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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扬州城 他是地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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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知寒在昏沉中,有冰冷苦咸的液体灌入他口中。
他有点想吐,勉力张开眼睛,一个邋遢的男人捧着缺角的粗碗凑在他嘴边。看到他醒来,那男人憨憨地笑了一下,放下碗,拿乌黑的手指抹过他嘴角的水渍。
段知寒反射性地捉住他的手腕,嫌恶地一甩。
他自小养尊处优,虽然干的是刑警这一行,但在非工作时间洁癖惊人。此刻狠狠地甩开人家,才发现自己有点粗吅鲁。
他歉意地仰脸冲男人笑笑,才发现有哪里不对……
下一刻段知寒火速地滚下男人的膝头。
下下一刻他从地上爬起来,冲着男人说:“你是谁?周诚那孙子呢?!”
那男人支起身子,嘴里呜呜噜噜地说不出话来,他此刻舒展开来,段知寒才发现他只披挂着乌黑油腻的麻布衣服,背后是台市的老城墙,旁边有一溜儿同样衣着、蓬头垢面的人,有的啃着手里半个发霉馒头,有的晒着太阳扪头上的虱子,有的百无聊赖揪着脚下枯黄的草茎,皆是神色怏怏。
这显然不是现代的流浪汉了。
段知寒颓然无力地蹲下,他只记得自己被个小流氓偷袭了,然后周诚和胡峰冲上来扶住他……
他躁动地绞着修长的手指,突然一下愣住了。
他手腕上一圈麻布缠绕,不再是之前精致洁白的衬衫袖扣,这也罢了。段知寒警吅察世家玩枪长大,一双手被段妈呵护得洁白修长,除了枪茧再无瑕疵。眼前这双手却黑黄枯瘦,布满细细碎碎的伤口,有的甚至翻出皮肉。
段知寒跳起,疯狂地抓吅住男人的脖子,吼道:“镜子!有镜子吗?你把老吅子怎么了?”
男人急得呜呜直叫,流浪汉们对此熟视无睹。
一会守城的官兵被吸引过来,看起来只是乞丐打架,便骂道:“叫你吅娘的丧,过两天狄人打过来,割了你的舌头剁作酱!”
段知寒剜过去一眼,官兵哪里受得了一个乞丐的气,挥起长矛朝着段知寒便是一下,段知寒反应灵敏,拽住矛杆反将官兵推了个踉跄。
官兵这下真正被激怒了,手中武器不停地砸向段知寒,段知寒正欲躲时,那个男人却突然抢身出来,用背挡住段知寒,被打得一下一下嚎叫。
突然官兵“啊”的一声,手中长矛被挑飞起来,落在远处的地上。
日光之下,一人着银甲端坐于骏马上,一柄长刀寒锋如雪,冷光滟滟,几乎令人不敢观望。
那人肃声道:“今日在这偏安的扬州城殴打孩子,诸位真是威风得意啊,不知各位若在战场面对敌人可有这份气势?”
那几个士兵已不敢说话,各个垂着头,浑身战栗。
段知寒扶住那被抽得血淋淋的男子,紧紧盯着马上那人。
那人被他的眼锋一扫,愣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丢给段知寒,道:“快给你哥哥涂上吧。不想死得太早,乱世里就别那么犟驴,小子!”
官兵们纷纷散开,段知寒把男人重新安置在墙根,撩起他碎布似的衣服,准备给他上药。
男人一把拉住他,比比划划连带嘟嘟囔囔。
段知寒看他打吅手势,胡乱猜道:“你不要抹药……为什么?我……我可能会受伤,伤药要留给我?”
段知寒一把拍在他脑袋上,笑骂:“你是帮我挡的枪,我要是连点药都舍不得,还是男人吗?少废话,松开我!”
