，于是突然向沈牧发难。
　　“愤青哥高风亮节，向来对学生会的官僚主义作风最为痛恶，怎么如今也同流合污了？”
　　“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牧做了个鄙视的动作，“哥哥我这叫以毒攻毒！”
　　卫杰自然不会去管什么官僚主义作风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甚至更乐意去官僚一把。当务之急是怎样才能把书脱手了，这些英语资料也是他两年前作为新生被一个学长忽悠买的，结果两年来岁月老去，书新如故，一堆资料毫无用武之地，白白占据了他床头的半壁江山，这才想到了还不如拿它们去骗骗那些纯洁的学弟学妹，从而缓解一下财政赤字。
　　本以为沈牧这个大愤青会不屑于自己的这种行为，可没想到他不但支持，还出任了本次诈骗行动的总策划一职，甚至强烈要求亲自参与行动。
　　沈牧语重心长地说：“很多年以前，我曾有幸与学生会的学习部长结下一面之缘，对他当时的风采至今犹记。那可是牛人，牛人都有牛气，何谓牛气，就是牛人的气势。卫杰你这儿还是少了点人家的那种牛气！想要把书都卖出去，就要装得像，那他们的这种牛气你就有必要再学学了。不过这可是一件苦力活，要下大功夫的。”
　　卫杰咬了咬牙，一脸坚定地说：“只要能把书卖出去，一切听从团座指示。”
　　沈牧是校报主编，同时也是院记者团团长，的确是经常和学生会的人打交道，对于他们，了解的自然要比卫杰多。
　　沈牧简直是在拍摄一部电影。从台词编剧到动作指导再到艺术总监都是一手包办，黑色电影的技巧运用得神乎其神。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卫杰那模样根本不像是在卖书，分明是校园版的《鬼子来了》。
　　贾川在旁边忍不住笑骂：“你丫的又损人了，人家学生会的招你惹你了？说你是‘毒舌’，你还真见人就要咬一口呀。”
　　“去去去，你小屁孩懂什么？还有，别他妈的成天张口闭口‘你丫的’，装什么北京人,不就一高考移民吗？”沈牧笑了笑，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来，“北京籍河北人！”
　　贾川和沈牧斗嘴是家常便饭也是势均力敌，不过“高考移民”这四个字是却是他的软肋。只要沈牧亮出这件人间凶器，贾川就只有血溅三尺、高挂免战牌的份。
　　在宿舍里练了一个下午，从说话的语气到看人的眼神甚至是举手投足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卫杰都表现出了一位学生会部长应有的气质。用沈牧的话说是“牛气逼人，牛骨出尘，俨然一派部长的绝世风概。”
　　也不管苏青辰同意与否，卫杰就将一沓资料书塞到了她手里，然后用一种比牛魔王还有牛叉的口气说：“看完了这些书，四级手到擒来，六级也不过如此，就是雅思托福，你也可以去一试身手。”
　　卫杰一说完，就觉得沈牧这话编得有些过了，因为自己四级连考了两次都没过，而沈牧为了省下那30块钱甚至连四级的考场都没进过。偷偷地瞟了一眼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女生，卫杰暗叹侥幸，还好她此时已经被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有察觉到那些被自己吹得满天飞的奶牛们。
　　苏青辰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似大叔却自称是学习部长的男生，总感觉他身上有点不对劲。他说话时的语气、神情还有配合出来的手势……都太过夸张了，如其说这个学习部长官架十足，不如说他是在进行一种讽刺官僚主义作风的行为艺术。
　　这种效果似乎正是某位愤青最为乐见的吧。
　　“我……”
　　“你先不要忙着下决定，”卫杰看出对方有意拒绝，连忙打断说，“我这还有几本内部资料，本来不打算卖，不过感觉和你挺有缘分的，还是传给你吧。买回去了一定要好好看，千万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说完又塞给苏青辰几本书，书名赫然是《四级过关七十二绝技》、《孙子兵法之四级篇》、《四级，你想过了吗》……
　　苏青辰看着手里都快拿不下的书，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她其实很想跟这个唠叨得没完没了的男生说，大哥，我都大二了，你们这些小商贩骗不了我的，再说我四级早过了，也用不着这些资料，你还是放我一马吧。
　　“我其实……”不待苏青辰说完，一个声音却远远的响了起来。
　　“卫部长，好久没见了，总算叫我遇上你了。”跑过来的是一个男生，消瘦的脸上线条简略，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却尽是清爽之气，可他歪着嘴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显得有些玩世不恭。
　　看见来人，卫杰和苏青辰的眼睛里顿时都是一亮。
　　男生对苏青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旁若无人的和卫杰聊了起来：“卫部长你这又是在推广资料书吗？”
　　卫杰忍住笑点了点头。
　　男生感叹一声，说：“你们学习部可真为学生干了不少实事啊，去年你卖给我的那几本四级资料书，不仅价格远远低于市场价，而且真的很管用。上次考四级的时候，遇到了好几道原题，结果考了五百多分。要是不看你的那些书，以我原先的那点英语基础根本就过不了……”
