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不敢忘》骈四俪六

14、那要如何

　　叶限抬脚上了马车，没等她坐稳，马车开始前行了，她一屁股跌坐在了车板上。她丢开包袱，嘀咕道：“我果然就是个坐车板的命，古今都流行超载啊！”叶限爬起身狠狠坐下，却发现马车一侧还有一人，那名着青衫的男子。是他？吕觅侯很是恭敬的其中一人。叶限觉得自己真是丢人丢到家外面了，怎么在外人面前坐都坐不稳。
　　这名男子轻轻斜靠在马车一侧，他右手拿着一卷书，从她上车都没说过一句话。叶限决定先自报家门：“这位公子，你好！我叫叶限，感谢你能让我坐这辆车，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叶限自觉自己要讲礼貌，坐了人家的车自然要把感谢的话讲出来，不然人家怎么知道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
　　青衫男子很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眼光中饱含着不容忽视的疑问和探试。叶限对上他这一眼，不知他这样看自己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应该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陆青羽”，青衫公子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
　　叶限脑中瞬间放空，好似世间只剩他的声音在漂浮回响。叶限后来觉得自己那一刻应该是被电到了，就像是羽毛抚过耳边，她有种酥麻的感觉，这人的声音怎么能这样好听。
　　叶限抬起头对陆青羽道：“你能再说一句话给我听听么？”
　　陆青羽倒是随和，笑着问她：“叶姑娘想听什么？”
　　叶限又问：“你是什么人，是大官么？”
　　陆青羽微笑：“叶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他叫陆青羽？等等，叶限突然想起来什么，是的，叶仙儿的手札。陆青羽，新科状元，这些关键词在叶限脑海里逐一蹦出来。叶限心跳加速，脸上止不住有些发热，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勘破了什么秘密，叶仙儿爱恋陆青羽的秘密。
　　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叫什么？”
　　两年前，乾元元年，新科状元郎被一伙贼人盯上了，彼时，这位状元郎尚无任何官职，只是独身一人祭祖离京。那伙贼人自称是龙门三十三寨中的叶家寨人，将他绑上山的原因是寨里的大小姐看上他了，要让他留下做压寨相公。状元郎很是困惑，他问贼人，我未曾见过你家小姐啊，看中这话又从何说起。
　　他试图和这伙拎不清的贼人讲道理，奈何贼人并不和他啰嗦，直接堵了他的嘴绑了他上山。状元郎很是无奈，在山寨里，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叶家大小姐，有山贼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陆青羽。那位大小姐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声音真好听啊，你能再说一句话给我听听么？
　　那位大小姐名叫叶仙儿，两年前，她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那时的她眉目未成，身量不高，只知道整日追着陆状元问他，你要不要娶我？你要不要给我做压寨相公？陆青羽在山寨里整整留了七日，直至朝廷因他无故失踪，决定出兵围剿龙门所有山寨，叶仙儿才慌了神。她放他下山之时，她抹着眼泪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他：你跟我保证，不许向朝廷告状，否则我还抓你回来做我的压寨相公，那我就一辈子不放你下山了。
　　陆青羽见叶限脸色几番变幻，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唇边泛出些许笑意。叶限捕捉到陆青羽不一样的神采，她抬起头，对陆青羽一字一句道：“我是叶限，不是叶仙，她已经死了。我不是这儿的人，我可能只是一缕魂魄住进了她的身体，所以我不识得你。”
　　叶限向陆青羽坦白了自己的遭遇，否则她根本不知如何解释叶仙儿怎么会不认识陆青羽。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主动求爱男青年还求爱未成的故事，如今男女主角重逢，故事的女主角是自己，故事男主角正坐在马车的另一侧。旧人相逢，咫尺之间，此情此景，真应该为叶仙儿高兴，可是叶仙儿已经不在了，自己只是一个赝品，还是一个已经不识旧人春风面的赝品。
