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若水三千 天使……多 ...
-
天使……多么美丽的字眼。
在犹若蝼蚁的凡夫俗子眼里,有翼种族似乎只应该呆在高高的云端,伏在创世神的脚边看潮起潮落。
曾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路西斐尔堕入地狱成为撒旦的时候,他并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自甘堕落到折毁双翼。
他也曾经问过那个不可一世的魔王,为何要放弃光明天使的未来?
自称路西华的人笑了,笑得极其诱人。他说,等你懂得爱或恨的时候,天堂便容不下你小小的野心了。
是的,他很快就明白这是宿命。
不止是路西斐尔,就连被软禁在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也是如此。被卷入红尘,便再也无法脱身。只是自从他们的脸上有了喜怒哀乐之后,看起来似乎更加鲜活些。什么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回过头看那只不过是精神枷锁罢了。
于是,他发现自己的心也动了。
但真正促使他跳下万丈深渊的,还是那个叫苏芳的人。
******** ******** ********
那个时候,流觞还不叫流觞。
人们叫他拉斐尔——天界最出色的治愈天使。继路西斐尔之后,上帝最得意的作品之一。颀长的身材、淡金色的长发、姣好的面容,加上不落媚俗的琥珀色眼眸……这一切都足以让天使羡慕,恶魔妒忌。更何况他还有创世神的信任,这项任何人都不敢企及的殊荣。
天地大战,死伤无数。即便脚下血流成河,他也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只因在他心里原本天使的血与恶魔的血就没什么不同。不过标榜得多了也便不同了。
如果没有那次任务,他或许直到现在还是那个神的宠儿,万众瞩目的天使。
但这世上根本没有如果,事实即是事实。
他奉神谕去地狱的入口,那个与魔界接壤的三不管地带。目的是寻回随路西斐尔堕入地狱的光之权杖。在那个彼岸花丛生的地方,忘川之水沾湿了他的脚尖。
“琥珀……好漂亮。”这是苏芳第一次见到他时对他说的话。
是的,苏芳。一个比天使更单纯的人类。巨大的白色羽翼与耀眼的光环在他的眼里远比不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引人注目。
多么讽刺,神眼中的败笔竟然成了引人注目的焦点。千篇一律的宝石蓝倒不如琉璃般的琥珀来得炫目。
******** ******** ********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花与火交织的日子。
苏芳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于是,他叫他“流觞”,曲水流觞的“流觞”。
而拉斐尔也开始想试着去了解那个给他改名的人。苏芳——一个具有东方血统的吉普赛人。他应该很年轻,象牙色的皮肤、浅栗色的短发……只是温润如玉的眼睛时常会映出一些莫名的东西。
“你能看得到那些鬼么?”流觞有些讶异。
“能。”他答的淡然。
阴阳眼,加上通灵体质。这些东西注定将他与普通人群隔离开来。而他,早已习惯了。
“那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再往前走可就是鬼门关了。”流觞握着他的手,人体特有的温度清楚地昭示着他是人类的事实。
“嗯。”他轻哼了一声。“要不要听故事?吉普赛人很喜欢说故事呢。”
流觞点了点头。
那时,他还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有些故事复述一遍就等同于把当事人的疮疤生生揭开再伤一次。
如果,如果他知道,那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要知道。
唉,还是那句老话,世上,根本没有如果啊!
伤了,就是伤了。
******** ******** ********
杂乱无章的贫民区,终年被湮没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中。
偶尔会有一只黑猫穿过垃圾堆,因为寻到鱼骨而发出喵喵怪叫。
在吉普赛人眼里,黑猫是具有灵性的动物。它与水晶球一并被称为女巫的朋友。
而女巫,在吉普赛人的字典里并不是邪恶的代名词。相反,她在吉普赛人群体中享有极高的地位。
人们会把自己满月的孩子送到女巫那里,希望得到祝福。
苏芳的母亲也照例做了。
给他看命相的是当时在西区吉普赛人中最有名望的哈吉娜嬷嬷。苍老的她脸上布满皱纹,枯枝般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窝在膝盖上的黑猫。
“这孩子就是‘苏芳’么?”哈吉那嬷嬷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是的。”苏芳的母亲答的虔诚,甚至有那么一些战战兢兢。其实,她并不确定德高望重的哈吉娜嬷嬷真的会给这个非纯吉普赛血统的孩子看相。
“龙的血裔终于出现了。”哈吉那嬷嬷低头,叹了一口气。指尖落在孩子幼小的眉心。
孩子张开眼睛……
重瞳!!
他的左眼竟是重瞳!!
墨色的瞳仁深处还隐着一圈淡金色的余晕……
冰冷的水晶球贴在他的额头上,还是个婴儿的苏芳既没有闪躲也没有大哭。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带着初生的好奇……
“嬷嬷……”苏芳的母亲期待着女巫为自己的孩子祝福。
但哈吉娜嬷嬷只是稍稍看了一眼水晶球,就——疯了。
她扬起手,将放在桌面小匣子中的塔罗牌丢进了脚边的火盆。一边絮叨着:“好啊,好啊,能窥视到神所不欲人知的秘密总算也不枉费活了这把年纪啊!既是这样,那命运的指针还有何用!!”
