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该吃药了》九月晴安

2、第二章 罗雀楼

　　但，显然那厮的自觉性不够。
　　戏终人散，水木清华的谢谷主，衣袂飘飘拾阶而上，仙人之姿配上一个接一个的大哈欠，像八辈子没睡过觉一样，摇摇晃晃、目空一切地只管往谷里走。
　　我这里吹着冷风，披着湿发，拖着一身未愈的伤痛，为他排忧解难了半天，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被无视了？
　　他祖宗的！他当自己梦游呢！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撒丫子追上去，一个大鹏展翅拦在他面前。“你给我等一下！”
　　他勉强抬了抬眼皮，一脸惺忪地扫了我一眼，简短吐出俩字：“走开。”
　　我如如不动，挺着脖子说：“咱俩把账算算，我自然会走开。”
　　他斜插入鬓的俊眉，微微拧了一下。这是他不高兴的表现，据说看过他这种表情的人，后来都在这世上消失了。我当然也会怕死，但我知道他不会杀我，因为我对他还有大用处。这就是传说中的……有恃无恐。
　　他不想与我再纠缠，身子一侧，打算从我旁边绕过去。
　　我怎么能放过他，忙跟着他也挪了两步，依旧挡在他面前。谷口风大，我出来得匆忙，只随便披了件单衣，这么张着手臂，全身上下被风浸得冰凉，鼻心一痒，我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打完我第一反应是去看谢兰辞，阿弥陀佛，我的口水没溅到这个洁癖王身上吧！
　　那厮也终于开始正视我，恹恹的双眸间涌起一抹冰冷暗潮，我的小心肝顿时抖了一抖。
　　看那表情一定是被溅到了吧！我羞愧地抹了抹嘴角，道歉的话都溜到嘴边了，他突然一伸手扯掉自己的罩衫，扔在了我身上。“还不快进去！你是故意要糟蹋我长青谷的药材是不是？”
　　他赠衣的行为我本来还想感动一下的，听到后半句，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我受之无愧地将衣服裹在身上，反驳他：“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如果不是帮你挡桃花，我至于在这里挨冻吗？”
　　他将我扒拉到一边，揉着眉心往前走，毫无感激之意：“是我叫你来的？”
　　这人还真是不知良心为何物！
　　我契而不舍地跟上他，给他摆道理：“结果还不都是一样的！最后受惠的人不都是你吗？再说，你刚刚还占我便宜叫我‘夫人’来着！”
　　他冷哼：“你就没占我便宜？”
　　我气极：“你还讲不讲理？”想了想，他不讲理！那我也不讲道理了！我说：“我不管，反正我帮了你，你就得给我回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谢兰辞侧目过来，黑眸森森：“帮我？是用夜香和泔水帮我？”
　　我：“……”
　　果然眼睛不好使，耳朵就特别灵敏，我都那么小声的说了，他是怎么听到的！
　　理亏之后，也没有别的办法，唯有撒娇谄媚装可怜。我小跑着跟上他，伸手去扯住他的袖子，使劲地晃了晃：“谢兰辞你别生气啊！我那不是太无聊了跟她闹着玩呢嘛！后来我还不是帮你把她打发走了！也算是功劳一件吧！你看我孤伶伶的一个人，举目无亲的，天下之大，除了你再找不到第二个能帮我的人了！你足智多谋、神通广大、菩萨心肠，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也就是你勾勾手指的事，你就答应我吧！”
　　天空一群白鸟飞过，一路啾鸣。谢兰辞站在斜风里，眯着一双眼睛，似陷入沉思。我心里一激动，以为终于将他说动了。谁知，半晌，那家伙缓缓地扯回我手里的袖子，打着哈欠，用倦怠欲死的低哑嗓音丢了句：“别闹了，困……”
　　我：“……”

