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陌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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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笛声悠悠。
是谁在思念，又是谁在等待？
一袭白衣，他靠在一棵树下，季风吹醒了秋天，也吹醒了那被放逐天涯的思念。红尘万丈，谁许谁尘埃落定？
这里，是他与他相识之处，也是他与他埋下酒坛之处，更是他与他分离之处。这一别，便是永生永世。
“陌......”一句轻叹，包含了多少苦涩。
............
那年，他与他因一壶酒相识。
那年，他与他同为十七岁，只差三岁便是弱冠。他被家人逼着学政法，烦了，便逃至此处散心。湖边，有人在煮酒。
“这位兄台，在下可否蹭杯酒喝？”他笑着走过去，拍拍那个同他差不多大的男子肩膀。
男子回头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中拎着的酒：“若你不嫌弃，自然可以。”男子面无表情，他却偏偏觉得他在笑。薄唇微抿，注视着酒壶的眸子，煞是好看。
他学着他的模样盘膝坐下，也将酒放至沸水中。
“湖边煮酒，公子好雅兴。”
“你不也是？”男子笑笑。
“非也非也，我这是为了逃避。”
“巧了，我也是为了逃避。”
均是喜那诗词歌赋、品酒饮茶之人，两人一见如故，把酒言欢。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男子叫陌，是将军次子，跟他一样被家人逼着读兵书，这才逃出来散心。
......
那年，宰相次子与将军次子结识。
此后，他便经常去找他，即便那个人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扰了清净。第一次出现在将军府的时候，陌很吃惊。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上次不就说了，我们是知己么？既然如此，我来找你有何不可？”
“你，随意。”
此后他便一直跟着他，每天醒来就去找他，直到晚上才离开。陌问过他，为何要跟着他，他回答：“因为跟着你安静。”是的，跟着陌很安静，心灵上的安静。又或许是，他想在他没有半点情绪的脸上看到别的情绪吧，哪怕只是勾勾嘴角也好。
......
似乎，从来都是他去找陌，而陌从未主动找过他。他会在半夜翻墙溜进将军府，将陌带出去。也会在无人的时候偷了他爹的酒带给陌，然后两人湖边煮酒。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大概是那次，陌的琴弦断了一根，并且告诉他以后都不会再弹琴。他常年出入烟花之地，却没有谁的琴声能入他耳，唯有陌的，他怎能看着他放弃琴艺？所以这是他认识陌以来头一次消失好几日，只为给他找一根一模一样的琴弦换上。那是他第一次亲手做一件事，亲手替他换上那根琴弦，被割了许多伤口也不在乎。却不想，竟能换得陌的一句关心。
从此后，陌不再对他冷冰冰的模样，甚至会主动找他。
陌时常说他：“你这样的性子，成日钻研诗画谱曲，将来如何在官场上立足？”
他也说他：“你还说我？你又何尝不是，走路连蚂蚁都不踩，如何在沙场上生存？”
相视一笑后，两人均是沉默。
陌以后定要继承将军职位，他担心他日后出征会遇到麻烦，战死沙场的将军，多不甚数。
陌却是在担心他，日后继承宰相一职，会遭小人暗算，朝堂之上行差踏错便是满门抄斩。
如果他们真能逃开这个束缚，那该多好？
曲调中，多了些不属于少年的忧伤。
“陌，待我们都老了，也要像这样。”
“好，只要你夫人不生气。”陌半开玩笑半认真。
“呵呵，若是谁能嫁给陌，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难道嫁给你不幸福？日后你可是要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他愣了愣，眉眼弯起；“所以这辈子，大概就只有你这么一个知己了。日后成亲了，可别把我抛置脑后。”
“这话该是我说才是。”陌笑着反驳。
“你小子......记得保护好自己。”他终究还是说出了他的担心。
“你，也是。”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笛声附和，曲动这一方天地。
他敛目抚琴，而他却在看他，阳光洒落一地。
他看着敛目专心抚琴的陌，脑海中不自觉想象，日后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陌？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安静善良的陌。
此后，他除了赋诗学政法外，还勤于修习武艺，只为了保护陌。
而陌，也在偷偷学政法，只为了他日后在朝政上遇到麻烦时，能帮他一把。
......
三年之后，他与他都行了弱冠之礼。
陌，成亲了。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一身大红色喜袍牵着新娘子走进来，那鲜艳的颜色，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突然发现，三年之后的陌，越发的俊美了......
喜娘高喊：“一拜天地——”
看着那对缓缓弯腰行礼的璧人，他眼中竟然浮现了些惊慌！
“二拜高堂——”
陌成亲了，他也会成亲，他们还能否像从前那般摆脱所有人，躲起来把酒言欢？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后晋九百四十一年，战火四起，皇帝急诏大将军领兵出征！陌自然也要一同前行。所以三叩首拜夫妻对拜，没来得及跪下去。
他心下不自觉松了口气，转瞬又被担忧覆盖。
战火四起，陌要上战场，他的担心会不会成为现实......
