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不敢忘》骈四俪六

47、白羽共丹凤

　　雨过天晴日。
　　叶限换了一套浅紫寻常裤装，自离开龙门那日起，她就再没有穿过这样简单朴素的粗布裤子。宫婢手巧，叶限头上发髻繁复，她解开一头青丝，斜梳了一根长辫。她在镜子前站立了片刻，她想也许这才是叶仙最本真的模样。
　　宫婢推门进来，叶限问道：“请问这里可有刀剑？若是没有的话，匕首也可以。”小婢低头回道：“不知叶姑娘要刀剑何用，婢子需去询问陆姑姑才能答复姑娘。”叶限点头，道：“好，我在这里等你。”
　　叶限站在门外回廊之上，宫婢为叶限拿来一柄精巧匕首，叶限拿在手中先是掂量几下，然后握着匕首在回廊之上舞动起来。匕首在她手中灵活翻滚，她将廊中微风刺出冷冷声响。
　　身后有人走近，叶限后退两步，手中反握匕首直向来人的腹部刺过去。来人身子扭开，腾出一手去抓叶限持匕首的右手，叶限右手松开，匕首落于左手之中。她左手抄起匕首向来人的右肩横挑过去。
　　来人向后仰倒，用脚去踢叶限左手，叶限从他腿边翻过，往那人腰间刺过去。来人将腰一沉，靠在廊柱上，叶限将匕首转了个方向，收进衣袖里。
　　那人笑道：“叶姑娘好大的气性，我不过扰了姑娘雅兴，姑娘就要下如此杀手？”叶限挑眉，那人穿着一身霜白云锦长袍，云锦上的纹饰是金银线混绣的梅枝，这绣法平顺细密又层次分明，一望便知是上好的仿画绣。这件衣衫定然所费不菲。叶限扬眉道：“你这件衣服太贵了，以后还是不要穿出来打架。”
　　那人道：“仙儿，你还好吗？”叶限从腰间掏出用丝帕包着的一根细长的物什，她递给那人，道：“这簪子你拿回去吧，这样贵重的东西，做甚么要给我。”
　　那人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但这簪子是我许家传给儿媳的信物，我既然给你了，怎么还会收回去？”叶限嗤的一笑，她抬首，咄咄逼人道：“许语冰，你给我这个作甚？我是什么人，我是龙门一个小山寨的山匪。你是什么人，你是镇江许家的掌舵人，你这样有意思吗？而且这簪子许盈袖也有一根差不多的，你别说她也是你许家定下的儿媳。”
　　许语冰向叶限走进两步，他伸手去摸叶限的头发，叶限灵巧避开，在玉砌雕阑上坐了下来。许语冰低叹道：“你还是怪我了。”
　　叶限撇过头去，许语冰缓缓说道：“那时许家内部斗得厉害，父亲去世后，旁系许给许盈袖重利，让她去争夺许家家主之位。”
　　“我自天启十九年离家，至今已足足九年。直到不久前父亲去世，我才从龙门赶回镇江。你随寿王和陆青羽入京之时，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是我不知道你会吃了那么多苦。”
　　许一季言辞恳切：“仙儿，对不起，若是早知你跟着他们上京会是这样的境况，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去参加那个什么劳什子歌舞比赛。”
　　叶限‘呵呵’笑出声来，她指着许语冰，缓缓说道：“语冰，其实你不用对我说这些虚伪的话，真的，你没必要说这些，我不怪你。”
　　“到现在你都还是没有对我说实话，其实自我们被李思思困在薜萝院的那一夜，你就已经认出了寿王和陆青羽，对不对？”
　　叶限叹道：“你心里其实知道这次什么劳什子的歌舞大赛根本没有那么简单，你也知道我和陆青羽的过往，所以你在算计我。你算计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赢得比赛跟着他们上京，对不对？”
　　叶限低下声音，道：“漕帮被宋家养了这么些年，你许家如今想要顺顺利利拿江上航运权回来已经不是件易事了。许家需要借力，你看上了寿王，于是你躲在远处任由许盈袖去抢许家家主的位置，这样她就变得奇货可居。你以重利引诱寿王上钩，许盈袖妄想许家家主之位，因此她和寿王一拍即合。这样的结果正中你下怀，对是不对？”
　　“朝廷一样想要分江上的一杯羹，那皇室就只能选择和许家或者宋家联姻，后来果然许盈袖和寿王凑成了一对。等到他们有了婚约，这时你才缓缓归家，而你的回归立时让许盈袖变得名不正且言不顺。我猜，如今朝廷即使要让寿王迎娶许盈袖，那他们也还是要看你的脸色，对也不对，许家家主？”
　　许语冰清隽的脸上笑意渐敛，他沉沉吐道：“你终究还是怪我了。”叶限仰头靠在许语冰背上，轻声道：“许一季，你带我出去吧。在这里我时时都感觉难以呼吸，就好像是有人扼住了我的咽喉一般。”
