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尽世间悲凉事》何思书

2、听说

　　一
　　我带着微笑听着我面前的这个姑娘讲话。
　　他们经常在我面前说“听说”这个词，听说某商场倒闭了啊，听说某人要开演唱会了啊，听说某人要打某人了啊……诸如此类。这些无知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倾诉听说的事件的对象，正是那个传播“听说”的人。
　　虽然这传言从来不是真的。甚至完全相反。
　　听说，当陨石坠落在地球时，我的家乡中第一个看到那颗陨石的人，将要前往地球，忤逆那个在地球上第一个看到那颗陨石，并许下愿望的人的愿望，期限是一年。
　　奇怪而不正常的传言。也有人忤逆过这个传言，但最终的后果是，那个倒霉的家伙所在的国家，毁灭了。
　　“喂，喂，陆瑾！”
　　“啊...嗯。”我应了一声。大概是我微笑太久了，连这个粗神经的姑娘都发觉有些不对劲了。
　　她不满地嘟着嘴：“我刚刚说什么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当然有，你刚刚说的什么话题来着？”
　　她鼓起脸颊：“每次你都问我讲的什么话题，然后一字不差甚至更准确地复述出来，喂，陆瑾，你是不是开挂了？”
　　“你才开挂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那个倒霉的人，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单纯孩子气的姑娘是地球上那个比我更倒霉的人。
　　“哼……”

　　二
　　听说，地球上有一种神奇的生物，叫做上帝。它可以实现任何人的任何愿望。
　　那么，我可以祈求，以我的生命，换取整个家乡吗？
　　那个姑娘叫言梦。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她似乎只会言梦，言出的梦也只能是梦。
　　我曾问她，她是否看到一颗陨石并许了愿，可她的答案却总是，她不想再听到“听说”这个词。
　　这个愿望不会是真的。而且就算是真的，也不可能真正的完全忤逆。但家乡巫师的探测不可能出错，我的目标就是这个姑娘。所以我也只能为忤逆这个愿望而努力。
　　距离那个日子已经过了半年，我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
　　我该怎么办？

　　一个问号，结束了这篇日记。
　　我搁下笔，轻叹。
　　夜深了。可我看不见我的家乡。那是一颗明亮而美丽的星球。可我看不见。
　　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了。

　　三
　　听言梦说，她的父母要结婚了。我很高兴地祝福，却只换来她红的像只兔子似的白眼。
　　——你怎么那么笨啊，我都这么大了父母才结婚，难道你就想不到什么吗？
　　——他们没有身份证办理结婚手续？哈哈好惨啊……
　　——你太笨了。
　　我真的不明白。地球人的思维总是那样奇怪，为什么我在这里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即使是这个看起来粗神经的姑娘，都理解不了呢？
　　更可怕的是，为什么我有这个耐心，明知她的愿望不可能实现，却依旧待在她身边这样长的时间。
　　这并不是听说可以解决的问题。
　　学校放假的时候，言梦拉着我往一座很漂亮的建筑中去。她说，这里就是那个叫做教堂的地方。
　　里面人很多，但很安静，最里边站着两个人，穿着庄重，看起来是言梦的父母。
　　言梦颇为别扭地拉着我在一边的席位坐下，很巧妙的躲开了大部分人，只有少数人——包括她的父母能看到她。
　　我看不清她父母的神色，只知带她的母亲——那位穿着白色长纱裙的妇人正时不时往这个方向瞟来，而她旁边身着黑色礼服的男士却一脸蔑视地瞥来瞥去，仿佛全世界对他来说都犹如蝼蚁般低贱。
　　听说，地球人很讲究礼仪。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应该上去打招呼的。
　　可是言梦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她瘦小的身躯不知为什么甚至有些颤抖。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也再也不想见到她这样。
　　她的父母亲已经没有在看这边，他们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好像在讽刺着言梦的异样。我旁边的人喜闻乐见地鼓掌，对言梦的异常恍若未闻。
　　我皱了皱眉，轻轻抚摸着言梦的背脊。她的脊椎骨有些尖锐，咯得我的手掌有些微的疼痛。
　　心微微揪了起来。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对她，有了一种奇怪的情愫。

