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
1.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证明：任意两个质点有通过连心线方向上的力相互吸引。该引力大小与它们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它们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与两物体的化学组成和其间介质种类无关……”
同桌偷偷用手肘捅捅季昀：“哎，你物理考了多少分？”季昀没理他。
“……大家都知道，一个苹果砸在了正好在苹果树下休息的牛顿头上，才有了万有引力的诞生。当然了，这只是一个故事，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下面我们来看一道例题……”
季昀把课前发的物理成绩单塞进书包，趴在课桌上咬着笔想：是不是被苹果砸一下，也会变得像牛顿一样厉害？
放学了，季昀风一般闯进家门。奶奶笑眯眯地摘下老花镜：“哟，小昀回来啦。”
“哎，奶奶好。”季昀顺手拿了茶几上的一个苹果，三两步跑进房间。他平了平呼吸，放下书包，闭上眼睛，把手里的苹果用力往上空一扔——
奇怪的是过了好久都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痛感。
“喂喂，你这人干嘛乱扔东西？”季昀慌忙睁开眼睛，下一秒却被眼前的景色吓呆了——
一望无际的牧场、连绵成片的低矮英格兰式农庄、咩咩叫的羊群……还有，一个身穿条纹工装，顶着金黄色卷发，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捂着头，用碧蓝色眼睛瞪着他的少年。
搞什么！他这是穿越了吗？还有这里好像不是中国吧？难道是美国？好吧也算是免费出国了……可是他身无分文啊，要怎么生存？季昀忍不住单手扶额。
少年好奇地盯着他的黑头发黑眼睛看：“你是谁啊，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伍尔索普村也好久没有客人来过了。”
“我……我是来旅游的，在这里迷路了。” 季昀随便扯了个谎，“请问这是哪儿？”
“这里是林肯郡的伍尔索普村。”少年回答，轻轻抚摸着一只不停在身边磨蹭的羊羔。
林肯郡……这里是英格兰？
“咕噜噜噜……”从放学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的肚子突然放声抗议。季昀羞窘地低下了头，眼神不由自主飘向对方手里那个本该属于他的苹果。
“喏，这个还给你。”少年大方地把苹果递给季昀。一头母羊趁他晃神伸长嘴叼走了苹果，逗得少年捧腹大笑。季昀瞪了他一眼，少年回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再你怎么回去呢？”少年问。季昀迷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夕阳开始下沉，乌鸦也纷纷归巢了。羊羔知道回圈时间到了，亲昵地挤在少年身边撒娇。
少年同情地看了他半晌，突然开口：“得，要不你跟我回去先住一晚吧，隔壁乔伊大叔有拖拉机，我明天问问他能不能送你到镇上去。”不等季昀开口，少年吹起了清脆的口哨，径直转身向农庄方向走去。
羊群跟在他身后缓缓移动，像伍尔索普村天空飘动的白色云朵。
2.
少年利索地打开羊圈围栏把羊儿们赶进去。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艾萨克！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一个扎着花头巾的农妇跑出门大声责备道，“是不是又在外面鼓捣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她又疑惑地看向季昀：“你是谁？”
少年替他解释道：“一个在牧场上迷路的小家伙，暂时在咱们家住一晚。”农妇撇了撇嘴，转身回屋边小声嘟囔：“死小子，把家里当收容所了吗……”
少年无奈地朝季昀做了个鬼脸。
“对了，我叫艾萨克。艾萨克牛顿。你叫什么？”
牛顿？该不会是他认识的那个牛顿吧？
“等等……现在是21世纪吗？”
“喂，你脑子该不会是坏掉了吧？”艾萨克担忧地看着他，“什么21世纪，现在是1660 年啊。”
果然是他……季昀兀自沉浸在了震惊中。没想到他不光出国了，还来到了牛顿的年代……这难道是上天给他物理考试不及格的惩罚？！
“我说，你能给点反应么？真怀疑你是不是地球人，问个名字都呆这么久。”
“额，我叫季昀。”
“杰……云……”艾萨克费力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头怎么也抻不直。他苦恼地皱皱眉，索性一挥手：“好难念！就叫你云吧，好不好？”
“死小子，还不快进来吃饭？”农妇探出头朝他们挥舞锅铲。“知道啦！”艾萨克吐吐舌头拉着季昀进了小屋。
晚餐是英格兰乡村特有的小羊排、蔬菜沙拉和烤土豆。吃过晚饭，艾萨克就迫不及待地把季昀推进了房间。
季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地上铺着深棕色的羊毛地毯，门边放置着一个摆满了书的老式书柜，灰砖墙上挂着许多幅油画，内容都是日出、羊群、农庄等等，均用画框细心地装裱了起来。东边墙上开着一扇窗，一打开窗就能看到院子里那棵高大的苹果树。窗下是一张书桌，桌上有一堆书、几个小木雕、还有一个手工刻画的日晷。书桌紧挨着床，被子上打满了补丁。
艾萨克神秘地从床下搬出一个盒子，季昀看了一眼便有些哭笑不得：里面放着一架迷你型的木制踏车，踏车上绑着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一颗玉米粒被胶水粘在车轮前，老鼠看得到却吃不到，只能用力踩动车轮试图去够它。车轮转动，带动踏车后连接的风车也不停转动。
