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浮香》景穹

11、互怜 一路逃回厢

　　一路逃回厢房，我才放下了捂着脸的巾帕，一把将时临揪了过来。
　　“让你少放点剂量，你竟给我放了这么多！你看看，我这眼泪鼻涕的，人家哭得都是梨花带雨，我却哭成这副惨烈模样。时临，几天没收拾你皮痒痒了是吗？”
　　“小姐……这是时临第一次下这种药，没有经验……。”
　　见她依然一副讷讷的模样，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第一次？难道你还想有第二次？”
　　半梅听罢，只淡淡瞥了我一眼，道：“可不嘛，今晚可还有一场戏，时临这剂量又得加大喽。”
　　我瞪了时临一脸，转头便讨好地依偎在半梅身旁蹭了蹭，低声道：“半梅半梅……今儿斋堂里全是菜，我都没动筷子……。”
　　见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正在缝补衣衫的半梅却是充耳不闻的样子。
　　“这寺里只有人和菜，一丝荤腥都没有，那你是想吃人呢，还是想吃菜？”
　　她话语将落，我便深知这几日的无肉生活是铁打不动了。见状无奈，我只得又回头可怜巴巴地瞧着时临，时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纹丝不动。
　　我只得无奈地出声：“你家小姐饿了，要吃饭，还不给我备饭来？”
　　这丫头也是不记仇，只愣愣地点了点头就忙活去了。
　　半梅见了边叹气边摇头，“唉，没出息的丫头。”
　　见晚膳有着落，我开始愉悦地在箱子里翻着今晚要穿的衣裳，如英见状有些担忧地看着我，道：“小姐……要不咱晚膳就别吃了？否则就难以在寒风中体现消瘦柔弱的模样了。”
　　听罢此话，半梅已然笑得乐不可支，“她呀，就算是不吃也没有丁点消瘦的模样。”
　　如英果然是半梅一手调教的，深知我全身上下的痛点，无事便要出来敲打一番。每次都辩得我无还嘴之力，只得欺负时临作为消遣。正在我们打闹的期间，只听得窗外传来“叩叩”两声，接着便是窸窣离去的脚步声。
　　“是班十，那边有动静了。”如英道。
　　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们便开始井然有序地准备起来。推开门的一瞬间，发现屋外竟下起了细雨。
　　“融融细雨？下得好。如英，替我拿壶凉水来。”
　　如英不疑有他地取了壶凉水递给我，我只高高抬起，从我的头顶开始浇淋，直到全身都有淋湿的痕迹。
　　如英见状惊讶不已，“小姐，你这是……。”
　　我用眼神示意，她便闭了嘴，紧紧跟在我的身侧。没有犹豫，我大步流星地赶往目的地，生怕错过良机。
　　到了地方，瞧见远处一抹人影晃过，安了心，便知万事无虞。我挑了离小路最近的一株小树旁，悠然倚倒在地。吩咐如英熄了灯后，便拿出时临为我备着的帕子抹起泪来。远处开始偶有灯影晃动，如英见状便赶忙退到了远处。
　　“娘……女儿好累，您若是在天有灵，可知女儿的苦楚……。”
　　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哭得便更加悲切起来。
　　“何人在那？”
　　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一盏明灯渐渐靠近。
　　“郡主，您在这，我去看看。”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起身便做欲逃的模样，却被她的丫鬟一把拉住，我只得又跌在了树旁。跌在林子里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想要挣扎着起来却又显无力，那时的我在明灯的照耀下应是一副脆弱无助的模样。
　　她见我这番可怜，稍有不忍地问道：“怎么这么冷还在外头？还哭成这副模样”
　　我只低着头，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答道：“我想我娘了……可房里，都是她安排的人，我不敢……。”
　　大家里的弯弯绕绕她想必是明白的，又听得“想娘”二字，怕是心里也有触动。她只微微动容地说：“这里冷，不好说话，去我那儿吧。”
　　说完她便让丫鬟搀扶着我，一路向她的厢房行进。我微微用眼角余光瞥了暗处一眼，那阴影下的身影只稍稍一晃动，便没有动静了，我心头一松。
　　才到她的厢房，一股暖气就扑面而来，烛火燃得很旺，整间屋子亮堂堂的。走进屋子里，发现厢房的陈设也是十分简单，不似她的母亲那般行事奢靡。
