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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地久天长 那一刻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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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楚月一个人,她低着头蹙着眉,静静的坐在床边,让我想起李白的那两句“美人卷珠帘,深坐蹙峨眉”。她一手拿着圆珠笔,另一手捧着那本厚厚的习题书《考吧》在做题,咬着嘴唇,十分吃力思考的样子。《考吧》有好几百页,在老汤的强行要求下我们人手一册,老汤会不定时抽查大家的做题情况,并且每周会有专门的两节课对上面的重点习题进行集中答疑与讲解。我们夏日流汗冬日流泪,我们心情亢奋时歌颂青春,心情低落时暗暗咒骂老天爷,每晚的漫长自习中,我们都埋头于《考吧》的题海中苦苦修炼,我们无不虔诚的等着某一天可以一举飞升,得道成仙。然而,在成仙的过程中,我们一个个都是苦闷的小鬼,日日呆在如同千年不见阳光万年没有氧气的洞穴中,这个洞穴就是我们的教室。外面的大千世界,我们无法快意涉足;内心的爱恨情仇,我们不能肆意抒发。因此,我们大多多愁善感,靠着尽可能的形式来释放那颗被压抑的小宇宙中的一丝一毫。而这种释放慢慢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发现出来,渐渐地,我们班里有擅长对空唱情歌的情歌王子,有爱好对月吟诗诵赋的诗词狂人,有专爱打扮将头发拉得直直的散落一肩总跟不同男生一起说话玩闹的女生,还有整日不学习做题只一味色眯眯的盯着女生看的小色狼,也有适极而反索性不听管教喜欢在外面打架混世的小混混,不一一列举。
“小落,你醒啦!”楚月丢开《考吧》和圆珠笔,欣喜若狂,“天啊,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张床上躺了几天了?三天啊!我们都吓死了,真的吓死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提心吊胆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肚子疼不疼?哪里不舒服?想吃饭吗?想喝水吗?——”
我转动着有些麻木的眼珠子,部分墙粉已经脱落的白色墙壁,部分油漆已经脱落的绿漆木门,两张窄窄的病床,床头都放着一张低矮的床头柜,柜子上各自放着一个热水瓶,床边都有一张塑胶的三角凳,床头挂着两个玻璃盐水瓶,凭着这一点,就可以判断这是医院了。阳光穿透窗子,温和地照射在我对面靠着窗子的那张病床上,那张病床没有病人,上面放了一床叠好的被子,还有一些水果和衣服,有楚月的衣服,也有我的衣服。
楚月还在说话,她将手搭在我的额头上,应该是在试我有没有发烧,我头痛的厉害,肚子更是胀的厉害,压根没有听见她后面在说什么了。我想说话,但是努力了一阵,喉咙里只吐出几声干干的咳嗽来,我艰难的咽了咽,想咽出几口吐沫来润润嗓子,可是咽喉干涩生疼,吐沫也少的可怜。我的吐沫啊,你们快点出来啊,没想到吐沫也有如此珍贵如此亲切的时候。我不愿放弃,又连续努力多次,终于说出话来。
“我想尿尿。”
“什么?”楚月似乎没听清楚,不过很快又拍了拍她那白净的额头,“哦,尿尿!我扶你去,要走一段,出了门在楼层西头,你能走吗,现在?”说着,就过来扶我。
“我现在就想尿,快点,楚月,我要尿到床上去了!”我叫了出来。
我尿在了脸盆里。是楚月的脸盆。我住院后,她把宿舍里面她洗脸的盆子拿到医院来了,白天陪在这里,晚上睡在这里。
“唉,我可怜的脸盆啊,我洗脚都没有舍得用你,站在水池边拿你倒水直接冲下来的,没想到现在成了査小落的尿盆。”
“呵呵,可怜的脸盆,我对不起你,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能在楚美人的脸盆里尿尿。”我笑了出来。
“现在感觉怎样?”
“我想喝水。”
楚月用瓷缸给我倒来了满满一缸水,我迫不及待的接过来,饿狼扑食一般咕咚咕咚灌了个精光。
“跟你讲哦,是白若水把你抱进医院来的,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楚月见我情况稳定了,开始说起来,“还硬是要在这照顾你,这怎么行呢?老汤有时候也过来的,被他知道了还有你们好果子吃吗?我把他劝走了。除了上课时间,他都会过来,呆一会儿,等到快上课再回学校,晚自习过后在这里会多呆一会,大部分是和流年一起过来,他单独来的时候,我都要站在门口给他放哨,他说等你出院了,要请我吃饭好好谢谢我。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你,通过这几天,更感觉这家伙对你用情不浅。”
“哦。”我接过楚月递过来的面包吃起来。
“等会放学了,他应该很快就要过来了,反正学校到这里走路也不过十几分钟,他每次五分钟就到,我估计是一路不要命的狂奔,每次冲进来的时候额头和连脖子都是汗。”
我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在脑海里想象着白若水一路狂奔,冲进来满脸是汗的样子,不禁笑了。
果然,白若水进来的时候,额头和连脖子都挂满了汗珠。
“你醒啦!”他欣喜若狂,两步跨进来,就坐到床边,眼睛里闪烁着柔柔的光,口里喘得由于剧烈运动而产生的重重呼吸。
“你跑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衣服都汗湿了。”
“外面太阳大,晒的。”
“我想出去看看太阳。”
“等你出院了,立马带你出去看太阳。”
“医生说我还有两瓶水下午要挂,挂完才可以出院,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今天的太阳。”
“好好听医生的话,好好挂水,没有太阳,就看夕阳,没有夕阳,就看晚霞,没有晚霞,晚上带你看月亮。”
“我自己可以看,不用你带。”
“好吧,你带我看。”
“我不带你,我自己看。”
“好吧,我在一旁看着你就行。”
“你嘴真贱。”
“只为你贱。”
“你真讨厌,不想看到你了。”
“好吧,那我走了。”他说。
说完,他真的走了。
我陷入了一片怅然失落中,悔恨不该说不想看到他的话,同时又怨他说走就走,简直太无情。
出院的时候,早已过了放学时间,却不见他出现,心里更加难过,就想着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在乎我。
我在楚月的陪伴下,踏进学校,第一次感觉学校那扇铁门犹如久别重见的故乡之门。平时总是厌恶上课,但是当惧怕自己再没有机会上课的时候,是那么的无奈和难过。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西边的天际赤色的晚霞燃烧着,流光溢彩,只是,不见那个说要陪我看晚霞的人。
“终于回来了。”我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是不是有三日不见,恍若前世今生的感觉?”