　　当日夜里，我做了离宫以来的第一个噩梦。
　　梦见长霖一身是血地挂在一处断崖，林木森森，月色荒寒。他紧闭着双目脸色惨白，毫无一点生息。崖壁下群兽嘶吼，黑尘滚滚，仿佛只待他的尸首一掉下去，就会被撕得粉碎。
　　我半夜里从床上惊坐起，捂着狂跳的心脏，久久无法平静。
　　长霖是我的护卫，自九岁便跟着我。我被废除郡主名位，流放榕州，他原本有更好的去处，却执意要与我同行。他这一生已习惯为我着想，他知道，在那个皇宫里有太多人想置我于死地。即便我被贬为庶人，远赴榕州，对谁都再构不成威胁，依然有人对我这条命耿耿于怀。
　　我们进入榕州界的当夜，被几十个黑衣杀手围堵在乌鸣山。长霖本来身手极好，若是一对一，整个姜国也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即便是要对付这几十个人，自保也绝无问题。可要带着我这个大麻烦，冲出重围，却十分吃力。他是拼了命才将那些人拦在一个山口，为我挣得了一线逃生的机会。
　　但夜黑风高，我在惊惶奔逃中，失足落入猎人的兽坑，肩胛被木桩刺穿，右臂和腿上多处骨折。是我幸运，才被在此地游兴的梅姑所救。长霖却从此踪迹杳然。
　　我一直不敢想得太多。可若他还活着，凭他的追踪能力，三个多月的时间已足以让他找到我。就像这些年，我每一次被恶意捉弄或陷害莫名其妙的失踪，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我一样。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即便他真的死了，粉身碎骨了，我也总要把他的骨头渣子捡回来好好安葬，不能叫他曝尸荒野魂魄无依。
　　我想求谢兰辞帮的忙，就是这桩。
　　其实，白日里我对他说的那番话，也并没有完全夸大其辞，天下之大，众生芸芸，而我眼下所能求助的，确实也只有他了。
　　谢兰辞打娘胎里出来便带了一种眼疾，世间万物于他的视线里，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为此他遍寻良医，尝尽百草，硬生生把自己都逼出了一身不错的医术，却也没医好他那双眼睛。三年前，自关外寻来的两名巫医，终于研制出一张方子，可保他得见光明。一应药草虽难得，却也都是世间凡物，舍得砸钱就必定会有。只有一味药引子，有些棘手。
　　那是一种雪蜂，通体雪白，栖于阴暗洞穴，少见天日。要寻也是能寻得到，只是要入药，必得在它兴奋的状态下才能发挥疗效。无法攻克的难关是，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让它兴奋。
　　事有凑巧，我入谷的第三个月，有一天，为了试试自己双手骨骼恢复得如何，我便请梅姑借了我一张琴，随手弹了我自己谱写的曲子——《瀛洲玉雨离花》，结果引来了一群雪蜂翩翩起舞，梅姑当时就激动哭了。后来我才知道谢兰辞那勾魂摄魄的一双眼，竟是中看不大中用的，如果梅姑不说，我还真没看出他是个半瞎来。
　　长青谷救了我，作为回报，我弹个琴招招蜂引引蝶，也算分内之事。只是谢兰辞的眼疾要连服三年的药方能根治，也就意味着我得待在长青谷弹三年的琴。其实于我倒是一件好事，有栖身之所，不至于四处流离。可谢大谷主是榕州此地响当当的人物，大约怕传出去落人话柄。便让梅姑转告我，三年间客居长青谷，吃穿用度绝不亏待。三年期满，若自行离去，定赐我丰厚银钱，若想继续留下，长青谷也不差我那口饭。
　　谢兰辞如此慷慨，我也只得恭敬不如从命。现在想想，真想抽自己两嘴巴子，我应该趁机多提一些要求，比如，让他帮我打探长霖的下落。
　　在长青谷几个月，关于谢兰辞的事情我听到得不少。有人夸他长相，闭月羞花之貌美；有人诽他品性，蛇蝎五毒之心。听得最多的，还是他如何会做生意，如何有钱。据说他名下的产业遍布姜国每一个角落，甚至别国也有。做的营生也花样繁多，除了长规的衣食住行、健体美颜、精神慰藉，还有其它一些冷门的另类行业，总之就是拐着弯的捞钱。
　　在榕州城里，他最赚钱的营生，是一座名为罗雀楼的楼子。楼子里住了一群追宗侦察高手，这个组织专以贩卖消息为生。一般来说只要顾主舍得花钱，想知道什么都能得到满足。听说，就连官府遇到谜案，也会揣着银票，请罗雀楼出手。
　　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要寻一个长霖，肯定不在话下。只可惜，好时机已错过，追悔莫及。此刻我又两袖清风，仰人鼻息，是拿不出钱财来向罗雀楼买消息的。也只有在往后的日子里，与谢兰辞多培养培养感情，多想法子讨讨他的欢心，说不定他哪天一高兴，就会免费帮我寻人。
　　说不定会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