大军出行的前一夜，他与他再次回到初相遇的湖边，煮酒赏月。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唉，天公不作美。”他替他斟上一杯酒，再替自己倒上一杯，举杯相邀。
“是啊。”
叮——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一连几杯热酒下肚，他垂眸：“一转眼，我们都相识三年了。”
“是啊，犹记得当初某人明明带着御酒，却偏偏要抢我的酒喝。”陌笑笑，眼里照不出墨恣意的夜色。
夜风悄然散开几圈涟漪......
“陌，你会平安归来吧？”他突然开口问道。
“瞧你这话说的，你该说，我一定能平安归来。”
是了，如今的陌武艺高强，便连大内侍卫都不能与之相比，定然能平安归来。
“是我说错话了，我自罚三杯。”他说着仰头喝净杯中酒。
“哎，我说你莫不是借着这个名头，想独自一人将这酒占了去？”
“哈哈，小气。”
那夜，他们喝得酩酊大醉，还是家丁寻到将他们送回去的，自然少不了一番骂。
翌日，他没有送他，只差人将那只玉笛送了过去。他不愿去送他，他等着陌凯旋而归，再去煮一回酒，合奏一曲。
家丁来报，陌少将军独自一人站在军前等了很久。
家丁来报，陌少将军拿着玉笛朝东边看了许久。
家丁来报，大军启程。
手里一顿，思绪飘远，待到回神时他才发现纸上满满写的都是陌的名字。眼中浮现些许苦涩的笑意，东边，是那个湖。
......
大军出征三年，他也入了朝廷为官，却迟迟不肯娶妻。
三年，他与他从未见过，只靠着书信上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对方是否安好。
他告诉他：朝堂上，谁跟谁又拉帮结伙贪污百姓银两，查出后被满门抄斩。
陌回信：你小心些就好，不要轻易卷入那些纷争。可别我还没死，你倒是被人害死了。
他告诉他：我最近又做了些曲子，待你归来，再合奏一曲可好？
陌回信：好，我吹笛，你抚琴可好？
收到这封书信时，他愣了许久，赶忙找来琴师教他弹琴。陌走的时候，他将那玉笛给了他，没想到这人竟然学会吹笛子了，他也不能落后才是。
没过多久，又收到书信。
陌说：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莫不是真的去学弹琴了吧？
他回信：是呀，你可把我害苦了，手指割破无数次。待你归来，我教你吹笛子可好？我总不能白白受骗吧？
陌回信：好。天逐渐凉了，记得添些衣物。
每日，他都在期盼着陌的书信，每次收到书信便会高兴好几天，因为这样便能证明，陌还活着。
却突然一连半个月都没有收到陌的书信，他心中烦躁不安！一封封书信托人快马加鞭送去边关。
没有书信，写信也不回，陌是不是......
不可能的！陌武艺高强，熟读兵法，不可能会死！而且没有收到将军战死的噩耗，所以陌一定是太忙了，没有时间给他写信！
他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又是半个月，终于收到了陌的回信，那一刻他几乎喜极而泣，信上说，陌受了伤断了一支手臂，可这些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
悠悠三载时光过。
终于有一天，陌告诉他，他要回来了。
约定的那天，他带着瑶琴来到湖边。
陌独自一人站在湖边眺望远方，左臂衣袖翻飞。三年的时间，在陌的身上刻画出一抹硬气。
“你来了。”
他走过去，有些惋惜地看着那条空空如也的手臂。
“不必叹息，能抢回你送我的笛子，我觉得值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道出了他当初为何会受伤。
原来，陌一直把他的玉笛带在身边，却在某天突然掉落于敌军中。他不顾一切地去抢回了笛子，付出的是一条手臂和半条命。
“可惜，如此便再不能与你抚琴吹笛了。”陌笑笑，笑容依旧如从前那般温暖。
“那便听我吹，听我弹。”使劲将眼中浮出的泪珠眨掉，他笑着接过玉笛，笛声悠悠。
突然，陌开口说道：“我们酿一坛酒吧，待我下次归来，再煮一回酒，可好？”如此，他才能有一个念想，支撑他活下来的念想。
“好，便用这湖水酿制，埋在这湖边。”
“届时，我们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于是，在陌离开之前，他们亲手酿制了一坛酒，并埋在这湖边树下。
看着陌逐渐远去的背影，他轻声说道：“陌，我等你凯旋而归。”
可这一别，便是永生不再相见。
后晋九百四十五年，陌将军战死沙场。后晋九百四十六年，国破家亡。
他装作太监逃了出来，他还要等陌归来，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他们约好的，再煮一回酒......
............
放下玉笛，他徒手挖出那坛酒。拍开封泥，倒出一杯。
但见清澈的酒液逐渐浑浊。
他仰头喝下，终是被那辛辣呛出了眼泪。
“陌......”声音哽咽，他恍惚又想起了当年埋下酒坛那一幕。
“昔年，我与你举一杯清酒言欢，如今，却剩我一人执一樽浊酒......”
翌日，过路人在湖边发现他的尸体，以及那坛浊酒，见其可怜遂将其与酒埋于湖边。
酒坛底部，印着陌篱二字。
他叫篱，而他，叫陌。
陌篱，此后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陌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