楚月这丫头心眼子总是太尖,在她面前什么心事都藏不住,我佩服她这方面的能力,也是一直是她为知己的原因之一。张爱玲说过,知己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人性中最优美的那部分。我觉得,知己不仅仅如此,这把镜子还能照出我人性中的脆弱与阴暗之处,这把镜子会随时提醒自己鞭策自己。
“我不知道是不是三日不见恍若前世今生,我只是怀疑上辈子你是不是我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你看,他俩过来了。”楚月眼睛直视前方,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于是看到白若水和流年,他俩从教学大楼那边往学校大门走来。
“走吧,我们先回寝室。”我想避开白若水。
但是,楚月停了下来,她痴痴地望着前方,痴痴的说:“我要等流年。”
好吧,我只好也停下来,等着他俩走来。
“正要过去接你们的,”流年笑容爽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恭喜你出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去接我们,这不,我们等到太阳落山,晚霞散尽,心想着是不会有人去接我们了,就自己收拾铺盖卷回来了。”我对流年说着,有意避开白若水的眼睛。但是,我的余光能够看到他在注视着我。
一个女孩,最苍白无力的时候,还有一个俊俏的男孩始终默默注视着你,那么,苍白无力也可以安然美丽。我虽不动声色,心底却徜徉着万千姿态。
“老臧拖堂,你们懂的,又吐了我们一脸口水,你俩不在,没人挡着,我们坐在后面的就倒霉了,不过你俩课桌上有一滩。”流年笑着,伸手过来拿楚月手上提的大包,被白若水抢了过去。
“辛苦你了,在医院照顾了三天三夜。” 流年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瞅向楚月,关切的说。
“晕死,我跟她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辛苦的?不要说三天,就是三个月也没什么。”楚月说着,挽起我的胳膊。
“晕,死女人,三天差点要了我的小命,你还说三个月,心够狠的……”我往楚月胳膊上打了两下,楚月呵呵的笑着,又挽起我的胳膊。
“你去教室看看,桌肚里面有东西。”白若水终于打破了他的沉默。
“什么东西?”我看了看他,他的眼睛如夏日的露水,晶莹而剔透。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
流年站在一旁笑着,也不说话,从白若水手中拿过我们装着饭盒和一应衣物的大包,把我往教室方向推,我又夺过流年手中的大包,说要把东西先送回寝室。楚月走过来,把我手中的大包拽过去,说她会拿回寝室,让我快去教室。
“不行,你要陪我一起去,我担心桌肚里面被他们放了两只毛毛虫。”
于是,楚月只好提着大包,陪着我去往了教室,留下白若水和流年站在被晚霞染得红彤彤的天光之下。
那是一桌肚的山茶花,火红火红,如火如荼,大朵的像晚霞,小朵的似火焰。在我十七岁的夏天里,我分明的感觉到青春荡漾,生命如山茶般绝美绽放。
我想,如果要说青春是我生命里的一场盛宴,那么就需要有一回如此这般的疯狂浪漫。
那一刻如果他牵着我的手,说:傻瓜,跟我走吧。我怕会连眼睛也不用眨一下,就说:嗯,好啊。
“天啊!好浪漫,好感动!”楚月喊了起来。
“不要让别人听见啦,传到老汤那里就完蛋了。” 我急忙捂住楚月难得大张的热乎乎的小嘴巴。
“搞得那么神秘,原来是在给你制造惊喜,一定感动死了吧?”
我拿出一支在鼻子底下嗅着,山茶花的香味如此淡雅。
“嗯。”我说。
“真是矜持,就这点反应?你看看我,都要哭出来了。”她说着便抬手往眼睛擦了两下,我以为她在假装,没想到真已泪流满面。
我看到那朵最大的花朵中夹有一张叠着的小纸条,我拿出来,打开,上面用钢笔书写的蓝色楷体小字如赤诚的心脏呈现在我的眼睛之下,突然,两行泪水滚过我的脸庞,那是白若水写的一首小诗:
你站在阳光下
披着金子般的光芒
我的心颤动不止,炎炎夏日般灼烫
山茶飘香
你波澜不惊的容颜藏着淡淡的忧伤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贪念起你的模样
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陷入无边的迷茫
有些东西,终究不可奢望
我想好了,我不会奢望
只要,能默默站在看得见你的地方
就是我的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