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味道 “春来，过 ...
-
“春来，过了这么许多年，我还是觉得咱们小学时去梨树地偷吃的梨子最好吃。”
春来点点头，夹了水果拼盘里一片雪梨，填到嘴里，喏喏的说道，“那梨子好吃是好吃，可我一直纳闷为什么那一天的梨子那么好吃，后来却再也吃不到了。”
“也许是因为买的不如偷的吧”我们相视一下，笑起来。
笑过之后，我开口道：“我记得，那时候是小学五年级吧，咱俩还有小澄、楠枫、红玲五个人，偷偷约好十月一学校放假，去村子里的果树林。 ”
她仰头陷入回忆。
我继续说“现在想想，那是多么有趣的约定啊。我仍然记得，那是个阴天，有些冷，出门前我们串好口供跟爸妈说是去了对方家里补习。”
“是个小坏的记忆，”她挤挤眼睛，甜甜的笑起来。
“那时子牙河河床干枯的俨然成了一片荒地”我继续回忆，“芦草也长得高出我的身高，堤坝上都是被挖出来的土洞，正好当梯子使。野生的枸杞枝叶低低的垂进河床，咱们站在河床里摘了好大一袋子枸杞呢。血红的果子点缀在枝条的小小绿叶间，水灵灵的，好看的我都舍不得吃。”
“河床两岸就是果树林了。我记得在东岸有一片枣树，长得枣子就像铃铛，对了，它的名字好像就是铃铛”春来啧啧嘴巴，“那个枣子也很好吃呢，红玲长得最高，她爬到岸上摘了几个递给我了，要不是突然林子里有人声，咱们也不会就摘了那么几个。”春来叹口气。
“要不说做贼心虚嘛，有个人声就把咱们吓的一溜烟跑到了西岸上。”我夹起桌子上另外的菜蔬放在自己的餐盘里。眼光则透过这间饭店的大窗像外看去。
也是个阴天，今天也许会下雪吧。
“西岸边的果树林可是大了好多，成片的苹果林，梨树林。”春来似乎很有胃口，又吃了一片苹果。
“那林子里的梨其实早就落果了，可林子的家主却没落干净，在梨树叶下的还有那么多。果绿的颜色隐藏在树叶下，一想起那个样子，我就想流口水了。
“莫不是这就叫‘食色，性也。’”春来邪恶的歪嘴笑起来。
“生平第一次，我吃梨像吃甘蔗，只吸里面的甜水。”
“然后像孙猴子那样把不好吃的梨子咬一口就扔掉，呀呀，那时候可真是暴殄天物。”
我微微一笑，接着说：“其实我只想告诉你，那天其实除了咱们五个人，还有一个人”
春来目光一怔，不可置信的望向我。“除了咱们几个再没有别人了啊？”
“不是，其实还有一个人，当时我没有说。那是一个小孩子，他很小，大概只有一年级的样子，他也在树林里，远远的看着咱们。”
春来定定的看着我。我继续说：“那个小孩子看不出男女，穿的有些破旧，我当时觉得他应该是附近住户看管不严的淘气小孩，也就并没有在意。”
“可能当时只顾着吃，我并没有在意有这么小孩吧。”春来表情有些松懈。
“那天，吃到不能再吃，咱们走出林子在河坝上溜达，我却找不到那个小孩子了。他破旧的衣服让我有些动容，小小的身子显得特别可怜。”
“家境不好的人家还是很多的。”春来捏着水杯喝了一点暖暖的茶水。
“记不记得河床里那个四方的坑洞，你太好奇，第一个走过去要去看看。”
春来很明显的抖了一下，“还是不要说这件事了。”
“那天你叫我下去，说你在四方型的洞边看见一个大贝壳，可是埋得太深，要借我口袋里的小刀把它抠出来。”
“那时候是太傻了。”春来说话的声音很大，但是双手仍然握着那暖暖的水杯。
“小澄最早走过去，她向四方的黑洞里看着。而我把小刀递给你抠贝壳”
“别说了。”细细的声音，春来又抖了一下，我分明看见她衣领处漏出来的脖子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看着你刮开上层的硬土，刮出来的贝壳表面越抠越大，仿佛是只特大的贝壳。楠枫瞧小澄看不出洞里是什么，也探头去看，说里面有像排骨的条条东西。这时你挖的贝壳还是抠不出来，然后我看见那个似乎眼窝的轮廓。”
春来夹起一片油腻的茄子，啪的掉到桌子上，溅起的油花沾到她纤细的手指上。
“然后我说，‘这是不是小孩子的墓地。’”我递给春来一片纸巾。她接了纸巾并没有抬头看我。
“咱们那天吓得尖叫着跑出河床。小孩子的尖叫声，那真是声嘶力竭。”我停顿了一下。“其实那天我有回头看的，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这不是个好回忆。”春来擦着手上的油渍。
“我看到了先前那个小孩子，站在河坝上，就那样站着，面无表情。”
“我原以为狰狞的面孔最恐怖。从那天开始，我改变了看法，真正的恐怖是没有表情。
他在远处，看着咱们偷吃梨子，看着咱们狼狈逃跑。在那样阴冷色调的一天，就那样站着看着这一切。”
“都怪你，都怪你。”春来揶揄起来，“你看看，过去那么多年，我还是能觉出那天的感觉。
“春来，你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提起那件事吗”
春来揉捏着手中早被她蹂躏成团的纸巾，抬眼看向我。她刚刚有些激动，手中的动作仿佛不是仅仅擦掉沾上的油腻，像是把某种长久之前指甲里的泥土以及那天的记忆擦除，但是越擦越反而显像出了曾经的模样。
“今天的梨子也很好吃吧。”她喃喃道。
“是啊，水水的，甜甜的。像极了那天的味道。”我笑起来，“看把你吓得，笑死我了。哈哈哈~”
“都是你，都是你。你这家伙最坏了。”春来手指不再抖，反而握拳敲了敲桌面。然后又倒了一杯热茶给自己，茶水的热气氤氲而出，停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变得雾蒙蒙的。
隔着玻璃窗，一个很小的小孩子，和那天的一样，穿着破旧的衣裳。他面无表情的望向窗户里面。
可我并不打算告诉春来这些。只是笑着劝她吃菜，然后像平常那样慢慢吃着美味的饭菜。
你是否曾吃过那样一种味道，吃过了，此生再难忘记。每天期盼能找到曾经的味道，又同时惧怕那天真的来到。然后一次一次在记忆里寻找想象，那是个什么样子的味道？是不是恐惧的味道，还是其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