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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从医隐市井 四年后。太 ...

  •   四年后。
      太安王城,今日甚是热闹,听说燕国的八公主瑟阳作为友好大使来访黎国。
      实际上,这不过是各国之间惯用的一种政治手段,你送一个公主过来,我还一个公主过去,并没什么新鲜的,新鲜就新鲜在,传闻这位瑟阳公主是自请前来黎国,为的是黎公的次子,也就是世子白焱。
      黎国国君睦邻安边,勤政爱民,把整个国家料理得妥妥当当,太平日子过久了的百姓们,未免觉得生活有些没滋没味的,这厢得了这个新鲜八卦,如同闻到鱼腥味的猫一般,哪里还坐得住,王城内的百姓几乎倾巢出动来看热闹了。
      大街上人挤人人挨人人踩人,男女老少人头攒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会儿全被丢进老鼠洞了,那景像,真是十分壮观。
      我伏在柜台前边捣着药,边百无聊赖的瞧药铺门前往来密集的人群,琢磨着既然全城出动,总会有个把美男可以养养眼。可瞧了半天,连个美男的影儿都没看到,不免觉得无趣,我揉着脖子回头问容曦:“你说这王城里,除了白焱,好看的男人是都死光了吗?”
      容曦今天心情似乎不大好,可能被外面的喧闹声给烦的,听到我的话连理都不理,继续托着腮帮子坐在一旁发闷。
      我说:“阿曦,你聋了?”
      他阴阳怪气地剜了我一眼,“你才聋了,你全家都聋了!”
      我被他吼得愣了一下,想起他一向特别仇视白焱,我不该在他面前提起他。关于他仇视白焱这件事,我的理解是,他没有白焱长得好看,也没有人家位高权重,更没有人家有钱,所以嫉妒人家。
      这也无可厚非,黎国人皆知,黎公次子白焱是文武全才,相貌堂堂。年纪轻轻,在政事上,便已功绩斐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容曦这个棺材铺掌柜的儿子,确实是无法比拟的。
      何况,今天又有个貌美如花的公主高调前来倒贴,引得全城人都来观看,这般的殊荣。同生为男人,差距如此之大,也难怪容曦心理会扭曲不平衡。世人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么一想,我再瞧容曦,竟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我决定尽弃前嫌,安慰他两句,我说:“阿曦,你不用这么不开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看你长得也还不错,虽然娶不了公主吧,不是也有追求者吗?街西头卖猪肉的李大伯的闺女胖妞,不是挺喜欢你的么?”
      他说:“你去死吧!”
      然后,黑着脸起身,一摔帘子到后院去了。
      他这个样子,八成是恼羞成怒了。唉,做人难呐,好心安慰他,还安慰出毛病来了。
      我手搭在眉骨,瞧了瞧外头的日头,已快到晌午,便扭头扯着嗓子冲后院喊道:“阿曦,中午我要喝鸽子汤,还要吃蛋饺和牛肉饼,唔,牛肉剁得碎一点……”
      门框“咚”地一声,我吓了一跳,却见连翘捂着脑袋从门外冲了进来,边呼痛,边气极败坏道:“喝什么鸽子汤,世子派怀壁召你进府呢,我刚把他拦在门口了,你快去换件衣服!”
      我摸了摸咕咕乱叫的肚子,有些奇怪:“这个时间,他叫我去作什么?”
      连翘以下犯上的白了我一眼,“这个时间,他也不是叫你去吃饭的,你不用自作多情了!听说是燕国来的那位公主突然哪里不舒服了,让你去给看看!”
      我说:“让我去给看看?王宫里的大夫都死绝了?”
      她揉着头上的包,不耐烦道:“哪那么多问题,叫你去给看看你就去给看看!”
      我想这丫头今天真大胆,我说:“哎,你知不知道这药铺里谁才是最位高权重的人!”
      她瞪大眼珠子,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看着我:“你脑子里是塞上草药了?我让你去换衣服,你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快去换衣服!”