　　四
　　“你男朋友？”她的父亲一见到我们就这样问。
　　可他是在吼。言梦头低着，我却能看见眸中有着深深的厌恶。
　　“不是。陆瑾是我朋友。”言梦轻声道。我拉着她的手，仿佛在宣告着对她的主权。即使她本人并不承认。
　　“好了好了，老徐。”她的母亲有些嗔怪的瞪了男人一眼，一副新婚小媳妇的模样。
　　“老徐？不是言……”我有些诧异。
　　她的母亲有些呆滞的看着一旁低着头的言梦：“她没告诉你？”
　　“好了好了，你们走吧。晚上可以不回来。”老徐挥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带着言梦离开了这个金碧辉煌却肮脏不堪的地方。
　　我感到恶心。

　　四
　　我和她坐在公园的椅子上。
　　太阳不知怎么变得很毒辣，好在有树的荫蔽，否则真的是不知道这个女孩该怎么办才好。她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睫毛轻轻颤动，上面粘着几滴泪珠。
　　——你说的是那位老徐吗。
　　——嗯。
　　她的声音颤抖。
　　——对不起。
　　——没事。
　　我轻抚她长长的、被一根皮筋束起的长发。
　　这个女孩是言梦，她不适合世间的纠纷。她只适合言梦。
　　她明明只是一个粗神经的姑娘，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
　　——你有什么愿望？
　　——我……我想摆脱爱。
　　我手一滞，怔怔地看着她。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他们对我的爱。我想摆脱它们，我不想被爱。这真的好假好假。陆瑾，陆瑾你……我……
　　她咬住唇，声音哽咽。
　　我将她揽入怀中。
　　——别怕，我会带你走的。那些人，只要脱离关系，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五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真实愿望。
　　她不愿被人爱，她不相信爱。
　　这要忤逆，还不容易吗。
　　我终于知道我在她身旁潜伏这样长时间的决心是哪里来的了。
　　我爱她，一直爱着。

　　六
　　我开始着手准备带她离开地球。只要带她离开，她就可以永远地离开她父母的爱。
　　而我，将成为真正爱她的人。
　　至于目标，当然是我的家乡。
　　我问她愿不愿离开，她很快就同意了，或许是真的想走了吧。可我不敢告诉她我的家乡不在地球，而在另外一个遥远的星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闪着微弱却美丽的光。我害怕她把我当做异类，不敢跟我离开。
　　我与家乡的人取得了联系，他们听说我马上可以完成任务，变得异常欣喜；可当我提出带她回家时，他们却显得有些犹豫。
　　——陆瑾，你知道的，地球人不一定能够适应我们星球的环境，你这样或许会害了所有人。
　　——没有关系，如果我不带她走，你们不就完了吗。
　　——唉……

