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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涯除馆忆江梅,几枝开?使南来,应带余杭春信到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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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突然出现在燕子台,把几个梦想着火中取栗的勋贵打了个措手不及。多年来叶修人虽在南朝,北朝中的情况,叶真也还常向他说。他最大的资本,是面对质朴勇的北朝武人无往不胜,跟饱习诗书的南人也会打交道。他带着自己的一帮人闯进去就牢牢坐稳了宝座,这匪夷所思的事情恰如当年他打败嘉世。他面上往往漫不经心,心上的掂量和专注无人能及,他的朝廷还保留着原始氏族人的简洁和高效,这一点他深感舒服。他不要繁文缛节,但你要和他来这一套,他也懂就是。
用辛苦经营微草多年的王杰希的话来说,就是叶修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他自愧不如。他努力培养他的青年将领,但是面对孔雀岭上肆意飞扬的六镇军队和机来去飘忽的阵型,当他被调虎离山后,微草中军受制,全面崩溃了。
叶修大大咧咧让他做尚书。他冷静地接受了。他们有过一次长谈,叶修说,这东西不能强求,学也学不来。王杰希说,你命也好,有个好父祖,还有个好叔叔。叶修没有说话。
叶修攻岭南时,燕台秋色正来。叶中在世时,北方除了微草已经大致平定,只是叶中君臣并无突破长江天险的经验。叶修当然没有这个顾虑。
之所以选在这时候南攻,是因为岭南发生了兵变,蓝雨的皇帝为部下所杀。喻文州得到消息时,人尚在江陵,很快就被几个死忠立为嗣皇帝。他和了一支孤军匆匆南下平叛,临行他料到飞燕军队即将南下,叫黄少天去石头城。黄少天离开前,只问了他一句:“你觉得唐昊会听我们调遣么?”喻文州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却流露出悲哀。这几天他瘦了许多,几天几夜不眠不休,面色憔悴如秋叶。他沉默良久,把脖子上的一个玉佩摘下来给他,说:“你收着。”黄少天不敢不收。
他是白问。
几十年相随,他知道喻文州的意思。那玉佩是喻文州11岁时,光宗送给他唯一的儿子用以祈福的信物。黄少天还记得,他穿过一条又一条河流,不知翻过多少个小山包,带着几个生死之交去救被北人掳走的喻文州。就在黄河交界。那时候光宗对他说:“文州要是有事,你们都得殉葬。”不怪他这么说,因为他是南朝唯一的血脉。但对于黄少天来说,殉葬并不是他关心,他只知道喻文州不能死。那时候小孩子年轻心热,其实是他幸运,他摸进了北营,他找到了喻文州。回来时他拼命奔跑,听到背上的男孩在昏迷中嘟嘟囔囔地喊“那罗延”,一声又一声,震在他的脊背上。后来喻文州就一直戴着那个玉佩。
他想起那年的幸运。于是他对喻文州说:“文州,我会活着见你。”
喻文州冲他笑,温柔。
但是黄少天既没有遇到叶修,也没有遇到唐昊。北朝军队进军神速,所谓天险,其实不险。因为这蹉跎百年中,南朝锐气尽失,四分五裂。他什么事都没来得及。
殊死抵抗的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心。
叶修在这里呆了太久,太了解他们。投诚有投诚的道理,战死有战死的悲壮。在生死面前,各有各的道理,或辉煌无极,或曲尽无奈。
喻文州进入岭南刚办妥了事情,宝座还没有坐热,飞燕北来,趋之如骛。刀光闪过,血溅十步。
死人来不及掩埋。
喻文州在这座城池里呆过的时间不长,但他进城之时,整座城就迅速成了他的。他的果决,他的缜密,他的温柔。他是一个很好的君王。一个好的君王不会抱怨天亡我也,不会以当亡国之运来蒙混天下后世,他会使大多数人跟着他走,他也跟着大多数人走。
所以叶修必须亲自面对喻文州。
他们两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叶修后来跟黄少天说,不是我想见他,是不得不见。
而喻文州说,那个时候,他去见我很正常。
喻文州打到最后只剩下亲军,被压到郊外的一片密林中。树木葱茏,尽管已是深秋,浓荫仍然遮天蔽日。
叶修就在他对面。叶修对他说:“文州,好久不见。”喻文州回答:“叶将军别来无恙。”叶修听他嗓子喑哑,就笑,说:“弄这个文字游戏没意思。”喻文州不为所动地说:“他们都这么想。”叶修说:“你坐镇,谁要先出马?”喻文州不答,两军见他忽然打马冲叶修奔去,无比坚决。叶修心下一凛,众将齐齐以箭相对,然而喻文州并没有过来,而此刻北军背后忽然冲出一支骑兵。