      她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直接把我从柜台后面拽出来,也不理我的意愿,使劲把我往后院推。
      我被她一路推着,被动得很,我想反抗,但依她的蛮牛性子,我若反抗,我们俩今天势必就得打一架,关健是,我还不一定打得过她。
      于是,我试着跟她讲道理:“又不是去相亲,我换什么衣服啊?再说了,衣服什么的都是一种表相,它代表不了一个人的内心,只有没品位又低俗的人,才去在乎那些外在的东西,我相信世子是个情趣高雅的人,他不会在乎这些的。”
      她等我说完,果然松开了我,我以为她终于被我说服,正预备沾沾自喜一下,她却突地扑到我身上,上下齐手的开始扒我的衣服。
      我惊悚地揪紧领口,我说:“你干嘛?”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着我的腰带:“既然这些外在的东西不重要,那我替你脱掉它们,省得累赘,我想情趣高雅的世子,应该也不在乎看到你裸奔吧?”
      我说:“你你你你……”

      从药铺到世子府这一路的交通压力很大,我跟怀璧花费了不少时间才从人堆里钻出来,抬头看见不远处,世子府门前那一排花开得白莹莹的辛夷树,我俩齐齐松了一口气。
      怀璧很客气,见我的白裙子被挤得几乎成了灰色,犹豫的看了看路对面的成衣店,问我:“水姑娘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我低头抖着裙子上的灰土,眼角觑了觑他,我说:“衣服倒是不用换了……你能去成衣店旁边那个包子铺,喏,就是那家叫‘狼不理’的,你能给我买两个肉包子吗?我饿了……”
      他愣了:“啊?”
      我苦了苦脸,小心瞧着他:“要求是不是有点高啊?不然,买两个馒头也行,我不怎么挑食的。”
      怀璧说:“……”
      半柱香之后,我左手一只包子,右手一只包子,出现在世子府中。
      我这个人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对待认定的事物,总能拿出一个全心全意的态度。就比如,我觉得容曦长得像女人,便时常把他当成姐妹来对待,支使他刷锅做饭毫不含糊,经常忘记他其实是个七尺男儿这个事实;再比如,我现在在吃好吃的包子,我就心无旁鹜,满心满眼全是包子。
      悲摧的是,在我满心满眼全是包子的这个时候,我却已被怀璧带进了一处院落。
      庭竹潇潇,日华灼灼,一位气宇不凡的公子,着了件月白的常服,悠然坐在竹下下一盘残棋。而那公子还不是别人,正是黎国国君的第二个儿子,怀璧的主子,白焱、字澜之的黎世子!
      此时此刻看到他,对于正在狼吞虎咽啃包子啃得风生水起的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在来世子府之前,我嫌换衣服麻烦的时候,我对连翘表示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其实,我确实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对于白焱的看法,我还是稍稍有些在乎的,毕竟他是整个黎国最好看的男子,我总不好随随便便地唐突了佳人!
      “主子,水姑娘到了。”在我正预备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时候,怀璧这个嘴欠的,已开了口。
      那厢,棋盘上极轻的一声“嗒”,白焱落下手中一枚黑子,略略抬眉,含笑的目光望过来。
      他这春风化雨的一望不要紧,我一口包子卡在嗓子里,差点憋得断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把嗓子眼的包子吞下去,我果断一扭身,把剩下的包子塞进怀璧手里,抹着嘴说:“我都说了我不吃包子不吃包子,你干什么非要让我吃啊,你烦不烦人呐!”
      怀璧含冤受屈地看着我:“……”
      我问心无愧的别开眼,忍着嗓子眼的沙疼,对白焱无害的笑了笑,“嗨,你……你下棋呢?”
      他也不接我的话,眼波的笑不温不火,那样子真是好看,我眼睛都直了,直到他低低笑出声,我才假装正经地咳了两声,正了正神色,我说:“听说你叫我来……”
      他说:“你过来。”
      我说:“啊?”
