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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外公的大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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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大马车在山间的原野上吱吱吖吖的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知道,反正一辆吱吱呀呀的大马车,一匹老马,一辆旧车。车上是一老一少。老的是我的外公,小的是我,只有三岁不到的红儿。
妈妈是乡村女教师。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妈妈要上课,那时候还没有请保姆,于是外公就是我的保姆。外公早上出活的时候将我带上,晚上活来送给妈妈。
第一次见到外公实在夏天。妈妈马桂花将我带回家,放在外公的炕上。外公是个老光棍,自从姥姥29岁去世,他一个人带两个舅舅,和我妈妈,姥姥去世后他就一直单着。姥姥去世的时候,外公也才29岁。外公马不是其实是个英俊的大男人。个头有一米八,浓眉大眼,在现在那怎么都是个高富帅。
其实说真的,外公还真是那个时候富有人家出身的子弟,要么他不会有那样的幽默和浪漫。无论生活怎么苦,外公从来都不会表现出来。我什么时候见他都是乐呵呵的。
外公是生产队车呼。车呼就是司机的意思,当然那时候只有大马车,因此不叫司机,叫车呼。我经常跟着外公出车,四处游荡,后来大家不叫我红红,叫车呼娃儿。一个老车呼,带的一个小车呼。外公给生产队拉活儿,他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那时候生产队开会的时候有人提意见,可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外公马不是。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大名。那时候农村讲究孩子不可以称呼大人的名字的,那是不礼貌的。小字辈也不可以和大人重名,甚至重自都不行。尤其是互相有亲戚关系的上下辈之间。
后来才是到外公叫马不是。意思是啥都不是。搞不清问什么他叫这样一个名字。其实妈妈说外公有自己的大名。有一个很讲究的名字。过去外公小时候也是一个当地有头脸人家的公子,只是家道中落了,他的名字就没有人叫了,也好想被他自己和所有人遗忘了。于是大家起哄说:你总得有个名字。外公就说我啥都不是,你让我怎么给你个名字。于是大家干脆就叫他马不是。后来才知道外公其实有过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叫马继业。可是他无法继承祖业,于是就改叫马不是了。
老马不是停下来撒泡尿,或者拉泡粪便,外公和车上两岁的外孙女红红拉着家常。外公知道那马的脾气,她们是多年的老朋友。那马认识外公,外公也拿马当自己的亲人。每天一起出工,一起回来歇着,回到家,外公会将马拴在马厩里,抱上一堆草料,或者倒上半箔衿麸皮,那马儿就欢快地开始咀嚼,休养生息等待明天继续跟主人出门给生产队出力干活。
来年那匹母马就给外公生了个小马驹,外公宝贝得什么似的。给它吃黄豆和新下来的豌豆秧子。比对我还好。
红红那时候不到三岁。
妈妈大着肚子跟着爸爸回爸爸老家十里屯将她生了下来。走的时候坐的是班车。外公马不是隔着车窗递给女婿一桶香油,说是给自己女儿坐月子用的。那时候的爸爸不过是一个只有25岁,年轻得很。如今他已经八十岁高龄,每天在家练习大字,太极拳打得不错。他位至副厅。也算功德圆满。一身晴朗,总是教导我们不贪欲,过平常人的日子。我总是和他过不去,因为我是外公和祖母带大的,总是和自己的父母有些憋着劲,不该顺当。但是哪都是后话了。
妈妈说外公九岁的时候还掉在他妈妈的□□上。说那时候村上有社火,外公是那个敲大鼓的,鼓敲得好。九岁的小嘎子,在外面敲鼓,敲得满头大汗,受众人喝彩和吹捧,高兴之余跑回家,冲着当院坐的妈妈飞奔而去,掀起母亲的衣衿就一头扑了上来。母亲笑着,拍打着儿子,嘴里假意骂着,可是并不阻拦。那时候的农村妇女,可以给孩子喂奶到奶断。主要不再哺育下一个,只要□□里有奶水,什么时候孩子想吃就让吃。
外公上面有好几个姐姐。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被妈妈唤作五姑姑的五姥姥。她的面貌我已经依稀忘记了,只记得好像长得有些电影里地主婆的感觉。细眉细眼,嘴巴薄薄尖尖。小孩子那时候对于人的长相没有评判能力,稀里糊涂的映像。但是妈妈总是念念不忘她的姑姑。提起来就是满怀深情。因此我对那个河那边的姑奶奶也是情深深雨蒙蒙。