说罢他用指尖挖了一块药膏,抹在男人背上,也不管男人心疼地哼哼——那么多药,真是不必浪费在他身上的。
男人背上也很脏,不过此刻也没有条件清洗了,他随便用袖子蹭了蹭灰,就把药膏蘸了上去,所幸时值深秋,还不至于要发炎化脓。
男人一抖,却没有说话。段知寒皱了皱眉,把手上劲儿放轻了一点。
他说:“哎哟,你这伤口不洗不行了。”他拧着眉,吐了点口水在男人背上,看了看,自己都觉得恶心,还是轻轻伸手将伤口里的灰清出去。
男人背部的触感和视觉效果截然不同,几乎带着幼童般的光滑,抹着抹着,便露出细腻的肌理和底色。
段知寒轻咳一声,道:“别嫌我脏啊,口水消毒的。”
他想起来什么,便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又一下变成阴沉的表情。
那男子抖得有点厉害,回过头来,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大而圆,带着一丝困惑和忐忑。
段知寒想,可能这人年纪还不大呢,最多也就和那个小高中生差不多。
那个小高中生,人生最大的苦恼是成绩不好会被爸爸打,事情已经大得顶吅破了天,受不了要离家出走,要自暴自弃。真正在生死上奄奄一息的人,无论活成什么样,却还是拼命要活着。
秋冬天,夜来得早,男子抖开一个破麻袋,把段知寒密密地包在里面,柔声道:“睡罢。”自己缩成一团,将裤腿往脚踝扯了扯,闭上眼埋着头似是要睡了。
他突然感到身上一暖,讶异地张开眼,迎上段知寒明亮的眼睛。
段知寒抱着他,麻袋围住两个人,还是小了,有些紧绷,他感觉呼吸不过来。
段知寒淡淡道:“天冷了,一起睡暖和些。”他不知道男人和他的关系如何,也并不关心。不过作为一个警吅察,没有看着人受苦的心肠。
他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体温,也就不再说话,合上眼,很快响起轻缓的呼吸声。
段知寒的脑袋靠着他,不敢动,眼睛呆呆地盯着灰暗天色上的两三颗星子。
平常这时,段妈还在厨房给他熬鸡汤,段爸在沙发上看参考消息。他刚回来,段克松一般还不在家,他知道他在和谁鬼混。晚上九点钟,段克松回来,身上会带那人的香水味,他得第一时间换掉衬衫才躲得了段知寒的一顿暴揍。
十点钟段知寒就睡觉了,段克松来给小祖吅宗送牛奶,段小贝八岁时养成的习惯,不喝牛奶睡不着觉。然后讨饶,明天一定早回家陪小少爷练散打。
说到底,段知寒也不需要他来陪,只是不想他和那人在一起罢了。
天亮的时候,段知寒还是睁着眼的,男人醒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两个人躺着,他没有动,那个男人就也不动,
远处传来锣鼓响声,有人拉长了声音在叫:“施粥啦。”
乞丐一窝蜂地冲上去,男人也跳了起来,挤进人群,段知寒坐起来已经看不着他了。
不一会儿,男人又回来了,护着满满的一碗稀粥,笑笑递给他。他接了,男人又冲回人群中。
段知寒望望那豁口的碗,也就是浑浊的一碗水,晃荡晃荡,照不见人影。
他凑过去忍着恶心喝了一口,说不上来的古怪味道太冲,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抬起碗还是一口气喝干了,碗底粘着十几粒米,也都舔舔光了。
一会那男人又回来了,捧的东西连刚才那碗都不如,他三口两口喝了一半。
段知寒奇怪道:“你怎么不喝了?”
他嘿嘿地笑,蘸了点碗里的水,擦过段知寒的脸,水带着乌尘流了下来。
他又要用袖子去擦那些水渍,段知寒呆了一呆,扭头避过了。
段知寒轻咳一声,说:“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他好像没听见一样,执意去擦,段知寒也不动,让他擦了。
擦完他说:“我要走了。”
男人眨了眨眼睛,好像没听懂一样。
段知寒也不管,索性起身就往城门走去。男人嚎了一声,捉住他胳膊。
段知寒轻轻甩开,低声道:“我真的要走了。”
他身中一刀,莫名来到这里,也不知怎样才能回去。就躺在这扬州城角根等不知哪一天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地死了吗?
他不甘心。
他比段克松小三岁,从小就被段克松打得哇哇直哭,段妈心疼,让段克松罚站。他还要去挑衅,非逼着段克松跟他打架。后来段克松去当了特种兵,他更打不过了,还是一天天缠着他比武。段爸说他不愧是段家人,段妈就嗔怪道就是一头小倔驴。
去哪里不知道,这鬼地方是何朝何代他都不清楚。也许哪一天他就倒下了,死在乱军中?死于饥饿?委骨草莽。
他是段家人,不能没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