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保质期》 男人连续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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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质期
他，在便利打打工，每天晚上的夜班。相对于繁忙的大白天，人流稀少的夜班似乎更适合他。他不擅长与人交流，说不擅长，其实是不想交流。从小到大，他似乎一直是这样，不大爱说话，闷闷的，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也没什么朋友，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只是浑浑噩噩的，混日子般的一天就混过去了，第二天也是持续一样的日子，得过且过。生活，就一直这么被他混到了现在。
即使是晚上，每天来买东西的人还是不少，可以不定期的看到几种人。比如白领们，加班到了深夜，跑来便利店挑了份盒饭，坐在座位上吃着。吃的时候也是工作不停，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进食，有时甚至连米粒掉了都不知道。这样吃饭有味道吗？他偶尔会想，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再比如一些学生顾客，（成群结队的来，）这个时间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回家在外面闲逛，基本上是买一些零食，买的时候还会很熟练地查看保质期，如果是快到期的就直接放回货架，从后面再掏出包日子新的，往往会把货架弄得乱七八糟。现在的学生，真是一个比一个精，又不是过期的东西，还挑三拣四的。还有小情侣们大多会选择这个时候来买东西，至于买什么，可想而知。有的很大方，直接到柜台旁拿了付了钱就走，有的小情侣就很害羞，假模假样的冬挑挑西挑挑，最后结账的时候才迅速地从旁边拿一盒然后塞给他结账，像做贼一样。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不会与顾客交流，也不想去管别人的那些个闲事。直到，那个男人开始频繁的出现在店里。
其实，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最近一段时间，男人每天都回来，每次都是晚上差不多的点来，买些吃的，坐在店里的座位上吃，有时还会拿两本杂志看看。坐到差不多的时间男人就会走，有两次走的时候还不忘朝他笑笑，示意他走了。自然，他是没有回应的，也从来没说过什么“欢迎光临”、“谢谢光临”。
会注意到男人不是因为他每天都到店里买东西，而是这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似乎一副虚弱的样子。身上松松垮垮的穿着一件大衣，里面似乎还有一件衣服，一次结账时他偷偷的瞄到过，很熟悉的颜色和样式，可偏偏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男人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苍白的。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虚弱的人，每次来买东西的时候心情好像都很好，看不出什么不对。有时男人还会主动和他说话，什么大晚上的工作不累吗，最近人好少啊之类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的回答貌似没超过十个字。可是男人也不生气，依旧每天来。后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变冷了，男人开始带针织帽，帽子挺大的，遮掉了男人的整个脑袋。
这天晚上也是一样，男人来买了些吃的，坐在位子上吃起来。离男人最远的位子上，坐着个女人。他这才想起来，女人貌似最近也没少来，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点，不过看两人并没有交流，应该不认识吧。
店门口的门铃响起，是名女顾客。他并没有在意，等着女客人挑好东西，到收银台来结账。女顾客渐渐走到离座位较近的那排货架旁。
“咦，你怎么在这里？”闻声，他抬起头，发现女客人正对着那个男人，“你怎么不在医院好好的呆着，大半夜的跑的这里来了？”
“医生，老待在病房里太无聊了，我都快闷出病来了，这不，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就回去了。”男人似乎并不在意，笑着回答。
“你本来就生着病，怎么能随便跑出来呢！，你 ”医生看上去很吃惊，不过马上医生的表情变成了生气，“生病你怎么还吃这种东西，不是跟你说过，刺激性的东西都不能碰吗，你看看你，这又是辣的又是咸的！”
“呵，别那么生气嘛医生，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吃什么都一样，还不如让我在剩下的日子里，吃些想吃的，做些想做的，自由一点。”
他听到了什么？医院？生病，没多少日子？他似乎听到了一件挺严重的事情，可为什么男人的语气听上去还是那么轻松，仿佛他讲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事。
医生也不知道是被男人气的没话说了还是无奈，叹了口气，买了东西就走了，男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着那些“刺激性”食品。走的时候，男人照例朝着他笑了笑，还挥了挥手，像和好朋友再见一样。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被男人那松垮的大衣遮住的衣服是医院的病号服，他好像明白了，男人脸色苍白还有戴针织帽的原因。可男人，为什么看起来毫不在乎？他不由的朝着男人离去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再把视线转回来时，他发现，坐在最远位子上的女人也不见了。
