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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勇敢的心 “痛了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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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昨天怎么回事,一整天都没来上课?”
老汤的双臂合十抱在胸前,其中的一只手攥着那只里面挂满褐色茶锈的玻璃杯,他那结实的后背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不算高大的身子软软的坐在办公椅上,那张木质办公椅随着他的不时扭动,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尖细声响,仿佛电视里某个京剧演员在吊嗓子。老汤神情严肃,就像是电视里面的日本鬼子,让人觉得他除了一脸严肃之外再没有其他表情。
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路上时,我的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待站到老汤面前时又不慌不忙甚至心安理得了。
“昨天……身体不太舒服。”我看着老汤玻璃板里的茶锈说道。
“身体不舒服?”
“嗯。”
这个理由是我们女生的请假法宝,体育课上运用的的频率为最多,正常情况下,近人情的老师多问一句的可能性都不会有,直接点头应允;而如果碰到多问一句的老师,事后则会被冠之以“不近人情”以及“不太正常”的名号。十六七岁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女生,总是有一些特殊的地方,这些特殊的地方毫无疑问应该属于被关照的范围。
“哪里不舒服呢?”老汤把他靠在椅背的腰板给直了起来,身体往前倾,双手摊开,将杯子放到一旁堆满纸张的办公桌上,淡淡的问道。
一阵风吹进来,我顿时感觉冷飕飕的。“真够阴的。”我在心里想着。
“嗯?”老汤追问。
我看了看隔壁办公桌端坐着的英文老师,他一手拿着一只钢笔,一手按在一张白纸上,欲写不写的样子,像是在凝神思考什么问题。
他一定在看好戏呢!说不定就是他先跑到老汤这儿来告状的。昨天的两节英文早读和英文课我全都没有去,他对我肯定是满肚子的意见。简直是低估了这个娘娘腔。我郁闷的要死。
“头——痛。”我不得不换个理由,面对老汤的有意逼问,我不能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
“哦——”老汤把这个“哦”字拖得长长的,并且以三个悠扬的点头作为映衬,以至于这个“哦”字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来回飘荡了老半天。
英文老师扭过脸来朝我这边看着,我恰好迎到了他那看似柔和的目光,他的眼珠子黑溜溜,睫毛长长,他的眼神总是给人一种软绵绵的感觉。
“痛了一整天?”老汤又问,我听到他端起茶杯,旋开杯盖,喝了一大口,那一大口茶水从他的喉咙下到脖子里的整个过程中都在呼呼作响。
“也不是。”我不由的低下头去,去看自己的鞋子。真不该不来上课,一时畅快换来的却是长久的折磨,亏大了。
老汤张着嘴巴,等待着我说下去。
“痛了半天……”我支支吾吾,有些发虚。
“那下午呢,怎么也没上课?大家都说没有看到你啊。”
显然,老汤是要追查到底。
难道我说自己独自一人去了纪念塔,光天化日之下,我独自一人在那里睡了一下午?好像有些荒谬。我才意识到,有时候,事实比谎言要显得更加荒谬。于是,我要呈述一个谎言,来掩盖听起来有些荒谬的事实。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晚上又赶来了学校。”我继续看着自己的鞋子,同时余光还看到了老汤脚上的鞋子,老汤的是一双系带皮鞋,当初我还分不清什么真皮或人造革,老汤的皮鞋上灰蒙蒙的,皮面上有许许多多的小的鳞片或翘起或剥落,在脚背那个地方,皱起了许多褶子,褶皱的地方连小鳞片也荡然无存,直接露出了毛茸茸的里层。我想起老汤在课堂上不止一次说过的那句话:“我们起早贪黑,一个月挣的工资还不够买双皮鞋的。我们能有什么指望?还不是就眼巴巴的望着你们考上大学,望着你们成才!”
我听到老汤笑了起来,英文老师也笑了一声。
老汤又极其冗长的“哦”了一声,同时点着头,说:“原来是跑回家了。”
老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欠起上身,朝地上吐了两口没有咽下去的茶叶,接着说:“回家干嘛去了呢?”
我的头皮一阵发紧,还要继续将谎言圆下去。
“回家休息了一下。”我看了一眼老汤,他正在盯着我,我心虚地将眼神转向地面,看着那几片刚刚被他吐出的枯黄糜烂的茶叶。
“现在头还痛吗?”老汤的声音盛气凌人。
“不痛了,好多了。”我慌忙说。
“下次身体不舒服,得事先请个假,批准了才行,不然,谁都跟你一样,不吱个声就不来上课了,我们还找不招人,不是乱套了吗?”老汤的语气缓和下来,声调也变得平和许多,简直有些语重心长的感觉。
“嗯,我知道了。”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还能保持你之前的成绩吗?”