“莱斯特，出来打个招呼！” 艾萨克粗鲁地把老鼠捏了出来，导致它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吱吱声。季昀却在此时萌生了一个阴暗的念头：干掉他，世界上就少了一门魔鬼课程，这是在为全天下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高中学子们谋福祉……
怀着这个想法一回头，却看到艾萨克正在拉扯莱斯特的耳朵，笑得傻气十足。季昀有些无语：面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举世闻名的科学巨人么，简直像极了他那个上小学三年级的淘气包表弟……
艾萨克终于玩够松了手，可怜的莱斯特得了自由，哀叫一声一溜烟地钻进了床底。他脱掉了牛皮短靴，大字形扑在了床上：“啊，今天真是累死了～”
季昀也爬上了床。他瞪着天花板，突然想到，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他们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你是不是想家了？我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
艾萨克抱着被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出生前父亲就去世了，我连他的相片都没见过。在我小时候，我妈嫁给了一个混蛋，我不开心，老是捣乱，外祖母就把我接走了。那个混蛋死了以后我才又回这里来。可是我宁愿一直和外祖母住在一起。”
他轻轻地哼唱起一首童谣：
Monday's child is fair of face
Tuesday’s child is full of grace
Wednesday’s child is full of woe
Thursday’s child has far to go
Friday’s child is loving and giving
Saturday’s child works hard for a living
But the child that is born on the Sabbath-day(Sunday)
Is bonny and blithe and good and gay
星期一出生的孩子相貌比较好。
星期二出生的孩子充满喜乐。
星期三出生的孩子有较多的忧伤。
星期四出生的孩子会离自己的出生地比较远。
星期五出生的孩子懂得爱和付出。
星期六出生的孩子要努力的谋生。
星期日出生的孩子自信又善良，正直又有智慧。
艾萨克的歌声低沉而又悦耳，季昀闭上眼，躯体仿佛在海面浮沉，海浪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像奶奶的手。
他睡着了。
3.
“你看看你，就考这么点分，怎么考得上大学？”有人拿着一张鲜红的考卷凶神恶煞地在季昀面前挥舞着，好像是老妈。
口水不停喷在季昀脸上，季昀头昏脑涨地想：老妈今天口水怎么那么多？一边用手去抹。手肘好像撞在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上，那东西还是活的，竟然发出“哎哟”一声痛呼。
季昀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委屈的碧蓝色眸子。艾萨克边揉脸边抱怨：“你怎么做梦还打人啊？”
季昀一摸脸，湿漉漉的，全是可疑的水渍。他给了笑得十分猖狂的艾萨克一个凶恶的眼神：“你干的？”艾萨克嘻笑着拿过窗台上一个小玩意得意地给他介绍：“这是我发明的小水钟。每天早晨都是它叫我起床。”
小水钟，季昀在小学科学课上也做过。取一个饮料瓶，剪掉瓶底，再在瓶盖上钻一个孔。瓶中倒满水，按住孔，在水面画一个起始刻度。然后放开孔让水漏出，在每分钟水面下降的位置画上刻度，一个简陋的小水钟就做好了。虽然做法十分简单，但季昀还是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天才般的始祖肃然起敬。
艾萨克冲他坏坏一笑：“快起床，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乔伊大叔今早进城去了，你得在我家再待几晚。你也不能白住，老妈派你监督我放羊！”
今天天气很好。八月的微风吹过绵羊卷曲柔软的毛发和纤细的牧草，辽阔的牧场荡开一阵阵翠色欲流的柔波。羊儿四散开吃草，无所事事的艾萨克和季昀肩并肩坐在干草堆上眺望远处连绵的山脉。
“对了，你那天为什么用苹果砸我？”
这小子可真记仇……季昀暗自腹诽。
他胡乱回答：“因为万有引力。”
“万有引力？什么是万有引力？”
“万有引力就是——”他说到这儿忽然卡壳了。艾萨克催促道：“说呀！”季昀想：难道要我把你发现的定理告诉你？那历史就要改写了，它得叫季昀定理。
季昀给了艾萨克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天机不可泄漏。你要自己去领会。”
“……”
艾萨克不再理睬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揉得皱巴巴的书看了起来。季昀还以为是男孩子普遍爱看的小黄书之流，刚想取笑他，探过头一看，封面上居然印着《高等数学》。仔细瞅瞅，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挺多。
