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如初》苏沉灵

2、十年之后

　　这一年，我将会见到北冥。
　　上一世，他是一国太子，骄纵任性，越国使臣出使蓬莱，入城后，蓬莱君王大摆筵席，按常理说他身为下一任君王，理应参加酒宴，他却偏偏没有，自个儿去了宫外客栈，与宫外挚友饮酒作诗。我因无聊，四处溜达，在城门口遇见了他，他穿的是一身材质极好的袍子，眉心一颗红痣，容颜虽无可挑剔，只因他那披散的头发立即降低了我对他的好感度，我撇撇嘴，假装没有看到，赶紧往筵席处走，他盯着我远去，低眉想了一阵，向他的宫殿走去。
　　回到酒席，我百般无聊的吃葡萄，这里的葡萄比越国的好吃，可是我也吃腻了，只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倏然有一个束发明朗的少年从宫殿口进来，我很清楚的看到他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再细看，果然是城门口那个披散着头发放浪不羁的少年。
　　他略略行礼，介绍了一番自己，到专门留给他的空位上坐下，正好是我旁边，他坐过来时，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阵冷气袭来，年幼无知的我闷闷想，冷傲的人还自带制冷效果。
　　我回过神来，上一世与他遇见也太过平常，就是互相看了一眼罢了。
　　改写他的结局就应该从开始就更改。和他说一下告诉他不要做的事，反正只要不告诉他我是重生的人抑或在仙宫的所见，当然还有那些人的结局，其他都不会受到咒语牵绊。
　　“璇玑姐姐，听说后日皇上要派人出使蓬莱，姐姐不去看看？”说话的，是当今王贵妃的女儿，璇珞。我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可父皇却不喜欢她，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所以许多好玩的好吃的她都没办法享受，于是父皇每每差人把各国珍奇送到我这儿，我都会分她一些，虽然我觉得这有一些自大的感觉，送人东西如果送恰当了那就是送，可是有时候却硬生生的会让人以为是施舍。好在她没有，比我小三岁的她却懂事很多，她很小她就曾对我说：“我知道父皇不喜欢我，他喜欢姐姐，姐姐待珞儿如亲姐妹一般，珞儿已经很满足了。”我笑着安慰她，父皇只是太忙了。她仰起头问我，是真的么。我点点头，心里却因为她的早慧而心疼，应该在快乐无忧的环境下成长的她，却懂得太多太多。
　　“当然要去。”不去怎么遇见他呢。转念一想，我和他虽然是名义上遇见，但却是惜别百年之久的故人，该如何相遇，是泪流满面，还是满心欢喜？
　　璇珞高兴的蹦蹦跳跳，道：“珞儿也想去！”
　　我笑了笑，好。

　　一路上，周围的人恭恭敬敬的向我和她行礼，每当她高兴的说“起来吧”的时候，行礼的人只是微微瞥她一眼，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起初以为只是位份大的缘故，可是在第三次一个小宫女也这么对她的时候，我彻底怒了。
　　“珞公主让你起来你是聋么！”我呵斥道。吓得小宫女立马跪下了。
　　她支支吾吾道：“嫡公主……嫡公主位份大，要……要得到嫡公主的许可奴婢才敢……才敢听……”
　　我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璇珞说：“罢了，姐姐。她说的没错，不必怪她了。”
　　可是却引得父皇来了，按常理父皇应是在大殿商议出使蓬莱的事，怎么会过来？
　　我赶忙行礼，父皇示意我起来，父皇的面貌从我出生起就没有变过，还是像十七岁的少年那般英俊干净，父皇服用了驻颜丹，其药效能使一个人容颜永驻，可是只能坚持十年，服用者会对药物产生依赖，如果在十年之内不能找到下一枚驻颜丹，容颜会迅速苍老，皱纹蔓延，皮肤失去弹性，整个身体会一下苍老到老年。
　　璇珞见到父皇非常开心，想要到父皇身边，父皇却冷冷的看着她，吓得她只好畏惧的站在我身边。
　　其实上一世我并没有为她抱过不平，我不知道我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你以后不要和珠儿一起，听到没有。”珠儿是三岁那年父皇为我取的小名，因为那时我凭借上一世的记忆已经出口成章下笔成文，父皇便为我取了“字字珠玑”里面的珠字，而且规定，只有他和母后才能叫我这个名字。
