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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内敛的一家人 论贪污技术 ...


  •   尚水,太守府
      尚水郡地处楚国疆域,各国商旅借宿,往来贸易不断,繁荣虽比不得江南北定,却非一派萧条病态。放眼望去白墙青瓦。突兀的是,之间夹杂着一个庞大的土建筑群。按理说,大概是落寞士族留下的大宅,无人打理才造成这般光寸。可眼前不是别的,而是一郡最高长官郁太守的官邸。
      土阶茅屋,邸前两尊石狮子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两棵垂柳。正当盛夏,万枝垂条青翠欲滴倒也罢了,不过这伫立的两棵银枝枯条,很是不讨喜。唯有门楣上的匾额“太守府”,雕花横木,华带镶边,御题漆字,张扬华贵。
      郁太守算不得清廉,与佞臣二字也相差甚远,只是闲官一枚,靠着些俸禄颇为舒坦。好景不长,新皇上任改了政策,宦海沉浮,对地方刻薄得很,他这个太守日子紧巴巴的,不进只出,更别提九品芝麻官了,年禄还抵不上个大太监。谁愿意干啊,纷纷上书称其抱恙辞官。有骨气的回家种地去了,没骨气的阉了做太监了。于是乎,太守虽是从四品的官职,如今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郁太守想到先帝在位时,多少下官对他阿谀奉承,极力讨好。再看今朝,门可罗雀。他轻微地叹了口气,默默地低下头呷了口茶,不说话了。
      茶是上好的白毫毛尖,芬芳馥郁,汤色明翠,清新甘醇。
      一旁的小厮颤了颤,“老爷,今个不是更甚以往了吗。虽然在外人眼里是寒碜了点,可单是这月从商客那抢来的绸缎珠宝、美酒佳酿比老爷风光时两年的俸禄都多得多呐。”言讫,他露出向往的神情。
      郁太守忧郁地瞥了他一眼,一副你闭嘴信不信我杀了你的模样,“如荼,老爷我就是感叹一下。不是袅袅说的吗,在百姓面前咱要装得要多穷就有多穷,这样才不会惹来怀疑的嘛。我懂的。我懂的。我懂的。”重要的事说三遍。
      如荼幽幽地开口:“老爷,你这身藏青色流云纹滚边长袍要价二十两,手里捧着的白毫毛尖要价每两五十两,还有腰间系着的象牙玉要价一百两……”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老爷,表示我不相信你。
      后者眼神飘忽,捋了捋胡子,尴尬地笑着,“这不是忘了嘛。”
      说得倒是轻巧。
      “我这就换下来。”郁太守轻轻摩挲着云蚕丝制成的长袍,满心满眼的不情愿。“回想半年前,老爷我揣着一两银子啃着干巴巴的馒头,连门口的两尊石狮子也变卖了,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耻笑,当真窝囊。”
      如荼算是府里的老仆人了,对这点事知道的一清二楚,想起过往的凄惨模样一阵心寒,“老爷,想开点。眼前光风霁月,多好啊。何必再提及不开心的事。”
      “罢了罢了。如图,帮老爷我再去寻些胭脂水粉,岁月催人老。老爷我可是要青春永驻的啊。”郁太守年轻时算个美男子,保养得当,看上去仅仅三十年华。
      “小的遵命。”如荼嘴上如是应着,心里恨恨的。老爷你知道吗,彼时若不是您把每月百分之八十的支出都用在您那张脸上,日子何须如此凄惨。这种女子才用的脂粉,您一个太守瞎掺和啥。
      郁太守看出他的不满,也不责怪,正色道,“如荼,男子爱美何错之有。魏晋时期,男子比女子更追求美,当时竹林七贤、魏时曹姓族人天天敷粉。这是一种潮流。”他仰高了头,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如荼敷衍地行了个礼,“老爷所说确有道理,小的这就去办。”
      接过青釉梅子青,缓缓退下。
      这青釉在白窑烧造,釉色苍翠,质感温润,色如青梅,故得名“梅子青”。白窑一年才产几十盏,耗时耗费,这价格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负担得起的。放在平日里,太守大人只可言传,不可意会。现家底子足了,买齐一套不在话下。
      如荼含泪,老爷真是愈发阔绰了。
      他心不在焉。遽尔脚底一滑,梅子青突地滚落在地,破裂声如泠泠珠玉清脆悦耳。他无暇欣赏,捧着碎瓷哭得死去活来。郁太守尚未走远,听到“缠绵悱恻”的泣沥又折了回来,“不过是一只瓷器罢了。”
      如荼止了泪,清亮的眸子正对着郁太守,“老爷,您原谅我了?您真是个……”好人。
      郁太守抚着他的肩头,打断道,“不。我没打算原谅你。”
      如荼默默地把委屈往腹中咽,“……”大大的坏人。
      郁太守情真意切地述实,“这只是赝品而已。”
      “真的?!”如荼一下子振作起来。而后嘟哝道,“没想到太守大人您有钱了还买赝品。”
      “这不打发打发时间吗,”郁太守百般无聊地拨弄着指甲,“从北定运来的那套梅子青据说中途被打破了,目前仍在烧制,大概得等到年后。老爷我盼了那么久,总不能眼巴巴地等着吧,就向商贾买了套赝品,也不贵,五十两而已。”
      如荼很是激动,一套赝品最多抵了他一个月的例钱,不算太亏。听到最后,脸色发白。一套赝品这么贵。他颤抖地掰了掰手指头,赔上身家也不值这个数啊。于是,万分艰难地开口,“老爷,我愿意一辈子留在太守府为奴。”
      这话听着中意,太守大人笑得如沐春风,“收拾好东西去倒座房画押吧。”
      如荼抹着泪,点了点头。