外公总是在春天的时候带我和表弟去姑奶奶家。那时候的原野简直美的一塌糊涂。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可多满目看见那春天原野上的翠绿,鼻子闻得到春天原野上的气息。从那时候起我几乎再也没有看见过春天的原野。都怨老爸老马带我到了城市。城市真的没有乡村好。
外公除了帮女儿照顾孩子以外,也还负责给在小学校工作和生活的母亲每天挑一担水的工作。这个大家也有意见,可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总不可以让妈妈自己挑水吃。妈妈们是外公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姥姥去世的时候,妈妈才三岁。因此外公一直宝贝自己的女儿。当然也宝贝小舅。小舅只比妈妈大一岁。大舅,外公不怎么管。姥姥去世的时候他已经九岁。姥姥多疼他一些。因此大舅回忆说当妈妈去世以后,他就感觉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没有了。自己爬在停放着母亲遗体的房门台阶上哭个魂天地黑。
姥姥去世后,外公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投奔了河那边的姐姐家。
妈妈经常讲起她小时候在自己姑姑家生活的情形。说她的姑姑家当时也算一个富有一点的人家。当然那时候还没有解放。妈妈的姑姑,我的姑奶奶应该是个地主之类。
妈妈最让她感兴趣的是姑姑家的那个后院,院子里总是堆放着许多的麦草,一朵一朵的,院子很大,因此麦草朵也很多。春天的时候母鸡们总是突然领着一大堆的鸡宝宝招摇过市。这个从这个草垛里钻出来,那个从那个草垛里钻出来。母鸡们什么时候将蛋下好,什么时候自己做窝,然后就带出一堆堆小鸡来,那总是给人出乎意料的惊喜。
姑姑生的全是儿子,好几个儿子,就是没有女孩子,因此妈妈也算是她姑姑的女儿了。妈妈那时候的工作就是成天钻到麦草里捡鸡蛋。
后院里都是麦草,也是鸡鸭的天下。妈妈每天都可以捡几个鸡蛋。每次都如获至宝。偶尔姑姑会乘他那些秃小子不在的时候,偷偷赏赐给她的外甥女一个鸡蛋吃。因此妈妈总认为天下最奢侈的食物莫过于鸡蛋了。
小舅那时候也上过几天学,在村里是个秀才,队里看他念过书,也没有什么文化工作安排给他,就要他负责生产队的小卖部。舅舅总是从村上人手里收来鸡蛋,然后卖给自己再才小学做教师的妹妹。因为妈妈那时候是个有工资的公家人。妈妈从舅舅那里买来鸡蛋,是不是煮了给我吃。
每次去小舅那里,他都会拿几颗糖给你,偶尔也会在你手里塞一个硬币。要我下次拿钱和他换糖吃。这样小舅妈就没有意见了。
妈妈到县上参加培训的时候,外公就带我住在小卖部的隔间里。每当这时候我就觉得好神奇,因为小卖部总有一种吸引我的神奇的气味。那气味很让我着迷。外公每次都会用手撮一点点糖放在我的舌头上。我立刻欢呼雀跃。外公每每回忆起来说:毕竟不是个贪婪的孩子,有一点点快乐就很满足了。
大舅那时候放羊。他经常讲起自己在野外和吃羊的狼周旋的事情。那时候一见大舅就缠着他讲狼的故事。
外公的车子停在一家车马大店,所有的车户都睡一个大炕。大店不管车户吃饭的事情。那时候人穷,赶车的人那里吃得起买来的食物。最多是每天早上出门怀里揣个饼子,或者是戴个干粮袋子。有个饼子那就是有福气了,有干粮袋子,里面有干粮那也算是富裕人家了。那时候只要不愁吃的,就是富裕户了。可是那个年月似乎食物总是不很富裕。
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三年自然了,可是生活依然不是很宽裕。
外公带我,经常提起一件事情,说小时候的红儿那时候只有三岁,自己拿个洋瓷小碗会到村上看麦场的大爷那里去他要炒面吃。
“爷爷,把你的炒面给我一碗好不好。”他们学着我但年说话的样子。
我是在父亲老家出生的,因此到了母亲家的小山村,口音里就不免带上了爸爸家乡的话语。这个村庄的人皮肤都白,因为雨水丰沛;爸爸家乡的人阳光日照太长,雨水少,因此皮肤黑的人很多。我遗传了爸爸家人的特征皮肤黝黑健康。因此到了妈妈家乡他们就开始调侃我的皮肤。有人说妈妈生了个女娃,大马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就再没有第二个更黑的娃娃啦。妈妈因此生气,与那个说我黑的姐姐斗气,说她生的儿子额头大得整个脸面就看见一个额头。
外公给女儿看孩子,村里人都有意见。可是没有办法,妈妈要上课,要工作,孩子又没有人带。姥姥早就去世,外公不带谁带。
因此外公没有事情的时候经常带我和他那些老朋友在难墙根晒太阳。乡下的老人在一起,每天那就是开讨论会。因此我接受老人的教育。别看那些大字不识的乡下老头,说话艺术着呢,头脑也智慧着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议论起国家大事来一套一套的。
外公经常带我在老爷爷堆里接受爷爷们的智慧和教育。他们看见爷爷带我,爷爷们都喜欢都孩子说会。因此我的语言和想象里就是在爷爷堆里锻炼和培养了起来。
“小丫头,你是哪里人?”