第二天晚上，男人还是来了。看到男人的一刹那，男人还朝他“嗨”了一声，似乎心情不错，一点也不像，嗯没多少日子的样子。他看着男人走到冰柜前挑了一份便当，走到收银台前交给了他。
“麻烦帮我加热一下呗。”
是一份包装上写着“激辣”的饭。
“一共十五元。”
“不急，我再去拿根冷饮。”男人说着，又跑到冷饮柜前去了。
他看着男人的身影，耳边回想起昨天那个医生的话，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又看了看手里的便当。不是他多管闲事，而是总不能拿会害死人家的东西给别人吃吧，他在心里自己解释给自己听。
“你的便当好了。”
“这是什么？我的饭呢？”放在桌上的并不是男人买的那份，而是一份相对来说味道清淡的便当，他自作主张把饭给换了。
“我头一次知道，微波炉会把饭给转变了。”男人开玩笑的说着，似乎并不生气，只是笑眯眯的盯着他。
他迟疑了一下：“辣的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这貌似是遇见男人以来，对男人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男人愣了几秒，随即又笑开了。“啊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听到了吧，昨天医生说的话？”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呵呵，谢谢你，不过你也不必那么在意，这根本没什么。”男人放松了身子，斜靠在柜台前。“是，我是生了病，而且，没多少日子了。”男人说着摸了摸他的针织帽，“因为化疗，头发都掉光了，这化疗可真是作孽啊，可再化疗，也没有用了。与其呆在医院里每天重复着无用的治疗，不如出来放松放松，吃些好吃的，要知道，以后再想吃，也吃不到了。”
男人轻松又遗憾的语气，不知道是因为以后吃不到好吃的而遗憾，还是因为生命即将结束的遗憾。
“你，不怕吗，死？”他终于问出了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想问的问题。
“怕？一开始吧，后来想明白了，也就不在乎了，不怕了。人总有一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男人环视了一下四周，“就跟这店里的这些商品一样，这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有保质期，没人会买保质期过了的东西，而这些过了保质期的东西，自然就坏了，没用了，等待它们的只有被处理的份儿。人的命也一样，都有保质期，有的长有的短，但终归是有尽头的。我只是保质期短了点儿，没什么可怕的，但既然保质期短了，就要在还没过期的时候，尽可能地过得最好，过得充实一点，你说是不是？”
信息量太大，他一下没反应过来，留在脑子里的只有“保质期”三个字。但似乎，他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男人，所以只好呆呆的看着男人。
“别那么严肃的表情嘛，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笑着说，“这个顺便也结下账。”男人指着他刚从冰柜里拿出的冷饮。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再把冷饮换成其他的东西，因为他知道，无论做什么，似乎都不能改变男人的行为。男人结完账后，朝他说了声谢谢，走向座位。
门铃响了，是那个女人。
之后，一连几天，男人依旧光顾便利店。他也习惯了男人的出现，仿佛每天晚上男人坐在那儿吃东西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普通到他都快忘了男人其实身患绝症的事。日子向后推移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发生变化，男人有时还是会跟他搭话，他时不时地会回上那么一两句，他隐隐觉得，自从那天晚上听了男人的那番话后，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晚上，他忙着整理货架，店里并没有什么客人，除了男人。男人见他在忙，也没打扰他，整个人在柜台周围闲逛来闲逛去，无所事事的样子。
门铃响了，女人走了进来。柜台就在靠门口的地方，所以女人一走进来，男人就看到了她。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女人的目光紧锁着男人，她向前挪了几步，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正好整理完货架，从后面出来就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怎么了？
男人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转身，坐回了他的“专座”。女人一副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静止了几秒后，也走到了平时坐着的位子，坐了下来。
他觉得奇怪，却又不想问。这才发现，男人每天晚上来店里的时候，女人好像都在。他的目光定格在女人身上，她长得很漂亮。
又是一两天后，就当他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时候，他发现一个明显不一样的地方，今天，男人并没有来。平时都是这个点来店里的男人，到现在都没有来。他不禁向门口望去，外面除了路灯的光之外，一片漆黑。那天直到他的打工时间结束，男人都没有出现。
男人连续两天缺席了他的“便利店自由”时间，他这才意识到，男人身上的却存在着一个名为“绝症”的定时炸弹。不出了什么事吧？他开始担心起来。
