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莲飘香》李庭年贵

1、苦莲飘香 出家人收留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仁爱，世间之大德！
　　＿＿题记
　　苦莲飘香
　　＿＿一个出家人和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社会上流传着的“一个出家人和一个小女孩的故事”让人难以释怀。流火7月，一个阳光炫目的下午，我们回味着耳闻的“故事”，驱车前往地处四川广汉市和兴镇华严村的霍家庵，探访故事的主人公圆通师和五前到霍家庵的小女孩邱莲香。尽管车热如甑，但我们却如坐清凉台上，或许这是心有所归的缘故吧。
　　跨进霍家庵的大门，淡淡的檀香提醒我们这是一块佛门净地。环视四周，我们看到不少老太婆在聊天，一打听，方知第二天这里要搞庙会。通过门殿侧身向右，一个面容白晰，神情恬静，着一袭黄袍，穿一双沙门洒鞋，持一把棕扇的年轻出家人印映入我们的眼帘。“依照故事里的形象，她该是圆通师了？”我们大胆猜想。
　　“我们找圆通师？”
　　“我就是……”出家人面含微笑，声音轻柔圆润。
　　落座后，我们说明来意。圆通师眉头轻蹙：“好多事已模糊了。”
　　茶香氤氲，良久，她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
　　路遇生怜 几多牵挂难割舍
　　1997年深冬的一个下午，四川金堂县淮口镇一根松村的公路旁，衣着单薄，脸庞黄瘦的邱香（后改名为邱莲香）手提竹篮，向过往司机和乘客兜售着花生、瓜子、柚子、健力宝之类的东西。时近黄昏，雾霭四罩，邱香没有回家的意思，她要抓住整修公路，交通一时拥挤的难得机会，尽可能地多卖一些。
　　邱香很有礼貌地轻叩着停在路旁的车窗，一次次的失望并没让她气馁，因为她已辍学一年多了。她必须在春季开学前凑齐费用，否则就会再次错失上学的机会。正待邱香要退回原处的时候，一个对她来说最美不过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喂，小朋友，柚子咋卖？”邱香像一只敏感的小鹿抬起头，与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目光相接。
　　戴眼镜的中年人是德阳日报社资深记者钟克勋，与圆通师从中江苍山办完事后路过一根松村，恰逢塞车，方遇邱香。“钟老师买了邱香三个柚子，给了20元钱，叫她别找了……只见她愣了愣，赶紧从篮子里拿出一瓶健力宝递给我……”说到这里，圆通师顿了一下，五年前的那幕情景仿佛就在眼前，脸上流露出因爱生怜的神情，“在接过健力宝的同时，我发现邱香眼里满含着善良和智慧。听一位大姐述说完她的身世，我和钟老师随即产生了帮助她的念头。钟老师说他负责邱香的书学费，吃住就在霍家庵。我觉得这样安排很合适，于是把霍家庵的地址和电话留给了她。”
　　10岁的邱香家住一根松村，出生两个月，母亲就抱病去逝了。后来，父亲再娶。再后，继母不堪清贫，远走他乡。所以，因种种原因，邱香自蹒跚学步起，就跟着年迈的爷爷生活……
　　半个月后，圆通师接到邱香的电话，得知她打算到霍家庵来，遂叮咛她要给爷爷和父亲讲清楚，一路上要注意安全。走的那天，邱香的父亲把早上吃剩的稀饭热了热，放了两勺子白糖，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大碗盛好，端放到桌子上，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屋外。女儿即将离家，作为父亲，他不愿看到女儿在家吃最后一顿饭的样子！午后两点，邻居招手帮助邱香拦了一辆到三水镇的中巴车，上车时，她的眼里泛动着泪花。车子启动了，邱香请售票员阿姨提醒她车到三水镇时下车，接着就情不自禁地惦念起自己的爷爷来……因为她怕爷爷伤心，离家前没给爷爷道别。
　　车在前行，邱香心里悲喜交织，悲的是离开了亲人，喜的是自己将能上学了。
　　霍家庵，圆通师翘首盼着小邱香。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按里程，邱香最迟也能在五点钟以前到达呀。她到哪里去了呢？心急如焚的圆通师双手合十，默念着邱香的名字。傍晚时分，电话响起，圆通师迫不及待地提起电话，是邱香的声音。原来，因售票员疏忽，邱香已被车子载到了什邡市。
　　第二天，邱香的身世在周围传开，一个曾到过霍家庵的花甲老人得悉后，即主动提出骑自行车送邱香到霍家庵。午饭前，圆通师盼来了小邱香。二人想见，言语不多，只因相通的心已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了。
　　悉心关爱 荷叶田田莲飘香
