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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傅行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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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酒馆,低低平平地撑在塞北的黄沙之中。檐前的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直送到大漠深处。
酒馆里布置简陋,坑坑洼洼的四壁,两三副油腻的桌椅——其中两张皆已坐了人,一个懒洋洋拿着算盘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肥掌柜,还有一个精瘦精瘦的酒保。正是晌午,最困乏时。
谢师乞同霍应儿带几个手下人风尘仆仆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拍去一身尘沙。二人皆无心饮食,只随意叫了几碗醋汤面,两碟腊肉,在剩下的一张桌前坐下,胡乱应付了几口。
眼见霍珍的痛楚一日剧甚一日,那傅行云却好似故意同他们作对似的,半点消息也无。霍应儿愁肠满肚,正食不知味之时,身旁的谢师乞却忽地抬手止住了他,“听。”
那原本眯着眼的肥掌柜也不打呵欠了,那陪笑脸的酒保也停下手里的活计,都和他们一样望向了门口。
只有中间两桌人依旧毫无所觉。
门口轻轻传来了两声咳嗽,明明听起来虚弱得很,却不知为何可以穿过堂上嘈杂的人声传进他们耳中。“这是高人。”谢师乞道,他二人不禁凝神以待。
未几,便见一架轿舆在酒馆前停下。众人这才看见,无论抬轿的,还是陪侍在轿前的,都是十七八岁身穿白衣的少年。
轿内之人未及下车,两个白衣少年已走进酒馆,先扫视一圈,便极不满意地皱起眉来。但他们还是走到离门较近的一张桌前,对坐在桌旁的年轻男人道:“能否请你让出位子。”虽用了“请”,语气却一点不见客气。
年轻男人见他们这阵势,大概觉得不好招惹,便起身让了。
便有几个年纪小些的童子上来将这人坐过的桌椅都细细擦拭一番。
两个少年又走到较远的第二张桌前,这张桌旁坐了好几个男人。
“能否请你们让出位子。”少年再次沉声道。
但几个男人凑到一块,就不那么好说话了。一个汉子大声道:“小娃娃,毛都还没长齐,到咱们面前充什么大爷!”
同行中另有一人劝住了这汉子,耐着性道:“小兄弟,你们那处已经有了座头,何故又要来找我们呢?都是来歇个脚,总不能你这一家就要占着一整间酒馆吧!”
少年面色不变,道:“若我说,我家主子就是要占下这一整间酒馆呢?”
汉子嚷道:“你家主子是三瓣屁股啊,还是六条胳膊?坐得了三张桌子!”
少年道:“我家主子没有三瓣屁股,也没有六条胳膊,坐不了三张桌子,只是不想同你们一起坐罢了。”
那好脾气的男人这回也沉了脸,“你家主子好大的架子!”
少年道:“我家主子的架子自然是大的。”
汉子道:“那何妨不说出个名号来,也让我们听听,配不配得上这架子!”
少年道:“名号配得上架子,只怕你们不配听。”
谢师乞和霍应儿暗暗旁观,对那轿中之人越发好奇了起来。
汉子已站起身来,冲着门外的轿舆冷笑道:“这么一说,我倒非得听听不可了!”他伸手抽刀,下一瞬却在少年的冷眼中发出一声痛啸,再一看,原来他面门、四肢的大穴上分别扎了一支细小的银针,状若梅花,寒光闪闪。汉子疼得一时动弹不得,冷汗汩汩。从来处看,这梅花针分明是轿中之人射出的。
周围的同伴慌忙站起来扶住大汉,为首的男人叉手道:“我这兄弟鲁莽,得罪了高人,我在此代他赔罪了,请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许久,轿中才传出一把浑厚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道:“不必惊慌,针上无毒。老头子我从来不用毒。只不过见人抽刀,心里头有些害怕,所以扔了几根防身定神的家伙而已。年轻人,火气太盛,伤肝劳神,往后还是沉着些的好。”
“是,是!”那几人哪还敢有异声,但老规矩,技不如人,败于他手,还是该问清名号。
轿中人沉沉笑了几声,道:“我么,名头不响,说了,你们也只怕没有听过。”
白衣少年却傲然道:“我家主子,便是天意谷谷主入室弟子,灵衣圣手,傅行云!”
谢、霍二人大吃一惊,傅行云?灵衣圣手傅行云?可不就是他们要寻的一线生机!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那伙人匆忙道谢,扶上汉子出了馆去,于是又有几个白衣小童来将他们坐过的地方细细擦拭。
傅行云方才掀开软帏,步下轿来。原来是一位衣裳素净,面容清癯的老者,虽已鹤发,却仍十分矍铄。
那肥掌柜仍旧平平板板地坐着,对客人爱答不理,好像方才自己店中出了那么大的变故,他什么也没有瞧见似的;瘦酒保依旧赔着笑上来,殷勤招待这一众人,先问要什么酒,白衣少年道:“酒便不必了,我家主子说,如今天燥,酒性寒凉,饮多伤身。”又问要什么荤素,白衣少年道:“荤腥也免了,我家主子嫌死气太重。只要备些应时清淡的蔬菜便可以,记得,一定要干净!”
酒保笑道:“嗬,这位主子忌讳可真不少!”
白衣少年道:“你懂什么?饮食起居均要顺应四时,调和阴阳,有所节制,才是延寿之法。所谓‘顺时气以养天和’,我家主子是名医圣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酒保于是又哈腰赔笑两句,方去了。
傅行云挑了个避风的座位,待饭菜上齐,他用筷子拨了拨,似乎都不甚满意,只挑挑拣拣地吃了些许。
霍应儿看的皱眉,低声道此人为免太过招摇了些,谢师乞却太明白了,他这是故意端的架子。架子端得越大,身价就抬得越高。
原来也是“个中高手”,同道中人。
果然,方才那年轻男子就禁不住上前去了,问道:“老先生就是十二年前桃花坞中救了蒋韩英蒋庄主的傅行云?”