      太守大人一路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逛遍了府邸。
      沿着逼仄蜿蜒的小廊延至尽头,推开那扇布满苔藓的半瘸木门,吱呀声尖利锐耳。虽外头上不了台面,门里头却别有洞天。若有人见得此番,一定会咬牙切齿地大骂一声,“贪官!”
      着实怨不得如此。
      大漠边缘,水源本就缺稀,寻常人家浇花灌木就是奢侈。可太守大人倒好,从冰川引了一道水渠,雪水清冷,水波澹澹,低潆迂回,开凿了一个偌大的人工湖。尚水县常年酷暑,这院内却泛着丝丝凉意。
      竿竿青竹,灼灼芙蕖。假山怪石,嶙峋峥嵘。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巍然楼阁,玉砌珠缀。幔帐婆娑,檀香绕牍。楠木床榻,绮窗罗幕。金樽佳酿,珍馐美馔。太守大人的日子过得当真滋润。
      郁太守倚在软榻上,枕着风光水色,面前是架在菱湖上的戏台。台上戏子水袖轻舞,唱腔凄美幽怨,台下太守戚戚然泪下。一剧终,他拍手叫好,兴致显然很高,“如图,打赏。”
      “诺。”又一锭金子飞了。
      太守大人爱看戏,在尚水郡人人知晓。彼时风光无限,三天两头往戏楼跑。现下百姓只当太守府落魄,承不起费用。谁晓太守大人光景更盛,在自家院子里造了处水榭戏台,歇山穹顶,内部藻井,雕花梁柱,可谓是大手笔。有一戏班子常驻,连吃穿用度都由太守府供给。都说戏子低贱,在这却享了殊荣。
      太守大人有钱,也不在乎这点碎银。

      “爹。”郁子宴掸了掸身上的尘垢,解下大氅,递给小厮。一路跋涉,他的声音徒添了分疲惫。
      郁太守听着《孔雀东南飞》,如痴如醉。正到两人双双殉情而死,涕泗横流,哪顾得上几月未见的儿子,喃喃道,“可悲可叹啊。‘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两人最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爹。”郁子宴又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晌可扰了太守大人听戏的兴致。他转过头来,睇视着胡茬稀疏的儿子,气消了一半。眉头一皱,满心满眼的嫌弃,“子宴啊,爹跟你说什么来着,没事何必去刑部当差呢,北定这么远,再怎么伤费伤力,俸禄也不多啊。”
      郁子宴淡淡说道:“刑部尚书是正三品的官。”能待价而沽吗?
      郁太守有些冲动:“勇争上流这一点,爹很欣赏。可再不济也得去户部做事啊!油水不知多了多少!子宴你还可以顺带咔擦了当时扣了爹俸禄的那个该死的燕青!差点让我们全家口子流离失所!”说罢,抹了抹脖子。
      郁子宴:“……”爹,这是犯法的。
      没有得到回应,郁太守怒了,“子宴!爹跟你说话呢!”
      “爹,若是有一日您老被抓了,在刑部还有个说话的。”郁子宴态度诚恳。
      儿子这话说得倒是挺有道理的。太守大人挠挠头,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子宴,多多少少从罪犯那也能牟取暴利的嘛。世间万物,钱为首!”他挺了挺胸膛,昂了昂头。
      郁子宴:“……”爹,这也是犯法的。

      气氛有些尴尬。
      郁太守缓了缓,轻咳一声,指着身旁梨花雕木小榻道,“子宴,坐下吧。难得回府一趟,咱们爷俩倒是生疏了。陪爹听听戏,磕磕瓜子。”他一脸期冀的神色。
      郁子宴不好拒绝,转眼瞥见台上正上演着比翼鸳鸯双双撞死在墙头的戏码,耳畔边传来悲凄的哭腔,身子颤了颤,“爹,算了吧。我突然间想起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等我办完后再来一叙。”
      太守大人这么多年的苦情戏不是白看的,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小子,连你爹都敢骗!给我坐下!”
      郁子宴的脚步顿住了,无可奈何,讪笑着坐下了。郁太守犀利的眸光打量着他,他避开对视,若无其事地应着,“爹,看戏吧。”
      “好。”郁太守不再深究。
      只见台上那戏子哭得肝肠俱断,脸上的浓妆花了,尖声唱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太守大人入戏很深,泪眼模糊,最爱的瓜子都忘嗑了。
      郁子宴心头一阵发麻。
      爹,你口味真重。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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