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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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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过去便是寒假,大年三十,朝西带着我往我们两家的门上贴对联,朝西让我站在一边,看对联是不是和门对齐,我歪着头看了很久,朝西,还是不齐。
朝西叹了口气,漆柒,把头正过来。
我一惊,连忙将脑袋一正,笔直的站在朝西面前。
还歪吗?朝西浅浅地展开一抹微笑。
不,不歪了。
我有些羞涩,蹦蹦跳跳进了屋子,假装看妈妈做饭。
漆柒,怎么不去帮哥哥?
对联贴完了。我张望两眼,朝西已经在收拾东西,暂且还没有朝这边看的意思,我于是开口,妈妈,今年爷爷奶奶来家里过年吗?
来啊,怎么,我们漆柒想爷爷奶奶了?
是啊,那外公外婆呢?
今年外公外婆去舅舅家过年,不是说过了吗?
嗯……那叔叔阿姨呢,今年也忙吗?我揉了揉衣角,才终于将我真正的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母亲像是有些尴尬的样子,将手中的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转过身半蹲下,眼睛和我齐平,她扶住我的肩膀,眼睛乌黑发亮,眼底是深不可测的疲惫。
我很少见到妈妈这样严肃的样子,妈妈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娇小动人,恬静淡雅,无时无刻不让人觉得舒服温和。
漆柒啊,妈妈或许不该和你说这些,但是……
那便别说了。
我同妈妈一起抬头,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漆柒,来,爸爸给你和朝西发糖吃。
我开心的挣脱开妈妈的双手,转身拉住爸爸,父亲的身形挪开,便看到朝西站在客厅,双手放在口袋里,面容有些模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朝西像是要消失了一样,他的身体像是半透明的,虚弱而让人心疼。但那时我毕竟还小,不明白我最的少年为何这样悲伤,但我深刻的明白,这是我的朝西,我不能让他消失,我于是跑上前抓住朝西失去了温度的手,轻轻地放在嘴边,张开嘴,对着朝西的手呼气。
我看见我呼出的白气将朝西的双手包裹住,像是形成了一层小小的保护层,我皱起鼻子,朝着朝西笑。朝西说,漆柒别这样,好好的女孩子,这样多难看。
但是朝西说这话时,眼里分明是带着笑意的。
我没有停下来,直到朝西真正笑开了为止。
我不在乎形象,不在乎我难不难看,朝西开心便好。这便是在当时我的心里,能够给朝西的最最浓烈的安慰。
尽管在现在看来,那是如此微不足道。
父亲这时端了一大盘大白兔来——那个年代,能吃上大白兔就已经是值得炫耀的事情,我拿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剥开,露出奶黄色的糖,递给朝西。
漆柒,一会儿爷爷奶奶便来了,你该去门口迎接是不是?
父亲抓给我大把的奶糖,我带着满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奶糖,得到了多么大的命令似的站住,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便跑了出去,等待爷爷奶奶的到来。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一个日子,对于朝西来说是多么的可怕,我只知道,在当天的一切欢娱过后,朝西在我家住了好几天,妈妈为他空出了一间房,我欣喜若狂,连续几天都没赖床,因为我知道朝西很早就会起来吃早餐,为了赶上和朝西一起出去吃早餐,少睡些算什么?
朝西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我温柔,牵着我的手像是对待一件珍宝,依旧在许绪欺负我时狠狠反击,依旧是护着我,也依旧在路上认识我们的叔叔阿姨开我们玩笑的时候红了一张脸却不反驳,固执地说两句新年快乐之类祝福的话之后便拉着我离开。
我自然是开心的不能再过。
年后,朝西的妈妈来过,我觉得她像是老了一些,猜想大概是到了冬天的关系,朝西见到她也没有什么反应——朝西自小就不是喜欢撒娇的孩子,除了我之外也不会对别人多么温柔,于是我并不在意朝西对他的母亲的态度,倒是他的母亲看着他良久,我于是自作聪明地上前,踮起脚来对阿姨耳语——阿姨,其实朝西很想念你的。朝西的母亲苦笑,随机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我,漆柒真乖,这两个红包,一个给你,另外一个帮我给朝西好吗,阿姨这段时间都会很忙,所以可能朝西哥哥还会在你家里住一段时间,漆柒不介意吧?我自是不介意,但是又不好将心中那份喜悦过于暴露地表现出来,于是我故作淡定,当然不会了,朝西哥哥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便好。阿姨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离开了。
我自是不会知道,她这一走,便是多年不再见朝西一面。
我只知道,当我进到朝西的房间把朝西妈妈给我的红包给朝西的时候,朝西看起来并不开心,还像是,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接过红包,红包很厚,朝西紧紧地捏住,红色的包装被他捏变了形,他松手,一点一点地把红包抚平,然后拉开抽屉,将红包扔进了抽屉,再狠狠关上,力道之大,我看到朝西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青筋突起,朝西像是在生气,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良久,朝西一把抓住我,大概是因为朝西先前的样子太过吓人,我本能得想要躲,朝西用蛮劲将我拉向他,我闭着眼,头却靠上了朝西还不够结实的胸膛。
朝西抱住了我。
是充斥着粉红色泡沫的言情小说里的那种用力的拥抱。
我屏住呼吸,想要细细品味这个来自朝西的拥抱。
漆柒,你说,我不会离开陆朝西。
我张了张嘴,有些疑惑。
你说啊。
朝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被他攥着的手感受到液体的流动。
朝西在哭。
我不会离开你,朝西。
我慌乱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我认识陆朝西相当于我年纪的岁月,而在我记忆之中,哪怕是摔得头破血流,她也不过是在眼角有些湿润,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撕心裂肺。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朝西抱我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