“嬷嬷!哈吉娜嬷嬷!!”母亲的失声尖叫并未打扰到小苏芳的雅兴。
透过重瞳,水晶球在一片迷蒙中显出淡淡的琥珀色。很轻,很美。
小苏芳还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哈吉娜嬷嬷身上的时候,他悄悄伸出了小手……啪的一声,水晶球被碰翻在地。
一切幻象归于虚无。
而那只安静的诡异的黑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喵呜~”一下跳得老远。还不忘回过头来用它那绿幽幽的猫眼嘲笑沉浸在慌乱无措中的人们。
“苏芳是个不祥的孩子。”在场的人们窃窃私语。
哈吉娜嬷嬷无力地垂下的手,食指上戴着的祖母绿戒指显得硕大而沉重。
“嬷嬷,求您救救这孩子吧!”苏芳的母亲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手紧紧抓着女巫的裙裾不肯撒手。她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坐在仰椅上缓了一口气后,哈吉娜嬷嬷终于开口了。像是竭尽气力才说得出话。
她说,苏芳不属于这里。
吉普赛人的大篷车里只装载自由的灵魂。
所以,不管苏芳的母亲如何反对,苏芳最终还是被送走了。
他们告诉可怜的母亲,那个孩子死了。
开始苏芳的母亲并不相信,她想去向至高无上的女巫哈吉娜嬷嬷问个究竟。但就在孩子被送走的当夜,哈吉娜嬷嬷就再也不能回答任何问题了,甚至连呼吸也被无情剥夺了。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大家安慰她。
可就算如此,苏芳的母亲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伤悲。她像是中了邪似的,穿上最艳丽的舞裙不停地跳舞、旋转……直到舞鞋的鞋跟脱落还浑然不觉地跳啊跳。最后,她摔倒在市政厅前的广场。后脑勺磕在雪白的大理石台阶上,就像睡着了的女神枕在鲜红的彼岸花上神态安详,再也不会醒来。
苏芳是个不详的孩子,苏芳真是个不详的孩子……凡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人都这么说。
“你从哪里来?/乱世之妖/你又要到哪里去?/乱世之妖/去吧,去吧/恶魔的巢穴为你开放/在不归路的尽头/有你的宿命终结者……”吉普赛吟游诗人唱道。轻颤的六弦琴低鸣着哀戚的调调。
是的。苏芳没有死。
乱世之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
他只会被卖去恶魔的巢穴。
******** ******** ********
卡萨布兰卡,意为:“白色的房子”。
只是白色房子里住着的不一定是天使。也可以是恶魔。
没有人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卡萨布兰卡家就成了恶魔的人间代言人。这个姓氏背后除了庞大的家业、高贵的爵位,就是无尽的神秘。
苏芳被卖到卡萨布兰卡家的时候还不满周岁。卡萨布兰卡伯爵只花了1个银币就得到了一双可以参透阴阳众生的重瞳之妖眸。这桩交易即使在很久之后依然为伯爵所乐道。
在卡萨布兰卡家,苏芳接受了专门的灵媒教育。
当然,这一切绝不是不求回报的。
在那些少爷小姐鲜衣怒马地忙于准备出入上流社交舞会时,等待着他的艰巨任务也终于揭开了序幕。
卡萨布兰卡伯爵是个鲜少与下人单独交谈的人,不过为了郑重其事地交代任务,他还是把年仅十六岁的苏芳叫到了身边。
他说,他需要孟婆汤。
精于通灵修行的苏芳当然不会不明白孟婆汤意味着什么。
相传在地狱深处,有座奈何桥飞架在连接现世与往生的忘川之上。每每有离魂想要投胎,在必经之路的奈何桥上总会有一位老婆婆给递上一碗药汁,名曰“孟婆汤”。喝下之后,一切记忆将不复存在。留下一个空白的灵魂好投入轮回。
只是这孟婆汤是从不外传的。
喝过孟婆汤的人早已忘记那汤的滋味。想要仿制也绝对是不可能的。
所以,为了带回一碗热热的孟婆汤,他只能亲自去地狱走一遭。
“如果你不能活着回来,那么,就永远呆在那里吧。”卡萨布兰卡伯爵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金色的头发下掩着墨蓝色的眼眸,深得几乎见不到底。
******** ******** ********
只是,苏芳没有想到。那抹在脑海中沉寂了许久,几乎快要被遗忘的琥珀色竟然会让他在彼岸花繁盛的地狱源头遇见。
那么轻柔,那么美丽。
“琥珀……好漂亮。”他由衷的赞叹引发了一连串从未有过的悸动。
空气,霎那间像是被什么冻结了。
只为那万分之一秒的凝望……
他的宿命终结者,就真的出现在了不归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