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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佳婿一个,先到先得 建昭六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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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家有女一双一,十五十六和十七;十五六的乳燕人人好,十七岁的老乌鸦没个惜。
这是江川国的都城充州最近传唱的童谣,所调笑者,即是当今大司马费文仪家之事。
这位费司马,膝下无男,惟生出三个女儿,其中,次女、幼女均已先后出阁,次女费瑾,嫁当朝太子为正妃,可期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命;幼女费璋,适了国中名士大儒,襄助丈夫著书立说,堪待将来即为增光女史的声名。
偏偏长女费琬,眼瞅着,一载,复一载,就这么空耗到了十七年纪。
大司马愁得是长吁短叹,大司马夫人愁得是短叹长吁,费琬本人么,倒不是不愁,但更多的,乃是气怄。
她可真真算得命里犯霉,五行缺夫。
十五岁及笄,正赶上太子选妃,这江川国,费司马的地位仅次于早年受先帝托孤之重、辅佐今上理政的丞相,而丞相仅有一个幼子,那么费司马家有适龄女儿,便简直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好姻缘。于是,君臣间先通了通气,皇帝、丞相、费司马自然均无异议,那然后就是算吉日择良辰,接费琬入宫跪受圣躬垂询,也即教皇帝瞧瞧模样、听听谈吐,看配不配得做皇家儿媳——当然,这仅仅是遵礼制走个过场,实际册封费琬为太子妃的诏书俱都已拟备妥当矣。
由是,费司马宠辱不惊地,从容候等到宫里选定的日子——两天后,将费琬得体打扮一番,备上马车准备携进宫去见驾。
却就在临出门的那时刻,岔子出了。
原来,就在费琬好奇和憧憬着太子模样的同时,年轻的太子也好奇和憧憬着未来媳妇的模样,这愈好奇,日子便愈难捱,太子终于是耐不了最后一点儿的煎熬,学了个什么微服私访的把戏,在费琬入宫吉日的前一天溜跑出宫,来到大司马府外边晃荡,这一晃荡不打紧,居然便遇巧瞥着了出门烧香的费二小姐,然后年轻的太子惊为天人,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打道回宫去,向着父皇母后一顿痛陈情愫,狠表决心,此生非费家二小姐不娶!
对于皇帝来说,反正是娶费家女儿,长女、次女有什么打紧?无非年纪稍嫌小些些而已。
终于那天,费琬和父亲在临出家门之际,被宫里赶来的宦官拦下,父女二人随后跪在地上,听宦官拖着公鸭嗓子,慢条斯理宣读完诏二小姐入宫册封的诏书全文。
年少的费琬想不通,遂即是不依不饶地同父母一通浑闹,父母两个也知道大女儿委屈,可到底也回天无力,于是便向费琬保证,定会替她寻个不输太子妃名号的归处。
过了半年多,好容易,费司马的旧上司,老丞相出面,说合了充州本地,一位居官“典学从事”的士族名儒。
这位名儒目眶子极高,一般脂粉根本不屑一顾,以故年过三十,仍未婚娶。丞相施了个小计策——某次与此名儒论经闲谈,临走,乃故意粗心,遗落下几篇费琬所写文章,教这位名儒“察觉而览读”,丞相自信,凭费琬之文笔,定能令此人倾心。
可世事偏偏就不肯称心顺意,谁也没注意到费琬写文章的稿纸背面,被幼妹凑趣捣乱添了涂鸦小画几笔,也是命中注定,这位名儒一眼就注意到了,且极忒赞赏。
然后么,旧梦重演、昔日再现——不是费琬,而是费琬十四岁的幼妹,红衣着身、盖头罩面,敲锣打鼓地,被抬进了名儒家门。
或许,这不叫“命里犯霉,五行缺夫”,而叫作“命里犯‘妹’,五行缺夫”罢。