      想了想自己刚才的窘样,往后退了一步,我说:“我、我还是不过来了……”
      庭风卷过竹梢,疏影摇晃,竹影下,他好笑地看着我,“怎么,才月余不见,你就变得这么生分了?潋潋?”
      他这一声“潋潋”叫得我着实皮麻骨酥,我一把扶住旁边的怀璧,险些栽一个跟头。
      我稳住情绪,挤出一个干笑:“不生分不生分!哪里生分了!没事欢迎世子去我的药铺抓药、看病,我医术还可以的,常见的心慌、气短、肾亏什么的我都……”
      我话还没说完,怀璧突然咳得像个痨病鬼,还使劲地扯了扯我的衣袖,我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怀璧用这么个特殊的方法提点我,大抵是我嘴没把门儿说了什么不合体的话,一时肃然咬住嘴唇。眼角瞄到怀璧的脸,却意外发现他的额头上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一颗心往下跌了跌,估摸着白焱此时的面目必定很狰狞,才把个身材魁梧的怀璧吓成这样。定了下神,我壮着胆子抬起眼皮,却见他正对我笑得春花烂漫,我直接双腿一软栽倒在地,在这个要紧的关口,他突然起身向我走过来,我被他这个举动吓得半死,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去,带着哭腔问他:“你、你是要打我吗?”
      “打你?”他扬了扬好看的眉,随即低笑着把手伸到我面前:“你再不起来,我真的要打你了。”
      我赶忙借坡下驴,自己拍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没让他搀扶,不是不想,主要我跌了两手的灰土,实在是不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略微整了整衣服,我说:“那你既然不打我了,我还是去给公主看病去吧!不是有个公主病了吗?”
      自古以来,美人总让人难以消受的,我直觉再在这里待下去,必要定出乱子,我可不想自讨苦吃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听了我的话,表情居然变得有些凉快,默了片刻,回身继续坐那儿下棋去了,只淡淡对怀璧挥了挥手。“带她去罢。”
      “是!主子。”

      世子府的路,实在曲折离奇,穿花过柳的,一会儿工夫,我便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只得紧紧跟在怀璧后头,生怕被走丢了。还好,不久我们便进了一个别院,女婢进去通传过后,那个传闻中的瑟阳公主,与我隔着七重纱帐相见。
      我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有记忆的四年来,见的最了不得的人物,也就是黎国世子白焱,然而,黎国民风开放,不拘小节,白焱虽贵为世子,我却是没见着他摆出过这么大的排场。
      而当下这位公主,营造出这么个梦幻又神秘的氛围,实在是让我的好奇心倍增,我也突然明白,为什么容曦总是说,一个半遮半掩的美女,永远比一个脱得光溜溜的美女,更具有吸引力。
      朦胧即是美,若隐若现即是美,清清楚楚不是美,明明白白也不是美。可以想见,人心是有多变态、多自虐啊!
      “你就是来给本宫瞧病的大夫?”我心下正慨叹,那公主开了口,声音很清脆很好听,像山谷中的某种鸟叫。“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敢怠慢,我说:“回公主,我叫水潋。”
      “水潋……”她轻咬着我的名字沉吟片刻,命女婢给我搬了把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听说,水姑娘医术高明,在太安城中声望极高,就连世子,都对姑娘另眼看待,不知是真是假?”
      我其实是很喜欢被夸奖的,但容曦他爹时常教导我,做人要懂得夹紧尾巴,不可锋芒太露,还让我当着他的面发毒誓,如果不听他的话,就让我嫁不出去,就算嫁出去夫君也是个断袖。想到此,我十分怨念地攥了攥拳头,抬眼望着微微晃动的纱帐,谦虚地说:“坊间传闻,公主不可全信,我也只是略懂医术而已。”
      “哦?”纱帐后,她似是声不可闻的笑了下。“那水姑娘的意思是说,你的医术是徒有虚名了?”