　　璇珞点点头，把头低到最低，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不解，亦不平，便质问：“父皇为何要对待璇珞如此苛刻？所有皇子公主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都疼爱有加，可为什么偏偏璇珞要被冷落？”
　　父皇低下眼眸轻轻笑道：“一个在心爱之人死去的那天出生的孽种，难道不是最大的笑话么？更可笑的是，她母亲自以为她女儿是皇后殡日出生，便整日为她在眉心画皇后最爱的朱砂桃花印，以为凭借这愚蠢的做法便可得到本王的宠爱，呵呵，本王成全她了，让她身居贵妃却不得出寝宫半步，让她的孽种自生自灭。”
　　我听了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对父皇说：“纵然王贵妃有错，可是璇珞是没有错的，璇珞只是一个孩子……”
　　“是么？本王以为珠儿冰雪聪明，不料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父皇略带失望的看着我。
　　我不答，父皇看了一眼在我身旁打哆嗦的璇珞，道：“她不是本王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璇珞早已泪流满面。
　　“本王为什么要疼一个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孩子？”父皇问我。
　　我向父皇行了大礼，恭恭敬敬的请求：“能否让珠儿说几句？”
　　父皇扶我起来：“讲。”
　　我清了清嗓子，道：“假若父皇在街上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父皇是会怜惜，还是漠然处之？”
　　“自然是怜惜。”
　　“为什么？”
　　“疼爱子民，君之根本。”
　　“父皇对街上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都会怜惜，更何况是从小待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呢？”
　　“她何曾从小待在本王身边。”
　　“整个皇宫可是父皇的？”
　　“整个越国都是本王的，更何况是皇宫。”
　　“皇宫能不能算是父皇的家？”
　　“可。”
　　“所以嘛，这不就相当于从小待在父皇身边？她纵然是父皇口中的孽种，但说到底也是父皇的子民，所以父皇不应该冷落排挤她，每个人的命运由天定，她希望是父皇真真正正的公主，但是上天却将她安排错了，身不由己罢了。”
　　说到这里，父皇忽而笑了：“原来珠儿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给本王说这个！”我抿嘴而笑，点点头。父皇又接着道：“本王明白了，如此，本王就不追究过往了。对了，珠儿可愿去蓬莱一游？”
　　父皇竟然直接提起！我用力点头：“自然愿意！父皇能否让珞儿一起去？”父皇听了，微微皱眉，有些不愿意，我故作委屈：“珠儿说了那么多话，原来都是废话。”父皇笑道：“好吧！听珠儿的。”
　　父皇转身离去，却始终没有看璇珞一眼。我知道，父皇心中的芥蒂还是没有消除。
　　但是无论如何，能稍微改变一下父皇和璇珞的关系，说不定能避免那件事呢。
　　上一世，璇珞与父皇关系极差，无论璇珞怎么努力，父皇还是不待见她，一日一日堆积，成了恨。成年后，她去找父皇，父皇依然不看她一眼，低头看着书卷，她手中握着匕首，铁定了心思要将父皇置于死地。也不知是父皇见到了还是偶然想起，对她道：“你若是有一日恨我，那也不要紧，其实早该恨了，不让你出宫找你的父亲，待你苛刻吝啬，但其实我一直想依靠我对你的刻薄赶你出宫，让你自由，时至终年，我仍未做到。”她大惊，父皇竟以“我”的称呼来同她讲话，她一时紧张，竟把藏于袖间的匕首掉了出来，皇上冷笑：“恨也就罢了，你竟要杀本王。”说话间，门外的侍卫听到匕首落地的声音冲了进来，一下按住璇珞。
