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中生有》丹青居士

2、星君 玄女跟北极

　　玄女跟北极星君不算熟。她修身成神之时，那位已是神界第一战将，她被引荐给帝之时，那位白衣白甲的武神，已立于帝身后，像一个白色的影子。他的面容她也是没见过的，只因他永远带着白色的，绘着北斗七星的面具。他和她，一白一黑，遥遥相对。众神之间，本就淡薄，更谈不上有什么交集。只是数百年前，星君身犯杀劫，入人间历世，她为接引神，自然便要送他下天门。

　　云海之上，他们沉默地走着，历劫本属常事，她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等到了天门，星君突然站住，沉沉道：“让本座，再看一看神界。”她点点头，只见星君缓缓地取下那张白色面具，那是一张在神界，绝对算不上俊美的脸。他的目光静静地扫过云层，最后落在众神生活的帝之园圃，又缓缓地带上那张面具。

　　忽然有了开口的冲动，玄女道：“不会太久的。”对众神来说，百年光阴，弹指便过。她忽然听到面具之下，他轻轻笑了，自语道：“是么？”语气间大有自嘲之意，后来，她便再也没见过他了。其他神祗说起他时，总是叹一声，然后异口同声：“傻子。”她无意多探听，便听之任之了。直到数日前帝召见她，玄女压根没有想过是为了星君之事，这几乎是一个她快遗忘的名字。帝的心思是难以揣摩的，与肉身成圣的凡人不同，是真正开天辟地之初就存在的神灵，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仿佛能看透一切。

　　“玄女，去找他回来。”帝说。“这么多年，他也该看够了。”

　　帝的笑容渐渐模糊，玄女睁开眼睛，入定之时，竟是隐约见到过往了。施施然起身，似乎下过一场新雨，除了她坐下的那小块草皮，其他地方都沾上了雨露。自那日在阴世幽泉救下那几人，要她立刻到那几人灵识所指示的地方并非不可能，只是一来未免无趣，二来那几人现在被她放置在她以灵力造出的空间中修养，要恢复行动说话的能力也需时日，她并不想轻易现身凡人面前，总要寻个合适时机。等到将那神情恍惚的几人送至玄心正宗之时，已是三日以后了，玄女见几个同样装束的人慌慌忙忙地把人带了进去，便悄然离开了。漫步山中，只觉此地不同，山势隐有五行之势，灵气之充盈，更是少见。索性起了玩心，闭上眼，顺应灵识指引，看自己能走到何处。

　　停步之时，却是不知到了何处的山崖上。环视四周，却不似先前自然景色，而是人工摆下阵式，显是有所防备。玄女轻移脚步，想要上前一观，那阵法突然生出反弹之力，将她震开，原来此阵非是单对妖魔布下。她皱了皱眉，单手一挥，灵力激扫而过，同时击中以术法隐藏的七处阵眼，陈盘中心之中闪过一道光华，再举步时，已无所阻碍。

　　待她终于看清此地全貌，不禁啧啧称奇。这山崖下方乃是一处峡谷，只有一条狭窄甬道通至谷内，其间碧草茵茵，数道瀑布从对面山崖落下谷中，溅起一片水雾，让人看不真切，竟是天然凹陷而下，神界美则美矣，却少了这般鬼斧神工之景。瀑布之前，三座莲花台，各端坐一名妙龄女子，神情肃穆，灵光宝相。玄女暗自惊奇，看此地布置，与所救几人灵识之中所显现的宗门圣地之处相仿，自己竟是无意闯入了么？修仙者所奉圣地，多有宗门至高之秘，自是不愿让外人闯入，先前所破阵法，便是外围的防护了，如此说来，反是自己鲁莽，玄女心下有些歉然，正要离开，山谷之内，隐隐传来吵闹之声。

　　模糊辨出些声音，正是那几个袭击她的修道人，看来，是被同门之人带来这里了。此地灵气清明，对他们混乱的神识，亦有好处。她消去气息，远远望去，山谷之中，一素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后几人，皆着软甲红袍，正与那跪在地上的门人交谈。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那门人眼神混浊，极是恐惧，魔气渗入心血，倒也不足为奇。

　　只见那男子手中凝出光球，转身往那门人脑上一抓，正是读取灵识之术。凡人中懂得此术之人屈指可数，偶有精通者，亦被人认作邪道。为防万一，玄女已抹去了那几个修道者记忆中关于自己的部分，自是不在意，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却不在此间，而是那男子的面容，分明就是数百年前的北极星君！

　　那男子收了手，一字字道：“燕、赤、霞。”

　　燕赤霞是谁，与她毫无关系，可他的声音，却分明撬开了她百年前的记忆——

　　“让本座，再看一看神界。”

　　“是吗？”

　　瞬间的重合，这素衣男子，赫然便是当年与她辞别之人。

　　奇怪的是，他浑身上下，竟是感觉不到一点星君的魂魄气息，虽然出手便是精深道术，魂魄却是彻彻底底的凡人，下凡历劫的神界之人，无论经历多少世，元灵的气息都不会改变，即使相隔万里，玄女也能够找到，这亦是引他们回归神界的依据。可这次下界，不论她怎么施展神通都毫无所获，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此刻撞上！

　　没有元灵的气息，她便不敢确定，这男子是否真是她要寻的神明。世上真会有此巧合之事，让相隔几百年的神与人，拥有同样的容颜，同样的声音？

　　这时，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门人，开始磕起头来，求那人救他们一命，那男子缓缓道：

　　“你们都是玄心正宗的好门人，只可惜你们的道基已被魔气所侵，就算强行修道，恐怕也难有所成，这样比死了还更痛苦。人生就是如此，就让本座，帮你们解脱吧！”他的声音如此平静，宛如在诉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待到回身转手，一指过去，便是数条人命。

　　玄女大震，神界之人绝不妄下杀手，对一切生灵皆是平等对待，星君虽是武将，亦不曾对无反抗之力的人下手，更何况那几人乃他同门弟子！正自讶然，忽觉不妥，她猛然隐去形体，正对上那男子如刀，灵气凝于指尖，激射而来，只听一声惨叫，山上滚下的，却是魔人，显是已丧命他一指之下。

　　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又怎么可能是神界的北极星君？那男子又对身后之人交待几句，似要前往一个叫做“忘情森林”的地方。玄女此刻极是疑惑，正犹豫间，只见魂灵自那几具尸体上飘出，黄泉之门缓缓打开，已有鬼差抛出索命枷，套住那几个尚自惊惧的魂灵。玄女心下一动，身形已没入逐渐关闭的黄泉之门。

　　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男子朝本该是一片虚空的所在，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鬼界独立三界之外存在，究竟如何形成，恐怕只有帝知道。不论人、神、魔，灭定之时都会归于鬼界，传闻鬼界之广大，合三界亦不足其百分之一，但人命最是脆弱，来往鬼差能力皆不强，虽是如此，亦只有神界之人才能看到黄泉之门与鬼差，亦可进入鬼界最外层的黄泉道，尽管如此，干涉鬼界之事却是严厉禁止的。那几个鬼差正拖着魂魄往森罗殿前行，一抹墨色却挡在了面前。

　　“小神玄女，见过众位鬼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