季昀问他：“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艾萨克亮晶晶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我成绩不好，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供我读书，我妈就让我回家务农了。”
季昀真诚地拍拍他的肩：“别难过，你那么聪明，以后一定……一定能当个科学家！”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艾萨克笑了，眼睛眯成了一对蓝色的小月牙：“云，谢谢你。”
傍晚时分，吃饱的羊群逐渐挨挨挤挤聚成一团。艾萨克收起书跳下干草堆，和季昀一起把羊儿赶回羊圈。关上围栏，季昀刚想进屋，艾萨克却拦住了他。
“很晚了，不回去吗？”季昀疑惑地问道，却收到艾萨克一个神秘兮兮的微笑，“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艾萨克取下屋外苹果树上挂着的一只风筝。风筝无论样式还是材质都很普通，只是尾巴上挂了一只小灯泡。两人步行到牧场中央，夜晚的牧场空旷寂静，风声猎猎，吹起了两人的衣角。艾萨克拨动开关，小灯泡亮了。他扯动长线使劲儿地跑，风筝摇摇晃晃地上升，远远望去像一朵缀着星星的云。艾萨克又牵着风筝跑了回来，满脑门都是汗，像一匹小马兴奋地向季昀奔来：“云，你要不要玩？”
季昀鬼使神差般拉住了他的手。
“喂，老头子！快看！那是彗星吗？”“天哪，是彗星！”远处传来村民们的惊呼。两人牵着风筝一路狂奔到一个草垛下，互相对视一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艾萨克迷人的碧蓝色眼睛，盛着一汪温柔的湖水，像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攫住了季昀的视线。季昀只觉得难以呼吸。
他吻住了艾萨克的唇。
握住长线的手松开了。风筝得了自由，在无尽的夜空中肆意翻飞，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光轨。无数村民走出家门对着天空指点，却没有人发现两个少年正躲在牧场草垛下接吻。牧场升腾起朦胧的雾气，一切事物都模糊起来，好像有了秘密。
两人并肩平躺在草垛上，心跳如擂。
艾萨克突然开口：
“云，我知道什么是万有引力了。”
他认真地看着季昀的眼睛，粲然一笑。
“是两个人互相吸引。”
4.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艾萨克正坐在小板凳上起劲地绞母羊身上厚厚的羊毛。听到这句话，他的剪刀突然歪了一下，母羊吃痛，惨烈地大叫：“咩～～～”
他恍惚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
“艾萨克！羊毛剪完了吗？去把苹果树上的苹果摘了！晚上有暴雨！”
厨房传来艾萨克母亲的大嗓门，硬生生截下了季昀的话。艾萨克随口应道：“知道啦！”手里剪下最后一缕羊毛，对季昀说：“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艾萨克爬上苹果树，先挑了两个大的，打算先拿给季昀尝一尝。走到羊圈边正看到季昀低着头发呆，便有心吓吓他。
“云，接住！”季昀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苹果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击上他的额头。季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重重跌在地上。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只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云——！！！”
一切都回到了原样。
四周是他熟悉的、从小待到大的房间，脚边是一只还在滴溜溜打转的红苹果。奶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小昀，吃饭啦。”
季昀渐渐养成了习惯，每天吃一个苹果，吃之前闭上眼睛朝天空扔一次。尽管丢了无数次，也许是他丢的姿势不对，亦或是苹果选的不好，每次睁开眼，他依然站在原地。怎么办？他问自己。那个单纯的、有一双蓝眼睛的少年再也找不到自己了。伍尔索普村的牧场、洁白的羊群、蹬推车的莱斯特、秋夜的风筝，还有吹口哨的艾萨克、看书的艾萨克、剪羊毛的艾萨克、拉着他在牧场奔跑的艾萨克……
只属于他的艾萨克。
他甚至还来不及告诉对方自己的秘密，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当中。艾萨克会忘记他吗？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寻找他的踪迹？没有人能告诉季昀答案。
他依然是那个在物理课走神、逢考必挂的学生，被苹果砸到也并没有带来什么奇迹。只是在物理书上偶然翻到牛顿的肖像，他会发好一阵子的呆。
也许那只是个梦吧。季昀自嘲地想。
这天，季昀独自走在回家路上，一只苹果滚到他脚边。季昀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嗨，谢谢你。”
季昀愣愣地抬头，一个身穿西装，打着小领结的清秀异国青年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朝他微笑道谢。他的左手拎着一只装满了苹果的塑料袋，苹果显然是从他的袋子里掉出来的。
他有一双盛满星光的碧蓝色眼眸，宛如伍尔索普村清澈的湖水。
季昀突然笑了，泪水滑出了眼眶。
感谢上帝，因为万有引力，我们注定相遇。-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