      “……”她这一句话噎得好啊,我竟好一会儿都吱不出声来。
      一旁桌案上,金猊兽的熏炉浮出缕缕幽香,我禁不住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同时也闻得那公主颇豪迈地发出一迭笑声,边笑边说:“本宫开个玩笑,水姑娘不必认真,梧桐!”
      “公主。”
      “请水姑娘帮本宫诊病吧。”
      “是。”那个叫梧桐的女婢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走到我跟前,伸着白嫩的小手看着我:“水姑娘,请开始吧?”
      我一边把手递到她手里,一边不好意思地说:“不用扶不用扶,哎哟!姑娘实在是太客气了!”
      她纠着一双柳眉吃惊地瞧着我,小手像被开水烫到了一般缩了回去,嘴唇隐忍地抿了抿,磨着牙说:“水姑娘,我没有要扶你,我是请你把丝交给我,我好帮你绑到我家公主的手腕上!”
      我张大眼睛:“丝?”
      “是啊,丝!”她扬了扬下巴,看我的眼神很有些不以为然。“我家公主身份尊贵,可不是你这种小民随意靠近的!怎么,水姑娘声名在外,不会连个悬丝诊脉都不会吧?”
      我默默地低下头,揪住裙边搓了搓,为难地说:“这个……我还真不会。”
      听到我不懂悬丝诊脉,瑟阳公主倒也没有怪罪我,还非常体贴地让女婢把她的病症口述给我听,让我对症开了方子,就这样完成了我行医以来,最省事的一次看诊。
      作为一个医者,我只凭对方口述就开方子下药,似乎不太负责任,而事实上,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姑娘我也是头一遭,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瑟阳公主根本没生病。
      其实这件事,打从我一进她那屋子,我就猜到了。
      她在屋里点着浓郁的薰香,说话底气十足,又有意阻挠我接近她,这些都不是生了病的人该有的举动。
      想她为了白焱大张旗鼓的来到黎国,可见对他的思慕已达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为了跟心上人近距离接触而装个病,在我看来,是一件挺有情趣的事,我乐得成全她。
      我拿着药方出来交给怀璧,有模有样地嘱咐他:“这个你拿去叫人抓药吧,煎药的方法我都写在上面了,你仔细别搞错了,我就先回去了。”
      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情来,我扭头问他:“你能给我找个人带带路吗?我忘了回去的路怎么走了!”
      他从药方上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主子那边还等着姑娘去回禀公主的病情,你先跟我去回了话,再走吧!”
      我想起白焱那张笑脸,脚心虚了虚,我说:“公主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气虚血亏,又加上周车劳顿耗了些体力,吃点药调理一阵子就好了,你去回话也是一样的。你看我都出来半天了,我那药铺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我很忙的,哎不说了不说了,我走了啊!”
      “水姑娘……”
      我假装没听见怀璧的叫声,撒腿就跑开了,半路抓到一个小婢女,威逼利诱着让她把我带出了世子府。横竖我是不敢去见白焱的,他长了那么个祸国殃民的模样,我一见到他就心慌,肯定会露馅,万一露了馅,让他知道我帮着别人一起来算计他,到时候就没我的好果子吃了。

      我出了世子府,就见容曦正探头探脑地站在一棵辛夷树下,向这里张望。大街上百姓们已散去,各个店铺和摊贩又开始有序地忙碌起来。我步下台阶,冲容曦摆摆手,他便欢天喜地地跑上前来,早上那种阴郁样儿,消匿得无影无踪。我想,这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啊!
      他取过我肩上的药箱挎在了自己肩上,用手肘碰了碰我:“哎哎,那公主长得很美吧?是不是让你自惭形秽了?”又斜着眼很嫌弃地将我上下扫了扫,“哎哟,你瞧瞧你哪有个姑娘家的样子,横眉怒目的,一点都不温柔!哎你这条灰裙子什么时候买的?你眼光也忒差了!不过,这裙子跟你倒是挺配的!”