　　许语冰脸上浮起微笑，他拉起叶限的手，道：“我们走。”叶限摸摸腰间藏有银针的腰封，她灿然笑道：“我们走”。
　　陆若诚从回廊拐角处走出来，她先是对许一季颔首，后对叶限道：“皇上让奴婢转告叶姑娘，内殿中的熏香名为曙光，研制之人便是他自己。得知叶姑娘要离开，皇上特意吩咐赠送叶姑娘一盒曙光香作为离别礼物。皇上还说，才子佳人的离散，不过是岁月纷纷落瓣中的一片而已，唯独期望叶姑娘珍重。”
　　陆若诚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盒，她将盒子放到叶限手中，轻声道：“叶姑娘，茫茫六合，知己难逢。人生如雪泥鸿爪转眼各复西东，还望姑娘惜取眼前人。”
　　叶限低声道：“多谢陆姑姑，还请陆姑姑与杨御医说一声，就说我在龙门叶家寨等他，如果他还愿意回去的话。”陆若诚垂首，道：“姑娘放心，婢子自当转达。时候不早，宫门要落锁，姑娘这就走吧。”
　　叶限回头看了内殿一眼，她曾站在这回廊之上眼见陆青羽携手她人离去，也曾在这内殿之中闻到了至好的暖香，所幸如今这一切都过去了。她望向许语冰，扬声道：“我们走！那些个破烂衣裳都不要了，你去给我买点好的。”许一季嘴角含笑，牵着叶限的手向宫门口走去。
　　紫金别院
　　童素光抬手给了江画屏一个大巴掌，江画屏眼中含泪，满脸倔意地盯着段萱，段萱笑道：“江姑娘这眼神好生吓人，就似要吃人一般，真让人害怕呀！”
　　童素光扯着江画屏，沉声道：“道歉，向段姑娘道歉。”江画屏眼睛红红的，声音低低的：“段姑娘，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段萱抬眼，笑看了童素光一眼，娇笑道：“江姑娘客气了。若是还有下次，那就不是一个巴掌的事了，这次你可当真要感谢这位童姑娘。”
　　段萱傲慢的瞥了江画屏一眼，笑着走开了。童素光看了江画屏一眼转身便走，江画屏跟在他身后小声道：“童姐姐，我知错了。”童素光对木榆道：“取点冰来给她敷脸。”木榆低头走开了，木梨脆声道：“江家姑娘，这是第几次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去得罪段萱，她不是好惹的，难道你不记得宋小梦了么？”
　　江画屏脸上一个巴掌印，她软声道：“我最近已经不去和她争什么了，我很久都没见到项太子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和我过不去。”
　　童素光一手覆在江画屏红肿的脸上，启声道：“明知是错的，一开始就不应该去争。她如今只是报前仇罢了，你不是她的对手，日后自有坏人来磨她。仙儿哑了，你又这样不省事，我们三人怕是再不能好端端地回龙门了。”
　　江画屏不再说话，童素光的眼中有泪意涌现，仙儿跟着宋璧走了，也不知如今怎样。顾清欢穿着粉色服制的衣衫走过来，她一手指着童素光，道：“陆大人找你。”
　　童素光抬眼就看见青衫依旧的陆青羽，他站在挺拔优雅的梧桐之下，两相辉映，顿生出凤栖梧桐之意。童素光走上前两步，顾清欢阴沉而憎恨的眼神扫过她，而后又紧紧钉在江画屏身上。
　　童素光屈了一礼，问道：“不知陆大人找民女所为何事？”陆青羽轻声道：“叶仙回来了，你去见见她吧。”童素光回头给了木梨一个安心的眼神，木梨对童素光点了点头，童素光跟着陆青羽上了停在一旁的马车。陆青羽主动开口：“她现在很好，童姑娘不要担心。”童素光抬头，轻瞥了陆青羽一眼，并不说话。
　　马车行至秦淮河畔的一条小巷前停了下来，童素光与陆青羽步行至一户赭色木门门口，门边挂了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许宅二字。
　　童素光看了一眼陆青羽，陆青羽对她点了点头，童素光伸手拿了门环叩门，几声之后，有小厮来应门。童素光退后一步，抬头道：“请问是不是有一位叫叶仙的姑娘住在这里，我是来拜会她的。有劳这位小哥转达一声，我姓童。”小厮看了清丽秀雅的童素光一眼，顿时红了脸，转头就向内院跑去。
　　片刻之后，叶限穿着一身豆绿长裙从小径之中走了出来，她腰间系了一条长长的流苏带。玉腰带上的流苏全部是由浅碧色的玉石打磨而成，同样式样桂圆大小的翠玉珠子绕了她的纤细腰肢几圈，然后坠在她豆绿裙摆处。来人裙角摆动，碧玉串子随着叶限轻巧的步伐，碰撞出柔和又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