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颜》董瑾萱

4、第一章 姑苏 褚

　　姑苏
　　褚宅院内，留守的下人们全是原来褚家的家生子，倒也没有因为没了主子就松懈，见着小小姐到来，也没表现得意外，管家禇良是在褚家军中退下来的老将，腿有点跛，嘴角到耳根处带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但是他时常笑眯眯的倒是让他略显狰狞的疤痕多了一丝柔和，他带着奴仆们远远的给林毓如请了安，就安排内院的婆子丫鬟收拾了她的园子，并准备了小小姐平时喜欢的膳食，一如家中一直有主子一般有条不紊。

　　天高皇帝远，虽然也不太远，但是出了京城总让人能喘口气，林毓如吃过饭，在园子里溜达，一直揪着心，总算是稍稍的放开了些。

　　楮家别院里有一池子天然的湖唤作禅心湖，看似一湖静水，实则与外江水暗道相连，湖水淼淼，干净的很，

　　这园子就是依湖而建，金秋天气开始转凉了，一早一晚的湖面上偶尔会氤氲起朦朦水雾，衬得整个园子都如梦似幻，偏隅处有一片残荷随风摇曳，往常随阿兄们来小住时，无忧无虑的自在，也衬得上是“风栽书声出藕花”。

　　阿兄，想起兄长一个个都不在家，还能有谁给她出头啊。又叹了口气，林毓如踢着湖边上的小石子，心中郁郁难平，谁都好啊，街对面陈尚书家的小二胖，相邻宅子宋御史家小素子，哪怕是太医院医正老秦伯家那整天就知道侍弄药田的阿呆也好啊，为什么非得是燕九。

　　燕九，都道他是碌碌无为，可是只有她才知道，那个家伙有多坏！她……害怕！

　　然而这些话她可是谁都不敢说，说起来叫人笑话，整天就知道打马冶游恣意逍遥，意气风发的闹市中穿马而过，怡心园子都敢女装而入，无法无天的林家小郎君，啊不，是四小姐，连皇上都不怕，竟然会怕个燕九！

　　唉！！ 丢人！！！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不能回神，等夏宁拽了拽她的衣袖才缓过神来，夏宁焦急的说：“小姐，咱们回房里吧，这水，婢子看着，看着透着一股子怪异！”

　　“怎么了？”

　　冬辰跟在夏宁后面，也嗫喏着说：“这里，安静的怕人！”

　　林毓如嗤了一声，说道：“胆子那样小，怪不得连马也骑不得！”因为冬辰不会骑马，她胆子那样小，又不能不带她，在家里头也会被爹爹吓死，被乳母念叨死，只好路上又雇了一辆马车，行程又慢了一天！

　　正准备回去，远远看见管家禇良过来，后面还跟着莺时和…红玉？？？！！！

　　红玉一身武人气息，轻便的青色短打装扮，顶着那张冷艳的脸，却也叫人看不出一丝的粗鄙气息，乌黑的发丝用青色的飘带束在头顶，全然无任何装饰，一张冷漠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拱手微微行礼，便静立一旁。
　　莺时走过来，对呆若木鸡的林毓如说：“小姐，圣旨已下，夫人命红玉姑娘带你回去备嫁！”

　　林毓如无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缓过神来来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红玉，色厉内荏的十分明显：“什么圣旨，我可不知道！”

　　红玉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依然没有说话，但林琳还是在她的脸上看出了一闪而逝的鄙视！耍赖的心思都顿时偃旗息鼓。

　　青玉，红玉是一对双生子，比她年长不了几岁，也不过二十来岁，一身的武功不凡，自打有记忆起，她们就待在母亲身边，两人只听令于母亲，不是奴籍也无职称，青玉还好通融些，但是红玉却固执的很，除了她母亲的号令，谁都不行！

　　她对林毓如的评价只有一个字：弱！也从来都毫不掩饰对林毓如的鄙视，这回更是是瞧不上她离家出走这样窝囊又弱鸡般的行为！

　　“红玉姐姐，两天，就两天！”林毓如伸了两根手指头，立马抱大腿讪笑的凑到红玉跟前。

　　红玉斜睨了她一眼，说道：“将军允你逍遥两日，我已在此等了你两天！”声音清亮，一脸没得商量。

　　“可是我才到了一天！”

　　红玉那种鄙视的眼光愈加的明显了！林毓如说道：“你的笔迹，临卫夫人簪花小楷...八……”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红玉的脸色，最终咬咬牙道：“一千！”

　　红玉终于扯了扯嘴角，微微扬了扬下巴露出了一个令人惊艳的微笑，转身离去。

　　下人尽数离去，莺时跟了红玉去安顿，又只剩下夏宁冬辰，林毓如松口气，刚溜达了两步，想着刚才红玉利落的转身，突然定住脚步有点回过味来：一千小楷，是不是有点上当了？？

　　夏宁跟在林毓如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愣神的冬辰，小声叫道：“走啊，回去了！”

