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梧》懒娅

60、永恒 这样叫着你

　　东之极，甘渊之畔。
　　碧海青天，惊涛拍岸。金乌高悬，海鸟翔空。无垠的海岸线拉长，其中一棵巨大的扶桑树默然伫立。
　　海风湿咸，吹起一树扶桑叶如玉髓微漾，树下女子一袭青衣，安然入梦，面容恬静，方知梦里花落几多。
　　女子身边，红袍男人面容俊美，随意歪着，单手支着下巴，视线胶着于女子身上，其中道不尽眷恋情深。许久之后，他伸手为她捋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移向海面。
　　……
　　千万年之前，褚颜于天劫中救下荨衣，花了数万年时间将她的神元修补完全。然而荨衣的神体在经历过雷火之后，早已无法承受她的神元，要让她重生唯有一种方法，那便是——轮回。
　　可惜，天神与天地同生，本就是超脱于六道之外的存在，生死皆由天定，死后神元自行消散，无法进入轮回。
　　于是，褚颜便用自己千万年的自由与天地做了交换，换得荨衣一次轮回的机会。
　　千万年之后，荨衣不再是当年的荨衣，褚颜也不再是当年的褚颜。
　　荨衣成了白家小女清梧，而褚颜，成了魔界之君千铘。
　　褚颜依然记得荨衣，而荨衣，却已经忘了褚颜。
　　褚颜想，那就这样吧，这一世，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却无法压抑自己想靠近的欲望。
　　然后他想，好吧那就这样吧，就这样，远远看着就好。
　　——却无法阻止自己一步一步再次深陷。
　　最后他终于娶她为妻，新婚之夜恩爱缠绵之后，她沉沉睡去，他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然后他想，那就这样吧，就当褚颜和荨衣一起死了，他是千铘，只是千铘。
　　——可那爱恨交织的千万年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抹去？要如何去掩饰，心头的伤口在那千万年的囚禁中愈发深刻？
　　每每他发现自己爱得越来越深刻，发现自己爱得越来越没有底线没有自我，那“过去的褚颜”都会出来打扰。
　　——非要再撞一次墙才肯回头么？这一次，怕不止中箭了罢？要把命给她么？
　　曾经遭受背叛的伤痛，经过千万年的时光，并未痊愈。就似未经处理的伤口，表面结痂，内里却已腐烂化脓。
　　他终于意识到，要想重新开始，除非让心里那个褚颜离开。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神魔之战。
　　褚颜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可以走了。
　　但仅仅如此，不够。
　　他明白，他心里的魔障消了，她却有了。生而为神，于她而言，他造了太多杀孽。
　　他要把褚颜欠下的，他欠下的，那些血债冤孽，统统还清了。
　　而后，他与她方能真正重生。
　　天神与现今神族的不同之处在于，天神皆由天地所生，生死由天定，不因轮回生，不因轮回死。而现今的神族，虽然自称女娲伏羲之后，寿命力量较凡人飞升而成的仙族要强许多，但终究属于六道之内了。包括女娲护下的那四支血脉——青要白家、冥渊离家、青丘涂山，以及不问世事的方外华胥，其天神血脉早已在姻亲轮回中越冲越淡，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总之，远古天神较如今神族而言，强了太多太多。
　　女娲是远古天神中最强大的帝神，拥有着无可比拟的神创之力，在天劫之后，她用自己的躯体让破败的大荒重获新生。
　　这个新生，不只针对草木动物，还包括被天神之劫殃及的普通凡神。
　　也就是说，远古天神拥有着起死回生的创造之力。
　　褚颜生于混沌，乃六界之中第一昧业火，由盘古亲封为魔神。虽无法与女娲比神创之力，但依然拥有让那些死于战争的神魔复活的力量，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不过这一切，都不必让她知道了。
　　待他于烈火中重生，他们再，从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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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女子施施然醒来，揉揉尚有些晕沉的头，一抬眼看到身边的男人，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将他紧紧抓住，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男人似乎完全明白她的心情，反手握住她的，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心跳来做回答。