　　小邱香在霍家庵住了下来。
　　莲异百花，纯洁不俗。出于对邱香未来的寄望，不久，钟克勋老师与圆通师商量，给邱香改名为邱莲香。
　　邱莲香因长期营养不良，虽然已经10岁了，但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为改变邱莲香身体营养不良的状况，圆通师除每天早上给她煮一个鸡蛋外，还经常给她买营养品。邱莲香过生日，圆通师还会特意添几道她喜欢吃的素菜。爱，让邱莲香久闭的心扉慢慢打开了。
　　为让莲香学会自理生活，圆通师手把手教她梳头换洗，整理房间。
　　“第一次给莲香梳头时，我发现自己对梳子竟然那样陌生，以致不知怎样梳才好。”圆通师面带难色，“后来，给莲香梳头的时候多了，才发现梳子对于女孩子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在小莲香看来，梳头，没有比圆通师的手更温暖、更灵巧的了。邱莲香曾对同学说，每天早上，她都会早早醒来，盼着圆通师给她整理头发，因为圆通师给她整理头发对她来说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邱莲香平静而幸福地成长着。“莲香是个懂事的孩子，到霍家庵来没几天，她就开始主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星期天，完成作业后，常上街帮助买菜，帮助庵里做日常支出的‘流水帐’……”说起邱莲香，圆通师难掩心中油然流露出的怜爱。
　　近善者良。1999年，霍家庵买来一只小狗饲养，出家人须远离肉食，自然小狗也只有吃素了份儿了。喂了几个月，不见长，相反，小家伙倒越来越消瘦了。抱去问医生，医生说缺钙，必须改善小狗的伙食，给它吃肉。邱莲香看出了圆通师的心思，遂承担起了饲养小狗的任务。小狗太虚弱了，“大补”对它已无济于事。一个吹着冷风的阴天，小狗病逝。事已过去了三年多时间，尽管佛家有“过去不留”之说，但这事在圆通师心中却清晰如昨。“掩埋小狗的时候，莲香泪水涟涟，当时我不忍心看她伤心的样子，赶紧把头扭向一边。心心相印，我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旧事重提，圆通师目视远方，平静的脸上浮现出忧伤，忧伤中又交织着感动，“狗去人悲，没有比为一条小狗流泪，更能反映一个人内心的纯朴与善良了。”
　　情相通，爱相融，很多事情由此就成了永恒，成了不幸人生的慰藉和财富。邱莲香把圆通师给予她的关爱深深地珍藏在心里。记得上小学五年级的一个星期天，邱莲香在厨房削冬瓜，一不留神把手割了一道大口子，当即血流如注，一个叫陈凤萍的女人赶紧抓了一把香灰抹到邱莲香的伤口上。圆通师在厢房听到外面的嘈杂声，迅速跑了出来，待弄明白邱莲香的手受了伤，而又抹了香灰后，一边大声说“这咋要得呢？这咋要得呢？”一边拉起邱莲香就往村医疗站赶去。“在医疗站，师傅亲自给我洗伤口。”回想其情其景，邱莲香哽咽了一会，“当时，我好想对圆通师傅说：‘妈妈，下次我会小心的。’话在喉咙里，可始终没有说出来。师傅是出家人，我只有在心里管她叫妈。”
　　只有备尝艰辛，渴望爱的人，才能铭记别人给自己的爱的每一个细节。“一次上学淋了雨，我患了重感冒，打了几次青霉素，不能走路了。师傅很焦急，每晚都不厌其烦地用热毛巾给我敷因打针产生的硬块。感冒过后，只要遇到放学下雨，师傅总会让人给我送伞来。”邱莲香很希望别人听听她心底的话，因此话匣子一打开，就像一股清泉喷涌而出，“有一次，一个要好的同学对我说：‘圆通师傅对你那么好，真羡慕你！你咋不改口叫她妈呢？’我没有回答同学的问题，她哪里知道，我早把师傅当妈妈了。”说到这里，邱莲香用上齿咬着下唇，轻轻一笑，笑得很神秘，也很甜蜜……
　　良师益友 心伴莲香向前走
　　圆通师虽为出家人，但她深晓知识对人一生的重要。因此，邱莲香到霍家庵没几天，圆通师就与华严村小学的黄家德老师联系，让邱莲香插班就读。
　　转眼就到了1998年秋季开学的时日，圆通师亲自带着邱莲香到华严村小学三年级报了名。两周后，钟克勋老师到广汉采访，在百忙中抽身乘车到霍家庵，把学习费用交到了圆通师手中。
　　邱莲香的读书梦，圆了！
　　邱莲香知道自己能再次走进学校来之不易，所以学习异常勤奋。小学三年级被评为校级三好学生，四年级获得镇级优秀学生干部称号，六年级被评为广汉市级三好学生。
　　在学校，邱莲香是一个受师生喜爱的学生，这不仅因为她学习好，爱帮助同学，还因为她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常代表学校参加演出。2001年“六.一”节，邱莲香和同学们要到中心校去表演舞蹈《最美的是我们新疆》。订衣服，做头饰，此前圆通师忙开了。“师傅的手巧得很，我们用香烟盒做头饰，在上面画了花，还涂上了金灿灿的色彩……”邱莲香说。