　　冬辰看了一眼夏宁，又看了看水面，小声说道：“夏宁姐姐，这里的水有异动！”话音刚落，就见林毓如脚下一滑、迈空、摔倒一气呵成，快的让人来不及反应，就“扑通”一声，已然滚入了水中。

　　“啊！小姐！”

　　“冬辰快去叫人，小姐不会凫水！！”

　　与楮家别院相邻的园子是礼部老尚书尹忱的老宅，尹老夫人在这里静养，老夫人养在身边亲自教养嫡亲的孙女尹明珠也跟在身边侍疾，尹明珠年方十五，是京城有名的淑女，知书达理，姿态大方，大家闺秀的标准风范，也是京中勋贵争相求取的千金。

　　尹明珠在老嬷嬷的陪同下去了山上的灵隐寺为给老夫人转经祈福已经三天了，归途中，虽然累极，却见她还是坐的端端正正的。

　　午后，尹明珠的马车经过孔桥口，前方迎面来了一匹快马，路口狭窄，两马险险交错，却不想尹家的马却惊了，嘶鸣一声，抬腿便跑，现场一片混乱，尹明珠在车箱里紧紧的抓住车璧，俏丽的脸已吓得苍白，紧紧的抿住唇没有喊叫出声，却也是只能任由马车冲往不知的方向。

　　老嬷嬷经过了片刻的慌张以后，赶紧过来护住主子，眼中划过极为赞赏的光芒。

　　马很快的被勒住，却高高的扬起前蹄，车辕划过河岸，轮子偏了一下，连车带马一起滚落了旁边的河里。

　　尹明珠只听得老嬷嬷高喊一声：“快救小姐！”便被水淹了口鼻，一口气没顺过来，晕了过去。

　　身上烧的滚烫，好热，又好冷，口中渴极，嗓子犹如大火烤过一般，林琳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是粘到蜘蛛网上面的小昆虫，挪动不了半分，可是蜘蛛网又被风吹的摇摇欲坠，自己似是随时都可能坠入到无底深渊，很是没有安全感。

　　好想喝水，勉强睁开眼睛，天色昏暗，那些影影绰绰的光亮...是床头灯吗？

　　蠕动嘴唇，发出沙哑的闷哼声，由于空间过于寂静，能模糊的听到床边发出了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发出了惊喜的声音，“小姐，啊，小姐醒了！”一个凉凉的小手覆上了林琳的额头，林琳来不及享受着片刻的冰凉一下子又抽开，“哎呀，怎么还是那么烫啊！”

　　林琳艰难的表达想喝点水的意图，可是那个小姑娘一溜烟的又跑到门口，给门口的人吩咐了什么，又一溜烟的跑了回来，然后又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的没玩没了：“小姐您总算是醒了，还觉得哪处不适啊？我去叫莺时姐姐，红玉姑娘去了尹家去找女医了，京城那边也已经托付了褚管家送去了消息......”听的林琳烦不胜烦。

　　耳畔嗡嗡乱叫，她吃力的转过头，心想着护士怎么这么烦人，絮絮叨叨的没玩没了，可是映入眼帘的幼稚的小脸却把她生生的吓了大惊！

　　管不了这医院是雇佣了童工还是这护士是传说中的娃娃脸，她艰难的表达自己的要求：“喝水...”
　　温热的水入喉，林琳才算是稍稍舒服了一点，虚弱到了极点，被护士妥帖的放平身子，林琳透过模糊的眼打量了这医院的环境！

　　真不愧是拥有天堂称号的旅游城市，连医院都被装修的古色古香，跟刚刚参观过的毓园有的一拼，温凉的毛巾再度覆上额头，林琳眼前放大了刚刚那个幼稚的脸，“小姐，觉得哪里不适？”
　　林琳这才仔细的打量了她，这面相未免也太嫩了吧，还有这小身板，啊？这到底是什么工作服啊？

　　林琳越看越心惊，不对，一定是又出现幻觉了。

　　门吱嘎一声被什么人给推开，听到一阵轻而急的脚步靠近过来，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的脚步缓声而入，伴随着的是刚才那个“小护士”的声音：“金先生您快看看我们家小姐吧，还是烫的吓人！”

　　又听得一个浑厚的中年妇女的声音：“姑娘且慢！”说着走进，还说着：“老奴僭越！”随着声音刚落，一层飘窗上纱帘一样的东西就这么挡了下来，遮住了林琳努力了好几次才转过的视线。

　　林琳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看了过去，只见昏暗的环境当中过来了一影子，看不清模样，只模模糊糊的看见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林琳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随着他的靠近，林琳用尽了了所有力气抓住手边的帘子扯向一边，然后她绝望的发现，这是一个束发长须的老人。

　　“啊...”林琳一声怪叫，声音粗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腾的一下坐起，本能的靠里躲去，因头晕靠在墙边大口的喘着粗气，耳边全是自己呼吸的急促声音。

　　看着那群可怕的人一起拥了上来，林琳终于很应景的再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