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与48分钟》连城雪

14、13 Echo邀

　　比弟弟年长十岁的明萧，早已把生活看得清晰而具体。无论是年少丧母后拉扯明笙长大，还是婚姻失败、远赴重洋，都让她的心性变得极为成熟而宽容。大概也只有在面对那个小混蛋时，才会卸下防备，任由自己笑怒打骂。
　　最近刚到Light担任总监的萧姐十分忙碌，有无数事情需要打点。这天她回家时，外面的天早已黑透了。
　　她双腿酸痛，拎着刚在电梯里脱下的高跟鞋，疲惫地打开门。没想到，本该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弟弟竟然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发呆，连灯都没有开。
　　“祖宗，你这是干吗呢？谁又招惹你了？”萧姐觉得有些好笑，“中午出去的时候不还很开心吗？外套都换了七八件，这么快就被甩了？”
　　明笙欲言又止。
　　这家伙平时嘴贱得很，遇到难事反倒习惯沉默。
　　好听的话说出口就会变得别扭，特别难过的事便只会闷在心里。
　　萧姐实在了解弟弟的性格，故意说道：“小德行，爱说不说，我还懒得管你呢。”
　　“我今天……听你的话，请谢云葵吃了饭……想把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明笙说道。
　　“这不是很好吗？”萧姐不以为然。
　　“可是……”明笙郁闷地把王希雯当众爆料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还替自己愤愤不平，“根本不赖我。我也想开导开导她，谁知道那丫头不识好人心，把我铐在大街上，最后还是找了好几个锁匠才重获自由。要不是怕她挨处分，我早就报警了！”
　　“你简直活该。我以前说的话有错吗？少跟那些狐朋狗友来往，从这件事就能看出他们的品格有多糟糕。”萧姐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还成好人了？我要是谢警官，马上把你拉黑，以后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还有那个当众爆料的，更过分！”萧姐想起什么，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人家好不容易才从那种事里熬出来，被当着一圈人的面翻旧账，等于把人再往泥里踩一遍。你的那些朋友往后少来往，更不许你拿这件事去刺激她。”
　　“她已经把我拉黑了……”明笙握着手机，伤心地垂下长睫毛。
　　“咎由自取，喜闻乐见。”萧姐打了个哈欠，拿着睡衣往浴室走，“根据你以往的人品，她不会相信你是无辜的。我看你还是规规矩矩做人，只求别再落入法网。”
　　明笙嫌弃地瞥了不肯帮忙的姐姐一眼。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便又第无数次拨出了云葵的电话号码。
　　当然，电话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无法接通”。
　　虽然自己是被王希雯拖累的，但也许道个歉能让她好受一些。没想到这个傻姑娘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
　　苦恼的小混蛋左思右想，最后再次把目光落到茶几边的笔记本电脑上，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时间无法让伤疤消失，却可以让受伤的心灵变得坚强。
　　如果会被糟糕的过去彻底击倒，谢云葵就不可能考上警校，成为小谢警官。
　　事实上，她并没有像王希雯那些人以为的那样，躲在家里难过得哭泣。虽然心情确实不佳，但考虑到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还是慢吞吞地吃了碗面，强迫自己早早躺下休息。
　　可惜往事如网，一直把云葵的思绪困在一个暗淡的角落，让她的神经不得安宁。
　　辗转反侧间，渐渐有些烦躁。
　　眼见失眠已成定局，她便拿出手机，打开云中网刚推出的iOS客户端，先送了两朵花给Echo，再准备听着他温柔的歌声入睡。
　　正在此时，一条新消息传了进来。
　　云葵以为是哪个熟识的粉丝试图私聊，结果点开后看了又看，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内容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嗨！”
　　……可发消息的人，却是Echo啊。
　　粉了他这么多年，她还从没听说过这位神秘的小歌手私下和谁接触。
　　这一瞬间，脑子懵懵的，心也砰砰直跳。
　　云葵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生怕自己说错半个字，让这次聊天无疾而终。
　　所以输入框里的混乱文字删删改改，半天也没能发出去。
　　没想到，Echo又主动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云葵的大脑几乎死机，傻乎乎地回复道：“啊……”
　　消息发送成功的同时，她就恨不得揍死自己。
　　为了挽回败局，她擦了擦手心的汗，哆哆嗦嗦地解释：“太紧张了，你竟然私聊我。有什么吩咐吗？我这两天送的花太少了QAQ……”
　　解释完，又觉得自己完全是在胡言乱语，显得智商奇低，于是更加想要自虐。
　　可是那个遥远的Echo，却像邻家小弟一样亲切：“没事，刚好看到你在线。”
　　除了把此刻的经历当成天方夜谭，云葵完全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你……还记得我？”
