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折陵隐玉

2、第一章

　　这世界上有无数个叫王二狗的人，但是今天大概再也没有哪个王二狗会比自己更倒霉了。
　　担着豆子去镇上摆摊叫卖却天降横祸无辜被卷入了一场纷争之中，最后豆子也洒了人也被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一根擀面杖打得面上一片青紫的王二狗蹲在路边沮丧地想。
　　“请教这位小哥——”
　　上方突然传来一个比镇上红（）袖坊的红（）袖姑娘还要好听的声音，王二狗一个激灵，立刻抬起了头，只看见一个仙女也似的绿裙姑娘站在自己面前。
　　“……”王二狗愣了愣，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位姑娘，你、你、你、你说你说！”
　　绿裙姑娘莞尔：“请教这位小哥，这广河镇最好的客栈在哪？”
　　最好的客栈？王二狗挠了挠头：“姑娘，我们这种小镇，哪有什么客栈哟。来往的旅人要住宿，找个人家，给点钱，也就打发一晚了。”
　　绿裙姑娘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状况，不由得向同行的人看去——王二狗这才发现这姑娘后面还站了一位白衣公子，那模样长得，神仙也比不上了吧。王二狗咋舌。不过这白衣公子长得虽好，一张脸却是冷冰冰的，见绿裙姑娘看过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绿裙姑娘再次转过头来：“那小哥可否给介绍个人家？只务必干净些的。”
　　“干净些的……”王二狗想了想，“那就去朱大老爷家问问吧，朱家是镇子上的大户，住的地方也大。”
　　“我们初来此地，能否有劳小哥带路。”绿裙姑娘微微一笑，塞给他一个银角。王二狗红着脸还待推辞，姑娘却已经先一步走向了那位白衣公子。
　　“殿……公子，且去那大户家看看罢。”
　　王二狗看见那白衣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漂亮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像张婆子摊子上卖的那些白瓷做的偶人一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呼吸重了就惊碎了他。绿裙姑娘一旁看见了暗暗好笑。
　　朱大户作为镇上的一个大户人家，家里自然有客房，绿裙姑娘干脆用高价租了两间，只让主人家不要来靠近打扰。那朱大户见不过是住一夜便得了这些钱，自然乐得满足他们，还殷勤地问客人是否要用些晚饭，得到婉言拒绝后遗憾地离开了。
　　是夜天色晦暗，没有月光。
　　唯有朱家的一间客房中还亮着烛火，一条黑色的人影悄悄地潜入了进去。
　　“殿首，果然是殿……叛徒沈延和莫清鸢。”白日的绿裙姑娘换上了一身夜行劲装，单膝跪在桌边的白衣公子面前。
　　白衣公子——宋熹合上手中的书，点头：“行了，你去睡吧。”
　　绿裙姑娘一惊：“殿首莫非要一个人去？这怎么能行？您是沈延教出来的，您的招数他肯定一清二楚——”
　　“霜风！”宋熹打断了她的话，“下去。”
　　“……是。”霜风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殿首的武功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除了那位以外，再没人是他的对手，这趟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待她退下以后，宋熹放下手中的游记，褪去身上宽松的白色衣衫，换上一件便于活动的暗色窄袖，略一犹豫，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延的行踪很难掌握，若不是他知之甚深，只怕还找不到这里来。错过这次机会，等他逃出浮生殿的势力范围，只怕就很难再追到了。这样想着，宋熹已经跃过了大半个城镇，轻轻落在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院中不大，但看得出来主人家把它打理得十分温馨，辟出的一块花圃里还种着许多扶桑花，此时花已经睡去，徒留下残枝。
　　没有刻意掩饰足声的结果就是还没进门，沈延和莫清鸢已经衣冠整齐地走了出来，全无惧色。宋熹的视线在了沈延的衣服上顿了顿，还是扫了过去。沈延眸色一暗，叹道：“果然阿熹全无触动。十年师徒，于阿熹来说，究竟是什么？”
　　打感情牌么？宋熹默默地思考，应该给出怎么样的反应？还没等他想好回答，莫清鸢已经忍不住拔出了剑：“阿延你和他说什么，无情无义之徒罢了！动手吧！”
　　“……”宋熹无奈地看了眼这个师娘，实在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会看上她，就他看来，师傅和这个女人成亲，还不如和师兄成亲。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手按上腰间悬的那把剑。
　　*****
　　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
　　宋熹的剑法承自沈延，却全然没有得到沈延剑法的精髓——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相反，他的剑法就跟他的人一样，大开大合，冰寒凛然，宁折不弯。
　　沈延当初为了教他学会借力打力，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到最后，他还是只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好在剑法只不过是他傍身本领中的一项罢了，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能值得浮生殿的韶华殿首出剑了。
　　沈延自然是不同。
　　严格说起来，沈延作为师父，也就只教了宋熹剑法而已。其他的都是殿中他人所授，又或有自殿中典籍之中得来。然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了表示对“父亲”的尊重，宋熹决定只用剑法。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
　　宋熹慢慢睁开了眼睛，浓黑如墨的眸中还残留着些许冰冷的意味。极致的冰冷，也是极致的干净。所以他动手时从来不喜欢睁着眼睛，让血混合着将死的丑态一道映入眼帘。说到底，也是洁癖作祟罢了。白临师兄为此还嘲笑过他很久。
　　想起师兄的嘲笑，宋熹有些懊恼。他改不掉这个习惯。
　　沈延还没有死。他捂着胸前的伤口侧躺在地上，双目还看着他，宋熹总觉得他此时的目光是柔软的。
　　他看也不看一旁重伤喘息的莫清鸢，径直走到了沈延身边，蹲下身子，像献宝似的伸出了手。
　　一朵扶桑花盛开在他的手里。
　　日出了。
　　沈延怔怔地看着。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沈延忽然笑了，“阿熹。”
　　“嗯。”宋熹答应了一声，侧耳表示倾听。
　　但是沈延没有下文，就在那两个字说出口之后，他死了。
　　“嗤——”长剑划破衣衫刺入□□的声音格外清晰。宋熹眉头也未曾皱一下，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沈延身下流淌出来的血泊，将扶桑花安放在沈延身边，又轻轻地拂过沈延的脸，合上了他的眼睛，这才站起身，任由冰冷的剑尖一寸寸离开他的身体，向外走去。
　　在他身后，莫清鸢维持着那个刺剑的姿势——她用最后的力气刺出了那一剑，大概也没有想到，对方完全没有躲吧。
　　不能躲，宋熹心想，一躲开，那一剑不就刺中沈延了吗？又一处出血，还怎么放得下一朵花呢？宋熹觉得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因为沈延当初把他从赫连山带回浮生殿的时候，温泉边上开的也是这种花。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原来它叫扶桑。
　　*****
　　宋熹撞开窗户的时候，已是寅时三刻。一直等在他房中的霜风倏地跳了起来，看见他衣服上的血迹更是魂飞魄散，只差没扑上去：“殿首！”
　　“我没事。”宋熹拂开她的手，微有些不悦，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这这这叫没事？！！霜风看着他身上的伤口——除了背部深入的一处剑伤以外，还有无数道不算轻的伤口，欲哭无泪，长生殿首会不会杀了她？
　　显然，答案是肯定的。在接收到前来接应的长生部下寸心的同情目光以后，霜风十分绝望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韶华大人，殿首在德州分殿等您。”寸心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
　　师兄？宋熹点头：“备车。”

作者有话说

　　（）是防和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