      我想这人可真欠揍啊!便伸手一把掐在他的胳膊上,还卯足了劲拧着转了两圈,他鬼哭狼嚎地叫了起来:“啊啊啊……疼疼疼疼疼……”
      我冷眼抖了抖自己那灰扑扑的裙子,纠正他:“看清楚了,老子这是白裙子!”
      他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好好好,白裙子白裙子!你快松开我吧!姑奶奶!”
      我见他苦苦求饶,才心满意足地放了手,他却揉着胳膊向前跑去,边跑边回身愤愤地指着我:“你你你……我还好心来接你来着!我诅咒你变成太安城中的第二个胖妞!让你没人要没人要没人要!”
      我提着裙子追了上去,“你给老子站住!”
      容曦他老爹说过,容曦从小就顽劣,招猫逗狗的,特不招人待见,常惹得他拎着棍子满世界地撵着揍他。所以,天长日久,他就炼就了一身精湛的脱逃之计,我本来还一直只拿来当笑话听,直到这一刻,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街上,却连容曦的影儿都找不到了,我才算明白了,他爹真是一点都没夸张。
      中午本来就没吃饭,又饿着肚子追了容曦大半条街,此刻,我直觉眼睛发花,浑身虚脱无力,那感觉像是离死都不远了。我四处望了望,还好我身处的地方,正巧有一个茶摊和一个包子铺,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两眼放着绿光,飞奔过去买了几个大肉包子,一屁股坐在一旁的茶摊上,要了一壶茶就着大吃起来。
      午后是个闲散的时刻,茶摊上三三两两的聚着一些人,大都是附近做小买卖的,趁着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大家都出来喝喝茶,嗑嗑瓜子,扯扯新闻八卦。
      我临桌坐着的三位男子兴致很高昂,洪亮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的,我咬了一口包子,仔细听了听。一个大胡子正说道:“谁说不是呢,我还听说当年永安公主死后,世子大病了一场,整日对着公主的画像不发一语。王后心疼儿子,便下密令在全国搜罗与永安公主相似的女子,老国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自个的老婆胡闹。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半年之内倒真的让她给找到了一个。据说那女子虽比不上永安公主的倾城之姿,说难得竟有五分相仿呢!王后满怀期待的将那女子领到世子面前,本指望一解他的相思之苦,谁知,一向温厚知礼的儿子,不仅没留下那女子,还对她发了天大的脾气,搞得王后很郁闷。从这件事,也能反映出世子对永安公主的用情很深,深到他不愿意这世上有谁长成永安公主的模样,连相似都不行……”
      “那又如何?”另一个瘦高个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现在,他还不是一样把貌美如花的燕国公主接进了府里?依我看,什么情深不情深的,也许一开始就是世人误会了世子,他可能压根就跟永安公主没什么关系,不然也不会攻打孟国,逼得她以死殉国了。”
      大胡子却似乎不认同他的说法:“误会?当年永安公主死的时候,世子抱着她在雪地里坐了一夜,这可是有人亲眼目睹的,你以为世子是闲的了,没事抱着个尸体在雪夜里赏月啊?”
      “谁亲眼目睹的?是你亲眼目睹的?”