　　璇珞眼底积着眼泪，没有反抗，淡淡的话语中透着忧伤：“璇珞不是父皇的孩子，是父皇的耻辱。在宫中，人人都可凌辱我，嘲笑我，即便父皇听到，也无动于衷。我是一个没人爱的孩子，母亲不疼，父亲不爱，百般努力也终为零。我……从来没有感受一点点爱，一直都是我爱别人。听父皇的话，才觉得是我错了，今日父皇若要杀我，璇珞也不会反抗了。”
　　父皇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挥袖道：“带她回宫吧，让她冷静冷静。”
　　但是此后，璇珞再也没见到过任何人，就在她的宫殿里，终生老去，直到死，也没见到爱的人。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了！
　　去了蓬莱，珞儿可以见到自己爱的人，而我，也可以见到他了。

　　恍惚间后日就到了。
　　一大早，璇珞便高高兴兴的来找我，看得出，她比我还要激动。
　　父皇本来为我和珞儿各准备了一驾轿撵，但我觉得甚于繁琐，加上姐妹俩说话不方便，便请求父皇让我与珞儿共乘一轿，父皇欣然应允。
　　耗费了几天时间，总算是到蓬莱了。
　　两国使臣行礼客套了一番，繁琐之至，交流了一阵子，把人马安顿下，几行人便进宫赴宴。
　　宴席开始，蓬莱君王看到我夸赞了一番，我以礼相待，其实我并没有他说的那样好，但是互相寒暄几句，也算是礼节嘛。
　　宴席进行了一半，我身边的位子还是空着，心中忐忑不已，我是在这里等他呢还是出去看看？迫切的心情早已让我坐不住了，我以“蓬莱繁华，璇玑希望四处走走”为理由，去了城门口。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身材质极好的袍子，眉心一颗红痣，容颜虽无可挑剔，一头散发……
　　真的……一模一样！
　　按上一世我应该立马走开，可是此刻，却不肯移步。
　　北冥……我是你心心念念的阿璇，你等了几十年的阿璇，你爱了一辈子的阿璇，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认得我……
　　泪水盈眶。
　　我愣愣的看着他，不敢相信那就是他。
　　他走过来，声音温柔如夏日午后的阳光：“姑娘为何看到我便哭泣不止？”
　　我一时冲动，一下抱住了他，流着泪沉浸在回忆里碎碎念：“我记得你的所有你却把我全部忘记了，我记得你下雨天手腕上的伤口会痛，我记得你讨厌吃酸的东西，我记得你总是喜欢看落花，我记得……我全部记得……”
　　他出奇的认真，认真地听着，就连上一世与他在一起，他都不曾这么安静这么认真，他总是嚣张跋扈，桀骜不驯，霸道蛮横，他任由我抱着他，直到我慢慢停止了哭泣，他才道：“如果有幸与姑娘相知相守，我也会记下你的所有。”
　　我松了手，抬起哭花的脸看他，他轻轻一笑，道：“不过现在姑娘认错人了。我还有事，告退。”
　　如果有幸与姑娘相知相守，我也会记下你的所有。
　　你真的做到了。
　　“等等！”我喊道。
　　他回过身，看着我。
　　“你以后一定不要因为一个女子，孤独终老。”我低着头说。
　　他又是轻轻一笑：“那要看那个女子值不值得，如果值得，生生世世孤独终老也无所谓。”
　　我皱眉：“她不值得！你一定记住我说的话！”
　　他无奈，点点头：“好。”
　　心中似有一块大石头落地，我呆在原地看他远去，傻傻的笑着，也许只有我会这么傻吧，让一个人不要那么爱自己。
　　我没有回宴席，四处溜达到了一处花园。
　　花园的名字叫未絮园，取自“未若柳絮因风起”，这是徐琰越的花园。
　　琰越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美男子，他精通丝竹管乐，诗词歌赋，在骑术射猎等方面也颇有造诣，他懂得自己想要什么，懂得取舍，多半时候静若处子，偶尔有些霸道蛮横，这就不怪他了，和他哥哥一个性子。
　　他是他父皇最得意的一个孩子，所以凡事都由着他，从小到大，从未被责怪过一次。
　　我往里走了走，是他的宫殿，简单却不失奢华，简朴却不显得简陋。
　　他正在宫殿外吹着微风习字，倒也正常，他总是不参加宴会的，从来不参加，所以在蓬莱鲜少听说过蓬莱二皇子的事，在四国之中，更是少之又少。
　　他写字的样子比他写的字还要好看，我记得上一世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戏弄他，好几次反被他戏弄。