　　她将瑟缩的我牵至茶几旁，给我沏了一杯热茶，交代下人给我取来一条长巾，又吩咐她们将柴火燃得更旺些，这才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与我细谈。
　　“今日在斋堂也听闻了一些，究竟是什么事？”
　　望着她关切的眼神，我的眼眶里又涌出了泪水。
　　“郡主，我……。”
　　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道：“都来了这里，还有什么不可说的么？你只当我是一个陌路人，将你的痛楚尽数倾泻出来便是。”
　　见状我也不多加推脱，只道：“我的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离世了。不日爹爹就再娶一位新夫人，便是今日您见到的沈夫人。她生了弟弟妹妹后便视我为眼中钉，终日为难我。爹爹也总不在身边，无力管我。而今日她便诬陷我给我的弟弟下毒，说要惩治我，而我院里的下人却又都是她派来的人，让我有苦也无处说。我这一天天的日子就有如油煎火燎，好不痛苦。我有时真恨，恨我娘为何走得如此早，为何不能与我爹长相守，也能守着我……而我爹，为何就不能多陪陪我，任由我被他人欺侮……。”说罢我又泣不成声。
　　仿若是戳到了她内心柔软的那个部分，她轻轻地抱住哭得伤心的我，拍拍我的后背。稍许我便感觉到一股温热滴在我的肩膀上。
　　这位郡主也是幼年失了父亲，外传安国公主与驸马青梅竹马，本应恩爱如意，驸马却离奇身亡。而后公主改嫁，与驸马的一双儿女也被留在了驸马府，甚少联系，以至于她到了及笄之年也没有封赏的消息。想来这些年，她也是受了冷落，吃了不少苦才如此感同身受。
　　“对不起郡主，我……我说得多了……。”我含着泪看她，见她也是肿着一双眼睛。
　　她用帕子拭去我的眼泪，毕竟还是年龄相仿，她也不谙世事，还是能被这种所谓的真情实感所打动。
　　“我和你一样，别看我这郡主的身份，不过是个摆设罢了。见到寻常家的县主，我还得俯首作揖。我娘也已经……许久没来看我了。”说罢她便沉下了眸子，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我状似忍不住地抱了抱她，“相传驸马爷还在时，他们夫妻伉俪情深。我相信公主没有过多地管教你们，定是因为害怕触景生情。”
　　璃支抬起一双水亮的眸子，殷切地望着我道：“你也是这么觉着么？”
　　看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才是抹去了残余的眼泪，握住了我的手，渐渐笑开。
　　“我娘定是在意我的，我一直觉得被她遗弃，又猜测她怕是触景生情而不敢接近我们，我又怕我是自欺欺人……而如今你也这么说，我竟觉得真是如此了。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女名唤槐珠，过四月便满十四了。”
　　“我的小字是璃支，尚未有封号，长你一岁。我自小便很孤独，没有什么朋友。你若不介意，我便做你的半个姐姐，你有心事便与我说，我虽帮不上什么忙，听你说也是行的。”
　　没有多话，我只是哽咽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加厉害，仿佛是委屈终被人所理解。
　　璃支边笑着边抹去我的眼泪，直道：“傻丫头，别哭了。”
　　我抬起泪眼涟涟的眸子，道：“我现在才知道那签子的含义，佛祖果然是照拂我的。”
　　说到这里，璃支才想起白日里与我撞见的一幕，她捡起我的签子又无意瞥见其箴言，上头明晃晃地就写着“贵人”二字，想到这里，她又是紧了紧握着我的双手。
　　“若我是你的贵人，那你便是我的知己，我俩从今就不分你我，以姐妹相称。”
　　我正想与她多说两句，就听到厢房外传来的动静。算了算时辰，她们也该到了。稍许，果然见到一个小丫鬟来报。
　　“郡主，这位小姐的家仆们四处寻她不及，听闻小姐在咱们房里，已在外头闹着要接她回去。”
　　见我略微担忧的模样，璃支轻声问道：“要不今日就在我这住一晚？”
　　我望着她许久，咬着牙还是摇了摇头，“我娘一直想结交郡主，若是知道我住在你这，想必又生事端……我还是回去罢。”说完我便与她郑重地道了个别，约定了书信联系后，才踱步出门，走向等候我的如英和半梅。
　　等到走远时，她们才敢低声问我：“小姐，如何了？”
　　我只弯起我的嘴角，“只怕此生她是绝不会与叶氏交好了。”
　　听罢我的话，她俩了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半梅将如英怀里藏着的大氅子盖到了我身上，只叨着我今日受了凉，怕我感染风寒。
　　我只莞尔一笑，“郡主屋里的柴火烧得可旺了，冻不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