      “哎你这人成心抬杠是不是!”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另一位一直闷不吭声的茶客连忙举了举杯,笑着打圆场:“闲谈莫要认真,喝茶喝茶……”
      我握着包子,想像着白焱抱着永安公主坐在雪地里的那个情景,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居然莫名得有些伤感,连香喷喷的包子都没胃口往下咬了。
      我两年前初来太安王城时,脑子里只有两年的记忆,总觉得人生空空少了许多精彩的东西。于是,就想方设法的去填补,尤其热衷于各种八卦,而那个时候,太安城中最热门的话题便是黎孟两国的那场战争,以及白焱与孟国十一公主的纠葛。我像进入深山探宝的人一样,对这桩事情的兴趣十分浓厚,但凡有病人来药铺看病或抓药,我都会缠住他们讲上一段,否则就不放他们出门,渐渐地外界传闻,那个开药铺的姑娘是个变态,搞得我的药铺差点关门大吉,多亏容曦站在门口卖了一个多月的笑才挽回了局面。
      我因差点丢了吃饭的门路,终于意识到,精神食粮固然重要,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热爱白面馒头大米饭,自此,再不敢胡作非为,老实本分起来,时间一长,也就把那些事情抛在脑后了。
      后来,阴差阳错的认识了白焱,他虽然待我宽厚,但他到底贵为一国世子,尊卑有别,我自然没那个胆子向他打听这些。
      如今,半路杀出个瑟阳公主,人们又旧事重提,我也旧事重听,而这一次,我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触。
      从前我觉得白焱一举拿下孟国,真是威武帅气,永安公主却放着这样的男人不嫁寻死去了,害得他这么伤心,简直太不应该了!现在却能了解,他们其实各有各的悲哀,生在帝王家,动辄受万众瞩目,很多时候实在是身不由己,不若做一个平头百姓,或许一生默默无闻,却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我从来都觉得,最好的爱情不需要华丽轰烈、高高在上,只要跟对的人,一起好好的活着,忧伤快乐有人分享就好,由此也可以看出,我实在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你吃饱了没有!在发什么愣呢?”我面前的桌子被人敲了敲,我回过神,看到容曦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望着他怔了片刻,默默地端起手里的茶水喝了一口,把剩下地递给他。
      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很犹豫的接了过去。
      我一偏头把口里含着的茶水喷在临桌的大胡子脸上,然后镇定自若地指了指容曦:“大叔,是他喷的。”
      容曦不可思议地望着我,面目狰狞起来:“你……”
      那厢,大胡子已经瞪着他凶神恶煞地从坐位上站起身来,“好你个兔崽子,你敢喷老子!看老子不揭了你的皮!”
      说着便挽着袖子奔过来,容曦也顾不得跟我算账了,一溜烟逃命去了。
      我看着被满街喊打的容曦,抹抹嘴,伸了个懒腰,心情忽然愉悦极了。
      谁叫他总不长记性,也不看看姑娘我是那么好得罪的么?

      忙了一整天,终于到了夜晚,一切宁静下来。
      吃了容曦烧的美味菜肴,此刻我坐在后院梨花树下,喝着连翘煮的参茶,赏着中天半弯不满的月亮,觉得人生很圆满。
      饭团站在梨树枝丫上打瞌睡,嘴里时不时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我拈了一点糕点伸在它嘴边,它眯着小眼就着我的手懒洋洋地啄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啦一句:“你真烦你真烦……”
      我好笑地照着它的脑袋弹了一指:“你这只不识好歹的破鸟!”
      它顿时扑椤起翅膀,夸张的惨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饭团其实是只白羽鹦鹉,关于它的来历,还得从容曦说起。
      两年前,我初在太安城中开药铺时,只有容曦一个伙计,药铺生意好的时候,我常常拿他一个人当几个人使。偶尔我不顺心,他还得兼职做我的出气筒,日子过得十分惨淡。有一天,他终于忍受不了了,便冒着被我毒死的危险,强烈要求我再聘一个伙计,并且性别必须是女,他解释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我考虑了一晚上,采纳了容曦的建议,几日后将一个女伙计领到了他的面前,这位女伙计就是连翘。
      容曦本指望着,聘一个人来他的苦日子就熬到头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连翘来了之后,却是跟我站在同一阵线,横竖都瞧着他不顺眼,处处护着我,让他更加苦不堪言。
      连翘是个好姑娘,虽然性格火爆,对我也说不上客气,但其实护短护得要命,容不得别人说我半分不是。但凡听到哪个敢对我有丝毫偏差,她都能上去跟人家拼命。这么好的姑娘在我的药铺做伙计,这实在是我几世修来的褔气,纵然偶尔受她几口闲气,我也认了。
      饭团便是两年前,我十五岁生辰时,连翘送我的礼物。
      我对自己的年纪其实没有丝毫印象,四年前,我从梦中惊醒过来,脑子像水洗过一样,身边只有容曦和他爹容襄。容襄告诉我,他跟我爹是好哥儿们,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爹爹是个很厉害的大夫,娘亲也是附近村里的一朵村花,只是生我时难产死了。我之所以会失忆,是因为随着爹爹去外地进药材的时候,乘坐的船遇到了风浪,爹爹不幸死了。而我虽捡回一条命,却也落下了后遗症。此后,容襄收养了我,并让我称他为师父,但印像里,他从没有教过我什么。
      年岁也是容襄告诉我的,四年前,我十三岁,一晃四年过去,我都长到十七了。
      时间快得吓人,就像两年前,连翘初送我饭团时,它还是个哑巴鸟,如今被我调教的,都能扯着嗓子跟我对骂了!