这时，从店内的角落的位子那里传来几声极低的抽泣声，他循声望去，是那个女人，那个男人一来必会坐在角落里的女人。女人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周身仿佛笼罩着极度的悲伤。或许被这股悲伤的气息所感染，又或许是好奇是什么让她如此悲伤，他走上前去。
“请问，你怎么了吗？”
女人慢慢地抬起脸来，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她的目光照着外面，朝着漆黑的夜里不知道的那一个点。“他走了 ”
他？
“你也认识他的不是吗？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买东西的人。”
她说的是那个男人，她竟然认识那个男人？几天前，两人那个奇怪的对视又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个男人，走了？是他理解的那个走了的意思吗？怪不得，这两天男人的身影没出现，原来是顿时，一阵难过的情绪将他包围。
他看着眼前女人伤心的神情，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女人却自顾自说了起来：“我们本来交往得好好的，有一天他突然说要跟我分手，我当然不肯，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后来我跟着他，到了医院才知道他生了病。我跟他说就算生病我也不介意，我不想分手，可他却说他会是我的累赘，执意要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只好每天跟着他。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我就跟进来找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着，我只要还能看着他就足够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两人明明认识却没有任何交流，想必男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吧。（即使分了手，即使不在乎生死，却还是在感情上犹豫了，只好装作看不到，不做任何回应。）
“他说，他不怕死，就怕在剩下的日子里，没有做完他想做的事。”女人越说语气越轻，眼泪早已流干，悲伤的气氛却越来越浓，“他不想呆在医院里等死，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得过且过，他要过的自由一点。所以，当他每天晚上在这吃一些医生嘱咐不能吃的东西时，我也就没有拦着他，那些都是他没生病前最爱吃的。”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 ”
面对男人已经不在了的消息，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震惊，为什么呢？可能因为男人两天没来，已经有了预感，也可能是因为他早就被男人的话所感染。男人去世了，因为他的生命过期了，仅此而已。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保质期 ”
“唉？”女人诧异他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那个人曾经说过，所有的东西都有它的保质期，就像这店里的商品一样，保质期到了，就没有用了。他说，他的生命快到期了，所以他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充分的享受他的人生。呵，和我这种每天得过且过，只是一个劲儿混日子的人简直是天差地别。”
“是啊，最后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女人望向前方男人经常坐的位子，似乎在想象男人的身影。
“可我觉得他说错了一点。”
“是什么？”
“感情，是没有保质期的。”（他也望向男人的座位，“还有，他想过得自由、充实的想法，也是没有保质期的。”）
两人都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女人突然笑开：“是啊，有些东西，是不会过期的。谢谢你。”
说完，女人起身，走出了便利店，消失在了黑夜当中。
他也回到了工作当中，大半夜的来买东西的还是那么几拨人，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他擦着货架，看到了摆在那里的便当，是男人经常买的那一份。不由自主的，他拿起了它，放进了微波炉。
好辣一口下去，辣味在嘴里扩散，也不知道是好吃还是不好吃。他望着便当，男人每天网上来店里的情形越发的清晰，男人的话，也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或许，他现在还做不到像男人那样的珍惜每一天，但他想，他会尝试着改变。
“那个，麻烦结下账好吗？”
身旁突然想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女孩站在收银台前。
“哦，不好意思。”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女孩在瞄他，“一共XXX元。”
女孩把东西装进包里，向店门走去。
“谢谢光临。”
女孩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两秒后，她转过身来。
“这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这句话 ”
（四目相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保质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