　　七
　　在离那个期限还有三个月零七天时，我带着言梦去了她家，准备给她父母足够的好处后告别，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她养的仓鼠在笼子里不安分地跑着跑轮，我坐在她房间里，不断朝笼子里扔瓜子，却被高冷的小家伙无视。言梦跑进厨房帮母亲准备晚餐，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准备等会向她的母亲说明这件事，于是便去厨房看她们。
　　可却看见了讨厌的一幕。
　　言梦的母亲杨嬅冷笑着切菜，言梦细细搓洗着白菜的手微微一滞，抿着唇，当是没听见。
　　过了一会，言梦轻声道：“妈，他是我朋友。”
　　“你朋友？男性朋友？我怎么不信？”杨嬅把刀重重往菜板上一砸，发出沉重的响声，“你男朋友就可以来花我的钱了？言梦，我还真是白养你了是吧？”杨嬅说话很大声，言梦皱了皱眉，沉默了下来。
　　“你还不高兴？”她看见顾盈那副沉默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声音顿时高了好几个八度，“你男朋友不是牛的很吗，你怎么不去他家蹭饭？你言梦怎么就总喜欢胳膊肘往外拐？啊？上次婚礼的时候你爸在我懒得说你，你还真以为……”
　　“阿姨，别说了。”我说。杨嬅有些吃惊，言梦还是沉默。
　　我直视杨嬅的眼睛：“阿姨，我要带言梦离开。至于补偿，是一百万现金，在我拿来的礼盒里。但是您必须答应我，您和您的老公必须永久的爱着言梦，即使是假的。”
　　杨嬅并没有反对，甚至还不掩藏地露出几分笑意。或许在她看来，一个女儿换来一百万很值得。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谢谢，拉着言梦跑了出去。她本想收拾东西的，可却被我拉着跑，完全没有时间。她有些不爽，但是她不知道，到了那边，她的东西是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
　　她有些累，毫无形象地坐在了路边。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她睡了过去。
　　这样一来，她幸福了，我也解脱了。
　　我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八
　　到达家乡的陆地时，她竟变得奄奄一息。
　　我尽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找来大夫。大夫却说这是严重的水土不服。家乡氧气稀薄，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倒没什么，像言梦想在这里生存就会变得困难许多。
　　是啊，在地球上了那么长时间的学，为什么我连这个常识都没有学到了。人类，是需要氧气的啊。
　　她绝不能留在这里。反正她的愿望已经被永久忤逆，家乡也安全了。回到地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我开始着手准备回到地球。从各地收集来的氧气可以供言梦撑上四个月左右，我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而来到这个陌生星球的言梦的反应，我选择了忽视。
　　没有关系，你会回去的。
　　我的母亲这样告诉她。

　　九
　　离那个日期还有两个月二十一天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地球。
　　可是，离那个日期还有一个月时间的时候，家乡的预警信号却再次传来。
　　我选择了无视。
　　我已经忤逆了言梦的愿望，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带着言梦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准备重新开始生活。

　　那个日期如约而来。
　　这一天，我已经和言梦有了新的居所，开始安居乐业，开始像正常地球人那样生活。
　　可是让我慌乱的是，我和家乡，失去了联系。
　　我快疯了。
　　言梦不知道我在害怕和担忧什么，她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完全被家乡的巫师抹去。
　　可是我害怕啊。
　　我留下言梦，独自回到了家乡，看到的，却只有一片荒凉。
　　荒无人烟。就像地球上的沙漠一样，甚至比沙漠更甚，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干干净净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终于知道有什么是不对劲的了。
　　传言，根本不可能是真相。
　　我要做的，根本就不是忤逆她的愿望，而是实现啊……
　　听说，听说，听说……
　　传言，是万恶的根源啊。它让多少人做错事，又让多少人流离失所……
　　而这次的代价，却是整个国家。
　　我跪在地上，想要触摸到家人的痕迹，即使是灰烬，我也在所不惜。
　　可我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我只看见自己的手，在一寸寸地消失。
　　就那样凭空的，消失。
　　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我用家乡的秘法，将自己将要死在家乡的消息，以及我的身世，我的记忆，一字不落地传给了地球上的言梦。
　　言梦啊。你能否让我，也言一次梦呢。
　　让我梦见我亲爱的家人，让我梦见我繁荣的国家，让我梦见，和我长相厮守的你。
　　我躺在连尘土都消失的，我的家乡的地面上，等待着上帝取走我的身体和灵魂。
　　哦，这两个词，还是从地球听说来的呢。

　　后记
　　言梦看完了陆瑾的记忆，默默地继续切菜。即使那把刀割破了她的手指，即使她的泪已经打湿了她被割破的手指，咬得生疼。
　　她是言梦，只适合言梦。
　　她仰望天空，仿佛看见了在另外一个遥远的星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颗恒星，闪着微弱却美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