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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拂水 ...

  •   她一直记得,那人声声唤着她小师妹,微微扬起的嘴角,拉长后略带几分嘲弄的语调,在这日日夜夜永恒孤寂的南柯梦地里,如暮鼓如晨钟,敲彻在她的心房。

      师尊对她说过,那人多么绝情寡义。她也始终记得那一柄顶在胸口的剑,凉薄地在耳畔响起的话语:「忘恩负义便是我的天性,所以小师妹最好记清楚这点,下次再见到我时绝不能手软……一定要杀了我。」

      她反复转着剑柄。这些年来,她的剑术莫名的进步飞快,精湛到她有许多时间,想象以什么姿态将剑抵在那人心尖,可以无阻碍穿过胸膛,想了很多次很多次,却想起自己怕血而告终。

      「小师妹,妳看这只金蜥,牠在吃我喂牠的食物了!」

      记忆中是那人拉着她,一起逗弄她们救回来的小蜥蜴,由濒死到活动自若,然后那人打了个呵欠喊累,倒在床榻上就和她说:「牠就交给妳照顾,记得把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最怕那些四只脚的动物了!

      那个人还拉着她,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实验,不顾她在一旁干呕着,便叨絮起医理。

      后来的后来,当那个人走了很远很远之后,她听过那些声名鹊起的逸闻,东山顶上风传的医国圣手,她却明白这不过是那人问鼎中原的前兆,「上医医国」这才是未吐露出却终将实现的心声。她明明知道那个人的啊,心底装不下任何人,可以为了她想追求的事物背叛所有人,可以笑着看妳再将利刃赠予心尖……

      受伤的胸口又隐然作痛,下次见面,自己一定会杀了那个人的吧?

      「时机到了,现在是取她性命的最佳时刻。」师尊对她冷冷下了命令。「妳去把东西拿回来吧。南柯梦地这坟场,适合她永恒的沉睡。」

      她握紧腰际上的剑,领命步出师门,思想前后,换上一身窘迫,在自己的脸上黏了许多麻子,才敢踏上听闻许久的地方。

      「染飞烟,师门待遇几时这般差劲,让妳成了叫化子?」拂水楼大门敞开,似乎不在意任何敌人找上门来,她一路轻巧走来直达后院。那人依然着了一身云天般的蓝,抬头不知望些什么,用着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话。「不如……」

      不如妳到我这边来──有这么一刻,她希望对方这么说道。

      「不如……我赶快了结妳,以免妳这身装扮有辱师门。」

      结束沉思,对方终于将目光看向了她,过往停留在脸庞的傲气已不复见,却是内化到了神韵里,舒坦缓和,又自信无比。如此的气度,这人才会被称为神医吧?

      「妳已树敌众多,到了此刻还不知悔悟吗?」

      「许久不见,倒会教训人了。看到我如此,妳不是更该高兴?我不如妳了,不是吗?」仔细一看,她才发现这个人苍老不少,脸上已出现丝丝疲惫,唯有残余一股骄傲让她仍立于置锥之地。

      「师姐回头吧,只要妳愿意交出师门之物,师尊也许会念及情份……现下妳已穷途未路。」武林正道容不下她,西域行者也急切追杀,这是师尊说过的最佳时刻,但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见到这画面。

      那人看着她,隐隐含笑,就像过往无数次那般,扬起令她怦然的声音。「染飞烟,出剑吧。」

      踏足轻点,那人一掌向她袭来,不知有意或无心,仍是对准着过往曾经印上掌印的胸口。她心下一冷,长剑离鞘而出,不多时即缠斗在一块。

      对方已不见半分容情,九本真经的武艺运转而出,她眼见那人接上的一双银臂冷冽死白,忍不住出口问道:「师姐,妳为了天下第一,什么都可以牺牲吗?就算卸换自己的一双臂膀,在妳眼中也理所当然?」

      「我以为妳了解的。」轻轻一声叹息,右手已化掌为拳,重击在她心口。「我背离师门的时候,不就该知道了?」

      她跄踉退了两步,伫剑于地。「如今的妳,做到天下第一了吗?」

      「我失败了。」将双手背于其后,那人说的如此坦然。「我一直以为自己有惊世之才,可以把任何事情做得尽善尽美,却到最后才发现不能尽善尽美的是人性,不能自制的也是人性。我还是认为我是天下第一,但是做不了这纷扰世间的天下第一。」

      「可是,我还是不会回头的。因为,我想当自己的天下第一。」折下柳枝,柔软枝条因内力涌入□□如剑,那人将柳枝指向她。「而这条道路上,没有妳。」

      对方招式更形狠绝,在剑刃上弹出了滴滴血花,她感受到一股冷凝的杀意,本能的用上毕生绝学,剑光流转忽尔长啸。

      ──却看见那人微微一笑。

      柳枝顿时颓折,银剑毫无阻碍的没入柔软的胸膛,就像她长年以来所想的那样。

      只是太温暖了,温暖得让她泛起泪光,惹得眼前一片雾红。

      「我带妳回去找师尊……」

      「妳还不明白吗?师尊早就打算致我于死地。」那人眉间皱起折折细纹,但不管年华如何老去,师姐始终是她觉得最漂亮的人。「我身上有她下的毒,长年累月渗入肌骨,我对当初的自己太有自信了。」

      「不过真正致命的……是另一种毒。」

      她愣愣听着她说的这些话语,却不晓得说的是什么胡话。「如果是师尊做的,她一定有方法能解,我不相信她会这么残忍,我现在就带妳回去!」

      她将人背在背上,却听见颈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妳记得上次我和妳说过的吗?再次见面,妳一定要杀了我……」

      她慌乱打断:「我没想过杀妳。」

      「妳一定有很多时刻都在想要怎么杀了我,我觉得妳这剑刺得挺准的……」

      「我说过我没有!」

      「只是妳的剑有些慢……」

      「我没有!」

      「妳可以直接送我到南柯梦地了。」

      她不晓得这个人可以贫嘴如斯,心里又慌又着急,在喊着没有的同时,才发现背后的人渐渐失了声响,一阵心绞,她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背着的人也滑落下去。

      「师姐、师姐!」她拍着已经失去温度的背,抚着不再睁开的眼角,终至忍不住痛哭失声。

      「普天之下唯有妳杀得了她,妳知道为什么吗?」在她将师姐的死讯带回师门后,师尊才解开谜底。「当初她没有杀妳,象征她留下的一丝仁慈及软弱,一个无情的人,任何一丝的仁慈都会要了她的命。」

      「妳就是那剂毒药,她最后情愿用自己的死,巩固妳在门中的地位。她真的很聪明,把死亡也算计成了一步棋。」师尊的一声感叹,挟杂许多道不明的情绪。

      「如今妳是我最得力的徒弟了,妳……」

      「飞烟自请永远留守南柯梦地。」她俯低身子,带着说不尽的决绝。

      在南柯梦地里有一条忘川河,水色湛蓝得清澈。

      「小师妹妳知道吗?将来我若开设一间医馆,一定要取名『拂水』,视病如亲若水轻拂,听起来就可以骗倒不少人吧?」

      在伫满墓碑的坟地里,刚解剖完尸身的师姐笑着对她这么说。她总是分不清,师姐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只是戏言。

      「其实,我是个很仁慈的人,妳信吗?」

      如今她轻轻拂着那柔软的潋滟,低语喃喃。

      ──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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