叶修的军队限于前后夹击之中。形势突变。密林中人马乱战成一团。许多飞燕兵倒下,人与马相互踩踏,步兵与骑兵撕咬在一起,兵刃撞击之声震耳欲聋。被咬去耳朵的,被斩断臂膀的,只剩一口气的马四蹄在空中踢腾。
叶修忽然奔向喻文州。
但是南军射中了他的马,那马长鸣一声就倒下。南军迅速地围了上去,像一窝马蜂似的。
但叶修在人群中忽然借力跃起,将一个将军撞下马去,扭转马头又奔来。
这时,唐柔率领新编的红鹰大军终于从密林背后袭来。
北军知道他们的王很厉害,但不知道他神乎其功如此。他居然在喻文州抽出短刀的一刹那将刀掠去。喻文州只觉得一个黑影将他裹挟,把他牢固的禁锢在叶修的怀里。
虽然有血腥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有树叶、土和瘴气。但他知道那是叶修的气息。从来没有这么熟悉过。
但是喻文州绝不后悔坚持到此刻。
他比那些善于保全令名的人更有勇气。
没有退缩。
叶修挟持着喻文州,绕林荫小路而去,马蹄声并不急迫,走得滴滴答答。岭南秋迟,林间暑气不退,到处蒸腾这一股炎热。叶修之前没对将士安排他活捉蓝雨的皇帝的布置,也没有人敢跟随,于是北军在背后高呼万岁。
叶修抱着喻文州跳下马,两个人都窝在一颗树根巨大的榕树下。叶修一只手紧紧箍着喻文州的身体,另一只手伸到喻文州衣服里摸索,喻文州完全没有抵抗之力。他本来在岭南时间短,回来后事情千头万绪忙得头昏脑涨,又中了瘴气,强撑到今日,实在用命。叶修在他腰上摸出一个药包,一扬手就扔出老远。
他在叶修怀里笑了笑。说:“叶修,你知道我。我死和别人不一样,并不需要刀药绳索。”叶修苦笑,说:“我知道,和你打仗不容易。”喻文州说:“恭喜你。”叶修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眼睛半闭的人,舒了一口气,说:“人还没有捉住,何喜之有?”喻文州勉强说:“那是你太贪心。捉不到的何必捉。本也不是你的。”叶修就飞快地亲吻了一下喻文州的嘴唇,说到:“既得陇,且望蜀,人之常情,何况你我。”喻文州冷笑道:“你知道,有句话叫勿谓言之不预。”叶修叹息一声,抚摸着他散落的长发,说:“许多人都这么对我说。文州,你看,我命苦。”喻文州眨了眨眼,煎熬不过,终是昏昏睡了过去。
北归船队很长,叶修和喻文州在中间的船上。看到内侍端着汤为难地退了出来,叶修把汤接过来,对阿宁说:“你们这几日辛苦了,也去歇歇。”阿宁千恩万谢地把汤拿给叶修就去了舱里的下房。叶修端着汤进去,看着喻文州,笑着说;“少天的下落还不知道,你怎么也得给他个交代。不然到时候说是我害了你,还没有证据。”喻文州想起那个玉佩,踌躇一时,说:“放那儿吧。”
江天一色,南北同此凉热。他看了渺渺的长水,低低吟了一句: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回到燕子台,叶修也不客气,后手就命人把喻文州用轿子抬进来,安置在昭阳宫。南方算是历经战乱百废待兴,自然多事;北方其实承平也久,人闲狗懒,不过几个月,那些街头巷尾说书的,磕茶的,去青楼的浮浪子弟,就给叶喻二人编出了无数的典故,轰动一时。
然而叶修经过这事太多,别人说什么他总不在意。而喻文州的脸仍是一天天瘦下去。叶修问喻文州:“你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我以为你一向性灵,不至于就到不知变通的地步了。”喻文州冷笑道:“我虽然愚笨,但还不必认你的祖宗做祖宗。我和这一脉杀妻灭子心肝下酒的人睡不到一张床上!我也不是诗礼敦厚人,就算是父不慈子不孝人伦早尽绝了,也不至于逼着人来乱认祖坟。祖宗因我蒙羞,我就是死也没个下葬的地方。过两天你休埋我,一把火烧了就干净了。”叶修听他这么说,脸色变作灰白,却笑着说:“文州好口才,原来都是预备着伤我?”喻文州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见叶修如此,微微笑了一下,没来由觉得心口生疼,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更白了。叶修飞快地从前门走出去,回到昭和殿,坐在案前,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叶真问他侄子,说:“喻文州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莫哄我,我看你做事一向好。”叶修扶他坐下,说:“叔王知道我,我身后事都想好了。我这人不好,不过勉强支撑。反正人都要死,那时候叫叶秋来,王父本来疼他,我也怪喜欢。守成之君他能做好。”叶真长了这么大,头一回被人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