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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卿本佳人,奈何寡欢 “有缘在此 ...

  •   “有缘在此相会,咱俩认识认识?”这是那个无赖男人见他的第一句话。
      东岳泰山,山颠景色果然不同凡响,不枉他带着心爱的古筝从温软江南一路北上。微微喘息了片刻,手抚筝弦俯瞰落日余晖,此情此景本该如画如诗,奈何……
      “公子可是独自上山?”
      “这五岳之首自是美不胜收,不过日出较日落更添一番风味。公子若不嫌弃,在下可陪公子一同待那落日再升起。”
      他不想理会耳边的聒噪,轻抬眼眸,只见那无赖男人相貌倒不似言语这般无赖。
      他冷哼一声,言语斯文的登徒子他见得多了,但今日这位样貌如此斯文的登徒子却是第一次得见。
      “貌若西子,倒是个冷美人。”那人语气一转,似是不甘亦或是嘲讽。
      西子么?呵……他只觉心头烦躁,手下一顿,筝声化悠扬为狂澜。
      那人又是一阵唏嘘:“脾气不小,得,明日再约?”
      懒得看那人离去的背影,不觉中眼界只余半边红晕,抚摸怀中的古筝,不知怎的,却失了继续弹奏的兴趣。
      第二日,那无赖果真同昨日差不多的时辰出现。他本无期待,但觉此人确是守时之人。不想听到的第一句话竟是:“在下来的略迟了,不知美人是否等得心焦?”
      无赖果然是无赖,刚刚浮现出的一点好感霎时间烟消云散。他对那人不做理会,只继续抚弄手中的古筝。
      一曲终了,那人再度发声:“美人弹奏的可是《高山流水》?”
      他并无惊讶,认得这首曲子毕竟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人又道:“美人弹奏这首曲子,可是视在下为知音?”
      他一愣,自己刚刚只是想起一位故人才弹奏此曲,却不想被这无赖想偏了去。知音么?他嘲讽一笑,不过是个厚面皮的登徒子罢了。
      那人见他的反应也不觉尴尬,继续笑道:“看得出美人你是江南人氏,在下也略通音律,若是不嫌,改日我带琵琶来与美人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可好?”
      他不禁抬起头,这无赖虽语气轻佻,眼神却无半点戏谑。不知怎的,他突然来了兴趣:“你怎知我来自江南?”
      许是终于盼得他开口说话,那人喜不自胜,竟撩起衣服下摆坐在了他对面:“美人你终于肯赏我一句话了!至于我为何知道……许是因为你身上带着江南美人特有的风韵,像那西子一般。”
      呵,又是西子么?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那人。
      落日余晖再度染红了半片天空,那人也再度离去。
      “美人,我明日还来!”
      他摇摇头,往日因爱慕他美貌而前来结交的人数不胜数,但大多因为他冷漠的性格而退却,寥寥几个坚持得久的最后也无疾而终。除了那个人……唉罢了,又想起他做什么。
      往后数日,那无赖竟日日前来,风雨不误。每日相处的短短半个多时辰,那人除了听他弹曲子外,几乎一刻不停地在他耳边聒噪,尽管他极少回应,那人仍乐此不疲。只是说好的合奏却一直没有实现,那人许是随口说说的罢。
      这一日,他终是忍不住一个人弹奏了《春江花月夜》。
      一曲终了,那人并未提及合奏之事,只是平静地望着他,语气一改往日的轻佻:“在下初学琵琶时便爱上了这曲《夕阳箫鼓》,江南水乡也是梦寐之始,却一直无偿得见。今日有幸闻得江南美人的弹奏,恍如置身其中,怕是死也瞑目了。”
      他却是不习惯那人突然变得正经:“好端端的,说甚么死不死的。想听,弹给你便是。”
      说完他便觉失言,自己怎么关心起这个无赖了!
      那人继续望着他:“若我说想你带我去你日日思念的江南亲自看一看呢?”