　　“当然。只有几百个听众的时候，你就在。”Echo回答。
　　云葵顿时觉得自己多年来所有辛苦的支持都值得了。她猜想，这位大神一定是深夜无事，心血来潮，才和眼熟的粉丝聊上几句，于是赶忙问道：“冒昧地打听一下……大大怎么半年都没出新歌了呢？”
　　“没时间。”Echo回答。
　　“哦哦，你已经工作了吧？”云葵想着，他刚发表作品时还是明显的少年音，可这么多年过去，也该长大了。
　　Echo没有回答关于个人隐私的问题，却莫名其妙地说道：“我给你唱首歌，你听听感觉怎么样。是新写的。”
　　谢云葵诚惶诚恐地发了三个感叹号过去。
　　紧接着，她的手机屏幕上便弹出了“Echo邀请您语音通话”的提示。
　　她简直大脑充血，激动得快要昏倒了。
　　云葵头脑一片空白，颤抖着接通电话。听到对面短暂的沉默后，她立刻小声说道：“真的吗？我、我不是很懂音乐……”
　　Echo没有说话，只是轻咳了一声，紧接着便清唱起来。
　　虽然没有任何伴奏，但那道夜夜响在耳机里的、熟悉而动听的声线，还是让谢云葵瞬间红了眼睛。
　　和偶像讲话的感觉很微妙。听到他的歌声，她心里便只剩下巨大的感动。
　　被人欺负、孤立无援的时候，辛苦求学的时候，在警校的训练场上被虐得体无完肤、根本爬不起来的时候，还有现在日日夜夜奔波在办案途中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的，都是Echo的浅唱低吟。
　　对旁人来说，Echo只是互联网中诸多文化符号之一，但对她而言，这个偶像却陪伴过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承载着她所有的感情。为了他的存在，她愿意去做任何事，因为他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她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美好之一。
　　本来白天的遭遇就已经让她十分伤心，如今云葵更是无法控制失控的情绪，越哭越厉害。她使劲咬着纸巾，压抑着颤抖，才不至于太过丢人。
　　但Echo还是听到了隐隐的啜泣声。他停了下来，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打字询问：“怎么哭了？遇到什么倒霉事了吗？”
　　谢云葵擦了擦脸，捧着手机回答道：“没有，我好高兴。我太喜欢你了，我永远都会支持你的……”
　　她平日里的声音就不大，此刻又说得小心翼翼，听起来完全像个小女孩。
　　Echo那边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可过了三分钟，才发来三个字：“开心点。”
　　谢云葵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我太奇怪了。我很开心啊，今天在东川竟然看到了很漂亮的花。”
　　说着，她便把在南山七号拍的梅花照片发了过去。
　　Echo又开始了无限循环的“正在输入”状态，最后思维跳跃地问道：“好看。陪你赏花的是个不错的人吧？”
　　谢云葵无语，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是干笑道：“是一个单细胞动物。”
　　Echo忽然发来一个笑脸：“我家里有事，改日再聊。”
　　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地挂断了通话，头像也瞬间灰了下去。
　　傻坐在床上的小谢警官，早已把白日里的愤怒忘到了九霄云外。一时间，又茫然又兴奋，傻呆呆地倒在被子上捧着手机，怎么也回不过神来。
　　她运气很差，经历也很坎坷。
　　但这一瞬间，却对活着充满了感激。
　　云葵觉得自己大概把所有的幸运都花在了被Echo记住这件事上，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你发什么神经？过年了啊？要不要我帮你敲锣打鼓？”萧姐洗完澡，站在书房门口赶弟弟，“去去去，去客厅玩儿。姐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哦。”明笙合上电脑，抱着它站了起来。
　　“你脸怎么那么红？”萧姐挑眉问道。
　　“没你红，猴屁股。”明笙顺口回答，随后晃到客厅里，脸上带着诡谲的笑意。
　　“废话，我刚泡完澡。”萧姐忍不住从包里拿出几张卡，跟过去教训道，“从今天起，你别在外面惹是生非。这个是论文辅导班的卡，这个是健身房的，这个是图书馆的。不上课的时候，你只能去这三个地方，到了之后人家会打电话通知我。你再敢逃出我的眼皮底下，不好意思，我只能断掉你所有的经济来源。”
　　前两秒还心情不错的明笙如遭晴天霹雳，呆呆地问道：“姐，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非要等你搞出无可挽回的麻烦吗？”明萧始终很优秀，却拿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没什么好办法，“我不拿你和任何人比较，但毕业前这段日子，你也给我想明白，未来究竟有什么打算。人生最宝贵的这几年，随便晃一晃就浪费没了。”
　　“哦。”明笙知道萧姐意志坚定，自己再废话也没用，只好委屈地接过那些卡，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故意露出可怜相。
　　可惜明萧小时候早就被他卖萌的本事骗得团团转，如今决计不会再上当。她冷哼一声，便转身回书房忙碌去了。
　　恢复自由的明笙贱兮兮地继续抱着笔记本电脑，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