“我是西京人。”
“哈哈哈----,不对,不对,你不是西京人。西京那里有这样的眼睛。”
“小丫头,你的爸爸是谁?”
“爸爸,不知道,他在远远的地方,很久才回来。”
“你爸爸是县上的大干部是不是。”
“不知道。他给外公卖馒头吃。”
“哈哈哈---这么说你爸爸他是个孝顺的女婿是不是。”
“哈哈哈---,小丫头,你爸爸叫啥名字?”
“尚中华。”
“哈哈哈----”
“那你妈妈呢?”
“妈妈在给学生上课。”
“妈妈叫啥名字?”
“马桂花。”
“哈哈—这丫头灵。将来最少也是个教书先生。“
“咦!不对,怕是和她爹一样要做大干部呢。现在是啥社会,新社会,男女都一样。男人可以做大官,女人也一样。这娃人家生得好。爸爸在县上给县长做秘书,妈妈是老师。人家出生就好么。不像咋孩子爹是种地的,妈也是种地的。那怎么能一样。”
外公带我大临近村落送货,大雨,赶不回来了,只好在附近车马大店过夜。大店的老板娘看老车呼带着两岁的小丫头。眼睛亮亮地打量她。一高兴从屋里端出一碗荞面面片给外公,嘴里嚷着:这车呼还带个孩子,大人饿着可以,孩子可不能饿着,给这晚面给你家这个小车呼吧。怪可人疼地。
外公千恩万谢。
晚上十几个车户全都睡在一个大通铺上。赶车的叔叔、伯伯们说天气冷要车呼的小外孙女睡在最暖和的地方。靠近窗户的那片炕自然是最热乎的。于是外公就将吃了荞面面片的我安顿在了靠窗的地方。看着我睡熟了。车呼们天南地北聊聊也都陆续睡了。
半夜的时候突然有人被烟呛醒,发现炕塌了。外公惊讶地发现我没有。红儿睡觉的那一块地方塌陷了。我掉进了炕洞。还好晚上烧的柴火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我安然地睡着是,身边竟然是青烟袅袅。
那时候小舅妈和小舅舅刚结婚。小舅妈不爱小舅,两个人成天闹别扭。外公带我回来吃饭,小舅妈总没有好脸色。
为了我小舅妈和小舅真吵了几句。舅妈生气了回娘家。娘家在和对面,和妈妈的姑姑在一起。外公带着我去追舅妈。河边上舅妈蹲在那里大哭。外公让我站在一边,他去哄自己的儿媳妇回来好好过日子。真不容易,当外公的。
舅妈开心的时候蒸一大锅的米面摸摸,颜色呈咖啡色。好吃极了。甜兮兮的,味道一点也不腻。和后来见过的月饼,以及蛋糕,那是没有办法比拟的。那是一种原汁原味地甜。后来到城里以后遇见的那些糕点都远远比不上那个米面馍馍的味道。后来我去过家乡许多次,再也没有人可以做那个给我吃了。
小舅妈是个严厉的人,正因为她不苟言笑,我才特别喜欢她的笑容。而且我对她有些敬畏。
后来小舅妈和小舅琴瑟和谐了,于是呼呼啦啦给外公生了四五个孙子孙女,个个都象花骨朵一样地好看。而且小舅妈对子女严格,因此她的孩子个个看上去乖巧懂事。不像我会说,行为古怪,舅妈经常说外公宠我。其实外公更宠她生的孩子。外公天生就喜欢孩子,孩子和他在一起就是没大没小。
爸爸那时候在县上当秘书,是给县上做秘书。很神气!有一次回来,回到小学校,那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他的一辆吉普车停在学校的门口。惹得乡下孩子都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飘飘的感觉。于是我就到学校门口那家我感到总是很神秘的繁性人家的后院去采摘人家的樱桃。那家的孩子全体出动将以我为首的几个小朋友堆在了他家的后花园。