      他一愣,想起往事不禁黯然,若是我还回得去,又怎会在这里遇见你。但前尘种种也无需对他讲起,最终只能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那人也不纠缠,静静望着天边许久,待到落日完全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去。
      离开前竟用手轻轻勾起他的下颌低声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寡欢。我不知晓你的过去,但渴求在你今后的日子里可以日日相伴。”
      直到那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他仍呆愣着遥望天边。
      记得多年前与淮南世子初见,那个单纯的少年对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用手指牵起他的嘴角,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明明这般好看,怎的不爱笑呢?”
      自从心系那个少年,他在世子面前整日都是笑着的,纵然不习惯,可为了世子开心,他自己也是欢喜的。
      两个少年一同相伴成青年,他本以为那样的日子可以一直继续,若是世子无需娶亲……
      世子成亲的前一夜他收到了世子的书信。那个喜武不喜文的淮南世子竟破天荒地写了一封书信给他。
      书信上的字迹虽丑得不成体统却努力写的端正,世子说自己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只希望他仍能保持笑容,明明是西子一般的美人,太冷淡了岂不可惜。通篇只说望他日后安好,对二人的感情只字未提。
      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吧,天亮之前他便带着世子赠与他的古筝只身北上。说起来,世子也是不通音律的,无论他弹奏什么曲子,世子都会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虽听不懂,却也听得认真,而他也满足于此。
      可是细细想来,竟不知自己为何会喜欢世子,说到志趣,世子甚至不如那日日前来的无赖与自己合拍。难不成只是年少时的青涩么?还是舍不得世子给予的温暖?毕竟他这种性格极少有人能一直对他保持笑颜。
      昔日在世子面前他还是努力笑着的,奈何世子已娶亲,他便失了继续笑下去的理由,何况本就不再有任何事令他真正欢愉起来。
      但今日,那个几乎日日用言语轻薄他却也日日陪伴他的无赖对他说“卿本佳人,奈何寡欢”,寡欢又如何?这世间于我无事可欢,难道还假笑不成?
      罢了,想必那人对自己冷若冰霜的态度也是不在意的,不然怎会日日前来坐那冷板凳,而此时他的脸颊仿佛还留有那人手指的余温。
      不过有个人能够听懂他的曲子读懂他的心思,也实为幸事一件,或许可以视为知音了。
      把那段不愿触碰的记忆梳理一番并封存起来,他似是卸下了重负一般。
      想着或许日后可以试着与那无赖多讨论些自己喜爱的话题,不想后一日那人却没来。
      一连七日,待他以为那人不会再来而不抱任何希望之时,那人却抱着一把琵琶再度出现。
      “美人,现在你有两条路可选。与我合奏《春江花月夜》或是允我来教你《高山流水》的新一种曲调。”
      不曾听闻《高山流水》还有别种曲调,他选了后者。
      那人霎时间笑得开颜,随意地把手中琵琶扔到了一旁,径自坐在了他身边:“今日让我来为美人弹奏一曲来自齐鲁的知音曲。”
      随着那人手指在筝弦上的不断波动,他听到的是完全不同于自己知晓的那首曲子,刚柔并济铿锵悠扬,不自觉沉醉其中。
      一曲终了,他虽有诸多赞美之辞,犹豫许久却忍不住问出了一句:“这几日为何不来?”
      听了这句话,那人似是恢复本性,无赖道:“美人想我了不成?”
      本想不理,却是忍不住红了脸,认命似的点了点头。
      那人一喜,歪过身子侧靠在他身上,双手揽着他的腰低声喃喃道:“我回去想了好多天,若今日你选择前者,那我便带你回江南,无论你是否接受我,我都不忍再看你对家乡这般思念,这般难过。若选择后者,那就让我做你的知音,无论从前发生过何事,我都伴你重新开始。”
      多日没有耳边的聒噪,今日听得却像是天籁,他不禁红了眼眶低头不语。
      那人用双手牵了牵他的嘴角:“美人果然还是要多笑一笑。”
      他被气的没了脾气:“告诉我,那首曲子是怎么回事?”
      “好”
      ……
      那日起,那人便如自己所说的日日陪伴在他身边,只是一如从前的无赖。
      他也不再“寡欢”,只是相较于那人的聒噪,仍然冷漠寡言。
      自此,泰山顶,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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