　　“你……不会又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吧？”白清梧望着他，手微微颤抖着抚上那张脸，她思念了太久太久。
　　“不会，”千铘覆上她的手，“我在这儿，就是为了等你醒来，与你告别。”
　　“告别？”白清梧眨了下眼，像是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
　　千铘望着她，没有说话。
　　好半天，白清梧点点头，说:“好。”望着他的眼睛，“多久回来呢，这一次？”
　　“不知道，可能五千年，可能几万年，也可能……”
　　“总之一定会回来的，是吧？”白清梧打断他。
　　“嗯，”千铘摸摸她的头，“一定回来。”
　　“那好，我等你。”白清梧说，“能问你去哪儿么？”
　　千铘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向那不远处平静的海面:“那里。”
　　“甘渊么……”白清梧想起那朵巨大的美丽火莲，似懂非懂。
　　甘渊之底不同于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作为金乌的栖息之地，自盘古开天辟地起，那里便是无尽的业火深渊。对于真身为火莲业火的千铘来说，那里的确是修炼的好去处。
　　“不要难过……你我终于能摆脱过去，该欢喜才是。”
　　“好，”白清梧努力微笑，“我不难过。”
　　“我走后，不要留在魔界，回青要山去。”
　　“好。”
　　“按时吃饭，多吃蔬菜，不要挑食。”
　　“好。”
　　“别总熬夜看话本，早睡早起，每天至少睡四个时辰。”
　　“好。”
　　“真乖，”千铘说，“等这一切了结了，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好不好？”
　　白清梧望着他，眸底泪光闪烁，好半天，她哽咽着点头。
　　“好。”
　　千铘握住她的手包在手心，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轻轻一吻。而后，嘴唇下移，吻上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脸颊，耳朵，最后，停驻于她的唇。
　　他极温柔地吻她，辗转流连，像是要将千万年的相思用尽。
　　告别之吻，干净得不带一丝情欲，难过得令人心碎。
　　好多话说不出口，但我知道你都懂，就如我知你怕我难过便故作坚强什么也不问。
　　阿梧，我的阿梧。
　　这样叫着你，怎么都不够。
　　蓝小猎曾经问我，数万年如一日地面对同一个人，难道不会厌烦么？
　　我的回答是，不会。
　　当然不会。
　　怎么可能会？
　　与我的阿梧一起，我只怕时间过得太快，又如何会感到厌烦？
　　阿梧，我的阿梧。
　　这样叫着你，怎么都不够。
　　……
　　他以额间一吻做结，松开她，微笑:“去吧，不要回头。”
　　白清梧起身，说:“好。”
　　转过身，却泪流满面。
　　千铘凝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胸口也越来越空。
　　白清梧突然停下，他的心也随之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说:“我只等五千年，时间一过，我就改嫁！”
　　“所以，一定要回来听见没！”
　　她说罢不再停留，捏了个决乘风而去。
　　千铘微微垂眸，轻声应答。
　　“好。”
　　东极的风亘古不息，从远古吹拂至今。蜿蜒的海岸，高大的扶桑，数万年如一日沉默面对。
　　这世间，究竟何为永恒？
　　是那天上的金乌，是这地上的扶桑，还是那无边的海，那海上的风？
　　不，都不是。
　　金乌五千年一轮回，扶桑有枯死之日，海水有竭时，风有停息日，万物皆有交替轮回。
　　那么，究竟何为永恒？
　　千铘起身，朝那无垠的甘渊一步步走去。
　　这世间唯一的永恒，是那颗想爱以及被爱的心。
　　只要活着，都有想守护的不是么？
　　即便是那山间的野兽——凶残的老虎会为了保护妻儿与入侵者斗得遍体鳞伤也不退缩，狡猾的狐狸会将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鸡献给心仪的狐狸还生怕她不要，雀鸟会将自己千辛万苦捉来的虫子喂给雏儿哪怕自己饥肠辘辘——即便是它们，也有想要守护的不是么？
　　雪白的浪潮来来回回，辽阔的海面一望无际。
　　高大的扶桑沉默站立，树下的男女没了踪迹。
　　——想要守护、不怕付出、无需回应，那颗毫无保留地爱的心，便是这世间唯一的永恒。
　　但凡有生命存在，它便世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