费琬气怄得跺脚,费司马夫妇内疚得揪心,这般气怄加内疚的结果就是:一家人越选越挑,越挑越挑不着;毕竟,江川国拢共就那么大点地方,拢共,就那么不到百万的人口。
太子妃已怀上第二个孩子,名儒夫人也开始有了妊娠吐呕,惟独费琬,孤伶伶空耗来去,依旧,没个归栖地。
许是耗的时间太长,费琬渐渐地似已习惯了这等日子,她甚至偶尔会想,就这么呆在家中,想看书看书,想写字写字,随性自在,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建昭六年四月这天,当老丞相遣人捎信,说是给费琬觅着了佳婿之时,她根本没觉感多大欢喜。
不过费司马还是很欢喜的。丞相是这江川国的主心骨,说话办事百分百的稳贴可靠,听他来信这等肯定,费司马纵然素日怎样注意仪表沉稳,也忍不住在府邸后园中来回跺步,霍地,更拍巴掌呼出声“好”来。
倒是司马夫人有些担忧,江川国正举兵北伐昌景国,这丞相信中的“佳婿”,乃是其统帅大军北伐途中得来。
“听说是个敌国降将,”司马夫人捻了捻手里的信笺,“丞相信里说,在前线刚收降没多久,这人品……能靠得住么?咱女儿再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
“夫人你过虑啦!”费司马摩拳擦掌焉,“丞相看人还能有错?再说这江川国内咱都快挑个底儿朝天了,要找人才样貌堪比上……”他的目光扫到了槐树下坐着的费琬,不由握拳干咳了咳,转囫囵言,“比人强的,哪还拣得出?”
司马夫人闭上了嘴,须臾,乃改问曰:“那丞相大军几时班师?”
“嘿!”费司马咂嘴,“丞相行事向来谨慎,倘若意思是要我们等大军班师回朝,又何必提前差人来漏这么一嗓子消息?”
“丞相意思是叫小琬现在过去完婚?”司马夫人随即追问。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费司马摆首连连,“让个女娃娃赴军前完婚?这算哪门子礼数?亏你想得出来。丞相只是暗示我先过去,以便……得得得,跟你讲不清,陛下已降旨命我北上犒军,你只管尽快替我准备赶路的东西,噢对对,收拾些小琬平日的文章、刺绣之类,我抓紧一并带了过去,这回,可再不能节外生……”
“哎哎,别乌鸦嘴。”司马夫人皱起了眉,扭头瞩眼旁边坐着的费琬,止喟叹口气,转拔步回房,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嘟唠起来,“你这人,说个话没头没尾的,听着都心虚,跋山涉水那么远,又是军营前线,也不知究竟情况怎样……”
庭院角落里,槐树下,费琬支扛脑袋跪坐在矮几边,耷拉着眼皮听父母盘算;越听,意绪越烦恹。四月末的天气,正开始有些闷热,空气中,到处弥漫槐花恼人的香嗅。
她一点儿也不情愿父亲趟这滩浑水。即便是丞相看中的人选,即便是论理应该不错,可那又如何?对于自己的运气,费琬诚早已毫无信心;父亲便似这般千里迢迢赶去,还带这东西、那东西的,怎么看都属没脸没皮倒贴,万一又落空了计划,这充州城,还不知会传出哪样动听的闲言碎语。
“小琬,”费司马迈腿向女儿近来,佝腰如哄猫儿一般摸摸费琬的头,“放宽心,军营里,全是一帮男人,不会再有啥节外……嗐,总之别多想……”
“大司马!大司马,快、快……”忽然有个白脸儿无须的中年人上气不接下气,招着手,大袖扑扑地,从外院阔步朝费文仪趋奔近。
费琬认得,这是宫中常替二妹来传话的宦侍胡恭。
“欸哟大司马哟,”胡恭跑到跟前,捂着肚子呼呼气喘,尖声尖气地结巴报嚷道,“可不得了哩!好……好些士族家,听说丞相此番阵前,收得个忒不一般的良才,都来求主上,降旨……降旨赐婚;主上左右为难,未敢轻替丞相做主,这刚刚派了人呀,带着诸女子的名姓、八字,还有什么刺绣、书画的,赴军中,请丞相定夺去啦!太子妃……太子妃叫我来递个话儿,您这奉旨前往犒军,可千万宜早!不宜迟哩!”
“噢……多谢,多谢……”费司马拱手,移目看瞩费琬,沉吟片刻,蓦扭头冲向后厢房中唤道,“夫人!快把小琬的行装一并收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