“尽量吧。”我的心里笑开了花,原来虚惊一场。
“什么叫尽量?下学期就高三了!”
“能保持。”
“能保持?每次考试成绩出来,楚月都排在你的前面,你就没有想过要超过她?”
“啊?”我还真没想过要超过楚月,最多想着她考上大学的时候,我也能跟在后面考上。
“唉……”老汤长长一声叹息,接着摇了摇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啊!”又陡然提高音量,几乎捶胸顿足的说:“你是个有潜力的学生,为什么不好好努力读书呢?”
“我……”我不知说什么,只是茫然的看着老汤那一头黝黑的头发,油光可鉴。他难道好几天都没洗头了吗?他倒是在班里训导那些男生,说什么一个星期洗一次头完全合理,这样就可以把洗头发的时间节省出来用以学习。
“我什么我!期末考试就要来了,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干起来!”老汤那黝黑的脖子上青筋暴出。
“哦。”
“好了,去吧。”他又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几口下去喝个精光。
临走前,我看了一眼英文老师,想要跟他说点什么,例如“对不起,我没有向您请假就没有上课”之类的,但他已经低下头在纸上认真书写什么,怕徒增打扰,又只好作罢。因此,我转过身去,在老汤朝地上“噗噗”吐出最后几口茶叶时走出了办公室。
刚出办公室,拐弯上了通往教学楼的主干道,楚月那纤瘦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她站在主干道旁边草坪上的一颗松柏下,正往我这边看,见到我走了出来,就挥手示意我快点走过去。
“怎么样,什么情况?老汤没有为难你吧?”我还没有站到她面前,她就着急的问起来,那双眉紧蹙的样子,煞是好看。
“还好,就是警告我以后要认真学习。”
“那就好。”她的眉毛舒展起来。
“你怎么跑过来了?怕我被老汤杀掉?”
面前的这个女孩,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善良。两年以来,我们朝夕相处,肝胆相照,从无猜忌。刚刚老汤竟然让我努力学习,超过她……顿时间,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似的,良心上隐隐的不安。
如果,我们能够考入同一所大学就好了!好想永远都和她在一起,永远无忧无虑。
“我知道,你是铲不尽杀不绝的小懒虫。快回去,班会课就要开始了,有人要唱歌了。”她抱住我的胳膊就跑了起来,纤瘦的身体在空气中运动出一道美丽的景致。
楚月这副高兴的忘乎所以的样子,我就知道,他的心上人又要才艺表演了。流年篮球打得好,歌也唱得好听。进入高二D班后,就被推选取为班级的文体委员。他站起来唱歌的时候,总和电视里的歌星感觉相仿,腔调和味道都很足。还善于模仿老狼,许巍、汪峰、刘德华、张学友这些歌星。我们都是他的小粉丝。
老汤除了有要事宣布以外,班会课都是我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只是,每星期只有仅有的一节课。这也是新上任的校长的改革举措之一,在变为自由活动课之前,这节课总是被语文、数学和英文三门学科老师轮流霸占。
我和楚月往教室进的时候,似乎大家已经开始了,教室沸腾了,鼓掌声和口哨声乱成一片。
我和楚月加快脚步,走入夹道,坐进自己的座位,也跟着鼓起掌来。
我看到流年还有另外几个男同学推着白若水走上讲台,一阵起哄,接着又安静下来,就听到白若水说:“那好吧,就唱那首《勇气》”。然后,他就唱了起来。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嗯,还不错,挺好听的。”楚月推了推我说道。
还是第一次听他唱歌。
白若水定定的站在台上,时而低头,时而仰视天花板,时而望向窗外。他浅浅的唱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歌声就不像从他的嗓子里飘出来的。
渐渐地,他的眼光看向我,音量也提了上来。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
“白若水,快说!唱给谁的?”
有同学嚷起来,跟着,好多人也嚷起来。
“唱给我的心上人的。”白若水说着,风一样走下讲台。
即刻,我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一团小火在烧。我才知道,原来楚月事先就知道白若水要唱歌。
大家还在起哄,可是,我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些笑些什么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夜晚,白若水坐在我的对面,窗外有白色的月光。我们之间是一张老旧的课桌,他面含微笑,目光犹如窗外冉冉升起的月亮那般温润与明亮。他抬起手臂,轻轻撩去我额前耷拉着的那一绺遮住我一只眼睛的乱发,同时用无比温柔的声音低低的说:“你的头发掉了。”
于是,两行眼泪顺着我的脸庞,掉了下来,滴在我的脖子上,热乎乎的,像是白若水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