　　在最初遇见他时，他大概还不敢捉弄我。
　　本着这样的想法，我走到他跟前，看着正在低眉习字的他，他猛一抬头，看见我离他如此之近，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有何贵干？”
　　我抿嘴而笑，又靠近了些。
　　他轻轻往后仰着躲我，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可爱至极。
　　我噗的一声笑了，直起身，看着白宣纸上的字道：“琰越看看这字可是好看？”
　　他一愣，低头看着字，被刚才一闹，凌乱不堪，他并未太过理会，饶有兴趣的看着我，道：“姑娘何以知道我的名字？”
　　糟糕！竟忘记这回事了。我心里暗骂自己，低头想着理由，片刻间，他已起身走到我身边，在我耳边道：“我这名字，全蓬莱都没人敢叫，四国之中知道的更是屈指可数，你是如何得知？再者，你可知，我是蓬莱二皇子？你又可知道，调戏本皇子会吃大亏的？”
　　我笑着转头想要和他讲理，谁知一转头竟离他只有一寸远，我就连上一世，也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更没这么细细的看过他的眉眼。
　　他的眼睛似乎含着水，晶莹明亮，长长的桃花眼显得有几分妩媚，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几丝玩味，皮肤白皙似乎吹弹可破，世上绝对没有再比他好看的男子了。
　　“你的眼睛真好看。”我不由得赞叹。
　　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那……我可以走了么？”我小心翼翼的问。其实我也没必要问的，完全可以一溜就走，但是来日方长，我日后再见到他，难道要被他称为笑话？
　　“你调戏了本皇子，哪能就这么算了？这样吧，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我就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还欠本皇子一个情。”他笑吟吟的看着我。
　　思忖片刻，反正我和他以后就是互相欠来欠去，现在欠一个又何妨？
　　我笑着捏捏他的脸：“好啊。”
　　我正想飞快并且潇洒的溜走，这时璇珞竟然来了。
　　璇珞喘着粗气，道：“璇玑姐姐，你能不能和珞儿在屋里聊聊天，珞儿都快闷死……”忽然她一抬头，看见了离我距离还是比较近的徐琰越，一下便呆住了，等回过神来，才又把没说完的补上：“了……”
　　上一世，璇珞就深深爱着琰越，默默为他付出，不管他是否接受。
　　这一世，而此刻她又钟情于他，缘分又将开始。不管他是否情愿。
　　可是琰越仍然像上一世一样，毫不在乎她，对我笑道：“你叫璇玑？那个越国三岁便会吟诗作对的才女？”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早点离开，让璇珞和他说些话，说不定也能让他喜欢璇珞呢。
　　我道：“璇玑得和妹妹回屋说话了，二皇子行行好。”
　　璇珞听后，插来一句：“早闻二皇子年轻有为，样样精通，闻名诸国，是……”
　　没等她说完，琰越便打断：“珞公主谬赞了，琰越不曾闻名诸国。”他又转头问我：“你可知，我这未絮园，取自哪里？”
　　璇珞赶忙答道：“取自‘未若柳絮’，是也不是？”
　　他漠然的瞥了珞儿一眼，道：“姑娘可知，和自己无关的事，不要插嘴？”
　　再这么下去，恐怕他们印象只会愈低，我忙道：“取自才女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如此简单的取自，何须我亲自答？出来好一阵子了，我与妹妹需休息去了，告辞。”
　　他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着。
　　这样的笑，上一辈子，占据了我对他的全部记忆。
　　路上遇珞儿闲聊几句，句句都是关于琰越的，用情至深，恐怕真的会成全这份爱吧。
　　我已经改写了许多许多，也许每个人生命的轨迹，都在缓慢的改变着，最后得到一个好的结尾。
　　回屋后，忽然收到一封书信，打开细看，惊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