　　“六.一”节那天，圆通师一早就开始打扮邱莲香，一时竟忘了时间。“快，时间快到了！”一看时钟，圆通师猛然一惊。“今天师傅有事，不能去看你表演了。”听了圆通师的话，邱莲香的心一下子难受起来，因为同学的家长都要去看表演。到了中心校，其他同学都有说有笑，唯独邱莲香高兴不起来。正待上台，不经意间，邱莲香看见了圆通师。师傅！邱莲香心里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落出来。音乐响起，同学们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台下，有的家长指点着，称赞着其中一个表演得极其投入的女孩。她们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家长”就站在身旁，正如痴如醉地欣赏着女孩的一招一式；她们更不知道，这个女孩忘情地表演，目的是要把最美的舞姿献给最亲最爱的人。
　　基于圆通师的“家庭教育”做得好，在邱莲香读小学期间，每年学校评选“好家长”，圆通师都会榜上有名。一个学期末，学校举行颁奖大会，要求学生和家长都要去，获奖学生的奖状和奖品由家长代为领取。出红尘，入佛门，自己是莲香的家长么？假若……圆通师犯难了，她不愿往深处想。
　　颁奖那天，圆通师还是去了，当念到邱莲香的名字，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刹那间，会场静得出奇，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当时，我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只知道自己把头压得很低，不敢看任何人……”圆通师难以表达那一瞬间的感受。可对邱莲香来说，圆通师上台领奖的那一刻，她是何等的满足与幸福啊！那可只有“家长”才有资格去领奖啊！一想到“家长”二字，邱莲香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邱莲香的泪里包含了很多很多，她明白，优异的成绩是对圆通师深切厚望的最质朴、最本真的表达。可不，每天就寝前，圆通师都要问一问她的作业做完没有；每次受到表彰奖励，圆通师均要谆谆告诫她不能骄傲，要自强不息；逢年过节，圆通师必会提醒她去看望教过她的老师；放寒暑假，圆通师还会带她去拜访有学问的居士，让她把心地善良而又有才识的人作为学习、生活的榜样。有位姓陈的女居士，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每次到霍家庵，圆通师都会请陈居士帮助邱莲香解决学习上遇到的难题，给她讲人生的价值，讲做人的道理。
　　2002年9月，邱莲香跨进了和兴中学的大门。上了初中，邱莲香的学习成绩有所下滑，圆通师急了，多次打电话给邱莲香的班主任赵文智老师，了解邱莲香在学校的情况。当得知邱莲香与一些好玩的学生经常在一起时，圆通师生气了。
　　“去年11月的一个晚上，吃过饭，师傅叫我到她房间里去一下，语言冷冷的。我犯什么错哪？跟在师傅身后，我问自己。进了房间，师傅叹了口气，直接问：‘莲香，你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学习为什么会分心？！’……”提起这事，邱莲香懊悔不已，耷拉着脑袋，轻声细语地说：“我已长大了，不该让师傅操心了。”
　　默默祈福 愿莲有个好归宿
　　邱莲香心明智聪，但她并非懂得圆通师对她的期望与祝愿。
　　“莲香是个苦孩子，作为出家人，我希望她今后有一个好归宿，希望她一生美满幸福……”说起邱莲香的未来，圆通师凝视前方，好像已经看到了什么似的。
　　幸福源于良好的心态。童年的不幸在邱莲香心里留下了很深很深的烙印，不抹平这一烙印，幸福的种子将无处生根。对此，圆通师比任何人都明了。
　　正视过去的不幸，才能体会到人生在世，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才能认识到人生的苦与甜，都是命运之神予人的礼物和恩赐。这是禅理，也是人理。
　　1999年冬天，圆通师陪着邱莲香回到一根松村，看望邱莲香的爷爷和父亲；今年7月，又陪邱莲香回了一趟老家……“一个人的生命来自父母，因此无论身在何处都不能忘记父母，无论人生是顺是逆都应对父母心存感激。”圆通师对邱莲香的教育可谓煞费苦心。
　　时光流逝，悄然无声。在无世俗之音的霍家庵，邱莲香平静地生活着，健康地成长着……
　　有哲人说，在情感世界里，爱与被爱都是幸福的。
　　人世之中，圆通师因爱而幸福着，邱莲香因被爱而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