后来才知道樊家的妈妈早年去世,留下一堆孩子和一个鳏寡的男人。我去她家玩过一次,家徒四壁的樊家孩子给我看他们家唯一的一本书,书是一个小学课本,很旧了,但是很平展,看得出主人很珍惜那本书。书里夹着吃过的糖纸,很精心。
樊家的小妹妹经常到学校门口玩耍。那时候学校的门很破旧,门廊底下是一个大洞,野狗野猫经常出入。学校在一个庙嘴山的山脚下。那时候的学校十分的破旧,但是我的感觉却十分温馨浪漫。
学校的教室给人的印象是清一色的藏蓝。屋顶上是灰色的瓦片,门窗很旧了,但好看的蓝色。
妈妈带着弟弟和我住在学校里。那时候学校里还住着几个教师,他们住在面西的高房里。所谓的高房不过是当地仅仅高出一层的房子。
驱车走过小村庄,你经常可以在路边的小村庄看见那些温馨的房间。
舅舅家就有那样一间高房。
小舅舅住在小村庄马路旁边的一个四合院里。大门冲东,院子前面就是马路。那时候的马路是石子的,路上的车很少。就是现在也不多。不过现在的马路已经是柏油的了,小舅舅家已经搬迁。整个小村庄已经不复存在。学校还在,只是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风貌。
门廊一进来,左手是高房。小时候的我觉得那高房我拿工资发女子很神气。于是经常为能上去一睹它的风采而感到兴奋。上去后才发现那里主要占据着一张大炕。
炕上有炕席和被褥,讲究的人家会有炕柜。漆了油漆的,上面有花鸟草虫的,大部分是鲜艳的红色。乡下人喜欢红色,因此我的名字叫红红。乡下人最喜欢的颜色和女孩子的名字。
大部分人家的炕柜放在靠墙的另一端。一般是离门较远的一段。小舅舅就的高房是面西的,因为从门廊的一侧上来,拐个弯到阳台,门冲西,和大门的方向相反。因此进得门来,炕在东边,门在西边,因此炕柜就靠北边的墙。南边的阳台上有炕洞,冬天的时候烧炕取暖。
讲究的人家的炕柜一般新而鲜亮,但是大部分人家的抗柜是那种颜色已经斑驳,花鸟草虫已经依稀可辨的感觉。但是那反倒让人感到十分亲切自然。
妈妈和舅妈经常在高楼上各自搂着各自的孩子睡觉。她们经常聊天到恨晚。两个女人虽然也有矛盾,但是入夜的时候还是能聊聊天的。毕竟是一家人,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干啥都在一起,有矛盾也是正常。那时候孩子是不知道大人间的千秋事的。
妈妈经常记忆起又一次地震,妈妈和舅妈大呼小叫地从高房上跌落滚爬下来。妈妈怀里死死抱着弟弟,舅妈却两手空空自个下来了。突然想起孩子,急忙爬上楼去,下来再一看孩子是倒着抱下来的。头在下脚在上。于是大家都不管地震了,一家人就是笑。邻家的人过来大家一起说笑。
后来全村的人都不睡觉了,全都在生产队长的带领下去西南头的打麦场上过了一夜。
村民们在一起,女人和女人凑在一起,男人和男人凑在一起,也有男人和女人凑在一起的。外公是个活宝,周围总是围了一大堆的小媳妇,老婆子和外公逗乐。外公没有上过一天学,但是语言很幽默。经常逗得大家乐。
农村人之间那种质朴的语言和智慧,是任何一个语言学家无法模仿和形容的。那种来自苦难生活中的自娱自乐,那种夹杂着乡亲和智慧的相互交流是现代人无法想象和体验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