　　叶限有些惭愧，自己刚刚还为他脸红心跳，这一定是源自叶仙儿心灵的爱意，不是她叶限的心意。这是叶仙儿爱慕的人，不是你叶限爱慕的人啊，既已占了叶仙儿的身体，怎么还能对她的爱人脸红心跳？叶仙儿已经不在了，自己并不是叶仙儿，也没有这位少女这么热烈勇敢，如何能爱她所爱？难怪他刚刚那样看自己，原来是因为他与叶仙儿本就是旧时相识，如此故人，这般故事，怎会让人轻易忘怀。
　　这是叶限第一次向人坦诚她不是叶仙儿，她不知道陆青羽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她无法解释，可事情就是发生了，她知道自己自从看见这个青衫男子第一眼起，就不想骗他。
　　陆青羽波澜不惊地听叶限讲出这段骇人之言，这女子说她不是叶仙儿。他转头看她面色惨白瘫软在一旁，方放下书册，他伸出指节修长的手递给叶限一盏茶。陆青羽轻叹一口气，缓声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已经在这里，如何能说你不是她。”
　　叶限眼角泛出湿意,她匆匆用手指抹去快要溢出的泪水。是啊,事已至此,如何还能说叶仙儿与自己不是同一人,如今的叶限就是叶仙儿,她们早就是一体了。叶限接过陆青羽手中茶盏，心道，且权当做自己是长大后的叶仙儿好了，想到此处，叶限对陆青羽弯身拜了一拜，定声道：“民女叶仙这厢有礼了，劳烦陆大人一路看顾。”
　　从龙门去往建康的路程着实不短，只一个上午，叶限坐在马车上就开始腰酸。幸好马车上只有她与陆青羽二人，而陆青羽又是叶仙儿旧识，也勉强能算作自己的旧识罢。陆青羽一路上只是斜靠在马车一侧，拿一本书看，偶尔喝一口茶。叶限拉过棉被给自己铺了张小床想要睡觉，自我安慰旅途劳顿唯有睡眠解忧矣。她看着斜倚一旁的陆青羽的小纤腰和大长腿，念叨道：“难道这身材是喝茶喝出来的？”随后摸摸肚子，心里疑惑，这走多久了怎么也不喊吃饭，我不吃饭大部队也要吃饭啊。
　　叶限在她的小铺盖上盘腿坐起，用认真的语气向陆青羽问道：“请问陆大人，这膳食问题怎么解决？”陆青羽斜瞥了她一眼，回道：“队伍每日生火造饭一次。”
　　叶限追问他：“那什么时候可以生火造饭啊？”陆青羽回答简短：“休息之时。”
　　叶限简直眼瞎，又问：“那请问大人，什么时候才是休息之时呢？”
　　“天黑休息。”陆青羽给出答案。
　　叶限简直想捶地，这一天吃一顿，要晚上才有饭吃，中午不吃饭？叶限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童素光和江画屏的行李那么多了，敢情这一路上什么都得自己带着，自己什么都不带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叶限拉拉被角倒头就睡，心里念道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天黑了，天黑了就有东西吃了。叶限遇见陆青羽心情上先是经历了极大的起伏，随后又饿得狠了，这一睡真的睡到了天黑。叶限醒来之时，马车已经停止前行了，她从马车上坐起来，目光巡视一周，陆青羽已经不在车上了。
　　叶限跳下马车，三辆马车都停在了一条小河旁，马儿在河边喝水，河面上波光粼粼。叶限站在河边做了几组伸展动作，叹道，今夜真是漫天繁星，竟有星河欲转千帆舞的味道。士兵们在不远处生火造饭了，还有人在河里捞鱼，动作快的人已经蒸煮熟了，叶限快步迈过去准备找他们讨些饭食，看看谁做熟了就找谁要。
　　“叶家姐姐，这里，到这儿来！”叶限一走进就听见有人叫她，抬眼望过去，原来是江画屏在向她招手。江画屏与童素光主仆坐在一处，她们已经摆出了好些吃食，叶限一看都是些糕饼瓜果，什么芝麻糕、绿豆糕还有梅花糕，另外还有一些水果。叶限饿了一整天，想吃的是肉啊饭啊，最好还能有一碗热腾腾的浓汤，此时让她用这些点心当晚饭，实在是吃不饱啊。
　　叶限问她们：“你们怎么不吃饭啊，这些点心吃不饱吧？”“不瞒叶家姐姐，我们几人都不擅长厨房之事，只有这些了，委屈叶家姐姐了。”江画屏快嘴回答了叶限的疑问。叶限瞟瞟这四人，两个娇滴滴的姑娘，还有两个不会做饭的婢子，那干嘛带她们出来，煮饭都不会，做保姆都不合格啊。
　　叶限无奈，问她们：“你们带了锅灶没有？”她们出门大包小包的都带了些什么啊，总不能全是钱吧。“回叶家姑娘，我们带了锅灶的，只是厨娘没能跟来。”这次回话的是童素光那个伶牙俐齿的婢子木梨，木梨真是伶俐，她很快认识到了希望就在眼前，马上带着木榆去翻锅灶了。叶限望天，还厨娘没跟来，你们这分工可真细。
　　叶限作为一名事业女性，家务显然也是过关的，她先是问其他士兵借了火烧了一锅水，然后又借了叉子去河里戳了两条鱼。也许叶仙儿本身技能娴熟，叶限戳鱼异常顺利，她麻利地掏出内脏刀刮鱼鳞，再用河水清洗鱼身，最后将鱼丢进锅里再盖上锅盖。
　　叶限站起身不拘小节地拿手在身上擦了擦，完全摆出一副家庭主妇的架势来，江画屏递了一块帕子给她，一块鹅黄的丝绸帕子，叶限低头看了一眼，这有什么用处，擦手都不吸水啊。叶限推开江画屏道：“不用了，一会儿手还是会湿的，做饭哪能不沾水。”
　　江画屏脸色微红站到一边，低声道：“叶家姐姐教训的是。”江画屏误会了叶限在指摘她们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摆出一副嫌弃别人的作态，叶限回头看着这位江姑娘，她脸红什么，一时有些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