　　男生对卫杰的吹捧简直到了失控的地步，一发而不可收拾，就好像卫杰往天上一放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往人间一站也该是人民公仆焦裕禄了。
　　卫杰见他如此抬举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连说了几句哪里哪里。就是一旁看热闹的苏青辰也不禁有些脸红，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奉承别人。
　　男生对两人的不适浑然不觉，又用一种很艳羡很夸张的语气对苏青辰说：“你刚进大学就能遇到卫部长，真是好福气啊，现在有了这些书，四级、六级都不用发愁了……”
　　卫杰斜瞥着这个男生，心里鄙视到了极点：沈牧，就你这样的演技，还敢说教我，动作僵硬，表情单一，语言做作，也太不专业了吧，跑龙套的都比你强。
　　没错，来人正是沈牧。他早前答应过卫杰要来帮他卖书，结果有事迟了。等他到的时候，看见卫杰正和一个女生磨嘴皮子，于是灵机一动就想到了当托。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认识他的并不只有卫杰一个人。
　　苏青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男生，心底却涌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觉。虽然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但却已经很多次远远地看过他了。在那么多个寂寥的夜里，她都是伴着他的文字相卧而眠，可以说与他……神交已旧。
　　她曾以为，他们是彼此相知的，这种相知不需要如同凡尘俗世里的那些泛泛之交一样要两个人用很长时间去相互了解，这世上必然有一条无形的纽带早已拴住了他们这两颗偶然离散在人间的心。不论相隔有多远，有一颗心感到悲伤，另一颗心自然而然的会为之心痛。只要一眼抑或一个笑容，他们就能记起对方，记起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发生的往事。
　　这种感觉说来有些可笑和荒谬，但在这个女孩的心里，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人类的感情在很多时候本来就有些莫名其妙，尤其是一个十八九的少女，就更加无法用常理揣度。
　　保安头子张旺永远都是那么的大煞风景，他不经意的出现彻底破坏了苏青辰继续遐想和感喟的心境，同时也打乱了另外两个人企图诈骗无知少女的计划。
　　“喂，你哪的？学校内部禁止推销！”张旺边喊边往过跑，打算抓卫杰一个人赃并获。
　　卫杰一见张旺，就知道要坏事，指着沈牧对苏青辰说：“书你拿着，书钱你给他就好了，他知道我住哪。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先走了。”说完夹着书包一溜烟地跑了，任张旺在身后如何叫喊追赶也不停下。
　　两人一追一逃很快就消失在楼道转角，沈牧心里想着小样跑得倒挺快，平时怎么就没发现他还有短跑这方面的潜力？嘴上却对苏青辰说书钱你给我好了，卫部长和我住一个楼里，我可以转交给他。
　　苏青辰早看明白他俩的把戏了，却没有点破。她挑了两本关于六级的资料书，把其它的都还给了沈牧。
　　“我就要这两本，其它的你帮我还给他吧。”苏青辰递过钱来。
　　沈牧假装为难地说：“卫部长之前都和你谈好了，现在你只要两本，我回去肯定要被他骂的，你还是都拿去吧。”
　　苏青辰眨了眨眼睛，像天空上的星星闪了一闪，说：“那你把他宿舍的电话号码给我吧，我自己和他说去，不让你为难。再说，我还想问他买几本其它方面的书呢，这里面没有。”
　　沈牧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说，她也不会要剩下的这些书了。想到她还要买别的书，觉得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免得把关系弄僵了，于是假装想了很久才想起他们宿舍的电话号码。
　　“那就这样吧，你千万记得要和卫部长打电话哦。”沈牧收下钱抱着书转身要走。
　　苏清辰在他身后突然喊道：“沈牧，卫杰和你是一个宿舍的吧？”
　　沈牧随口答道：“是啊。”话一出口，他就惊呼一声，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苏青辰。
　　苏青辰看着他那张张得能塞下自己拳头的嘴巴，粉俏的脸上泛起了一道狡黠的笑容。她故意把眼睛睁得很大，也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原来你的嘴这么大呀。呵呵，你好，我叫苏青辰，大二学生，现任学生会学习部部长。沈牧，久仰你的大名了。”她扬了扬那张写有卫杰宿舍电话号码的纸条，像诡计得逞的孩子那样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打这个电话也能找到你吧？”沈牧现在彻底地理解到当年李鬼遇到李逵时是何种心情了。
　　苏青辰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走了，留下嘴巴张得越发大了的沈牧和一串银铃般悦耳的笑声。那笑声在狭长的楼道里缓缓飘散，伴着她纤细轻盈的倩影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