      树梢的月亮越发皎白,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饭团闹腾累了,叼着个花瓣在树干上睡得香甜,东边连翘屋子里也早就熄了灯,我打了个呵欠,收拾了下杯子,也准备去休息。虽然,我长年失眠,进去后多半还要在床上烙半天饼才能入睡,但更深露重的,我一个姑娘家家又没有美男作陪,惹一身风寒就不值了。
      我端起托盘,刚站起身,就听见饭团在头顶突兀地叫了一声:“有贼有贼!”
      我手一抖,托盘嗖地从手上跌了出去。
      却没能掉在地上,原因很简单,一个美男接住了它。
      月色溶溶下,白焱略一俯身将托盘放在我腿边的石桌上,他那头漆黑的发丝垂下来,把脸挡得严严实实,让我生出一种,上前去帮他扒开的冲动。而事实上,等他真正站直身子,露出脸的时候,我却又没那胆子去直视他了。
      饭团还在那里不明状况地喊着“有贼有贼!”,我忙伸手把它抓过来,捏住它的嘴,小声威胁道:“你再敢出声,我就扭断你的鸟嘴!”
      饭团最是个识实务的,可怜巴巴地睁着两只绿豆眼,果然不敢吱声了。我这才将它放回了树杈上,回身不安地对白焱笑了笑:“呃,它不懂人事,你别跟它一般见识……”
      “你这鸟……”他却淡淡瞟了眼饭团,复又似笑非笑地瞧向我:“倒是比人机灵些。”
      他这么赤裸裸地奚落我,我自然不高兴,可我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我说:“世子您大半夜的翻墙进来,是有这兴趣爱好?还是,另有指教?”
      “指教?”他轻轻一笑,却笑得我竖起一身汗毛,他说:“说起来,我还真有件事,要听一听你的指教?”
      想起给瑟阳公主诊病的事,我后背的汗都冒了出来,打着哈哈说:“世子您别开玩笑了,像您这等人物,能指教您的该是您的父王母后,想我一个无知小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我连自己都指教不好,怎么敢指教世子!而且,我现在困得要命,急需要睡觉,要不,世子您先自便吧,我回屋了!”
      我硬着头皮转身便走,却听他在身后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潋潋。”
      我着了魔似地收住步子,老老实实回过身。
      夜风撩起阵阵春花的幽香,月朗星稀,白焱一袭浅淡的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晕,脸上的线条也很柔和,甚至能从他薄唇边寻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这个样子,虽然很好看,但未免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想了想,壮着胆子问他:“你到底来做什么啊?”
      他朝我跟前走了两步,我惊悚地向后躲了躲,却听到他说:“你觉得呢?”
      我猛烈摇头,表示:“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他黑漆漆的目光里似乎有些无奈,盯了我好一会儿,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却忽而嘴角一勾,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来……幽会。”
      我说:“……”
      饭团在梨树上突然欢快地叫起来:“他来幽会!他来幽会!”
      我当下面无表情地转身,幽灵一样飘回了屋子,嘴里呓语着:“我在梦游,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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