老人抬了抬眼皮,道:“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男子笑道:“果然是了!久仰神医之名,想不到今日居然能在此相遇!”旁人一见傅行云方才的架势,都知晓该避着他些,偏这男子一点不会看人脸色,说着竟就旁若无人地在他桌前坐了下来,一副轻松模样,真是枉费刚才的童子们落力擦了那许久。
傅行云面色微愠,道:“年轻人,是何来头?”
男子道:“晚辈默默无名,不足挂齿。”
傅行云道:“那么,你寻我何事?”
“自然是好奇了。”男子笑道,“当年桃花坞中于死生之间救下蒋庄主,一时名动江湖,因此我就想看看仔细,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傅行云冷淡道:“如今你看到了?”
“嗯,看得清清楚楚。”男子似笑非笑,慢吞吞道,“果然和传闻中并无二致,名不虚传。”
傅行云这才面色稍霁,拿起茶来啜了一口,道:“我多年不在江湖中露面,你一个后辈,倒是对老朽颇为了解。”
男子笑道:“是,我的确很了解傅行云,所以在我看来,他是妄被称为圣手了。”
他这反复无常的态度简直让人以为他是有意戏耍,不止傅行云,他们身后的白衣少年首先就喝道:“什么意思,你认为我们先生的医术不高明吗?”
男子笑道:“自然不是,我这么说,是因为江湖中只道傅行云的医术天下无匹,却不知道他其实还有一种手段比医术更为高明。”
傅行云一怔,正欲开口,却忽然间面色大变,只觉腹中绞痛难忍。男子一看,道:“咦,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些。”
一句话的功夫,老人已疼得滚下地去,白衣少年连忙来扶他,指着男子骂道:“好卑鄙的人,你对我家主子做了什么?”
男子坐在原处,拿筷子拨着面前的菜品,懒懒道:“看清楚了,不是我。”
话音刚落,酒馆里四下已冲出了十数个手持武器之人,为首的竟是那两个庸庸的肥掌柜和瘦酒保。
霍应儿以为遇上了黑店,忙欲拔剑,却被谢师乞制止,再看之下,那伙人竟只是将傅行云围在中间,却对他们视而不见,方知道是江湖寻仇,有备而来。
肥掌柜那总睁不开的眼这时也睁开了;瘦酒保总哈着的腰这时也绷直了,对着地上的人,冷笑道:“傅行云,三月前,我断木坛坛主身染重疾,上门求医,你却闭门躲避,连面都不肯见上一回,坛主最后受尽折磨而死。我们原以为,再要找你,必定如同大海捞针,想不到,你竟还敢大摇大摆混迹于西塞!天不亡你,我们便来亡你,看你第一圣手,这回如何自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可真是好大一个陷阱!
老人闻言,吓得面无血色,连连摆手,道:“我不知道什么断木坛坛主,我从未得罪过你们,我不是傅行云,你们认错人了!”又说正是因为傅行云行踪神秘,又不为人熟识,他们才敢借着这位神医的幌子蒙混名利,实际上不过是些江湖老千,并没什么真本事。但那些人哪里肯听,只当是他胡诌了一篇假话。
此时他身边的白衣侍从们见势不对,早逃得不见人影,这千首独自一人,又吃了他们的毒馔,真可说半身已踏上了黄泉路。
这时,那同样被他们围在中间,半天没有出声的年轻人却忽然道:“他的确不是傅行云,你们找错人了。”
刚才还略为混乱的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肥掌柜看着他道:“这是我们门派间的恩怨,无关者还请离开!”
男子却不理他,继续道:“也难怪。江湖上毕竟鲜有人知,傅行云虽然被称为灵衣圣手,其实却更擅长用毒。他若是真正的傅行云,怎么会连这样下三滥的毒药,都识不出来呢?”
众人终于不得不将视线转向了他。“你怎么知道傅行云善毒?”
男子道:“自然是因为我了解他。”
肥掌柜道:“你了解傅行云?”
“是。只怕没人比我更了解傅行云。”男子缓缓道,“毕竟,我就是傅行云。”
两个傅行云?谢师乞和霍应儿对视一眼。情势越发古怪起来。
断木坛中人也是难以轻信,道:“你说你是傅行云?那这个人呢?”
男子慢悠悠道:“当然是假的了。他刚才不是都说他是假的了?”
“那或许是因为他想要活命。他不想被我们杀死。”
“我也想要活命,我也不想被你们杀死。”男子道,他大概说得累了,还有心情给自己倒了杯茶,明知里面有毒,却仍不在乎地喝了下去,接着道,“除了真正的傅行云,只怕也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说自己是傅行云了。”
肥掌柜眯起眼,手中的刀明晃晃,道:“就算是真正的傅行云,也不该在这时候说自己是傅行云的。”
男子叹道:“这也没法子了。我虽说不好出名,不过如果真让所有人以为我傅行云是被这种手段害死的,未免太丢人了些。”
瘦酒保这时冷笑道:“你太不会打算了。丢人总比丢命来得好!”
“丢命?”男子轻声重复了句,仰起头看着他们,“你们是说我吗?”
瘦酒保道:“我们要找的是傅行云,你既然说你是傅行云,那么,自然就是你了!”
“哦。”他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好像对方的上一句话不过是在请他喝酒一样。
瘦酒保忍不住问道:“你不怕?”
男子道:“怕什么?”
瘦酒保道:“你就要死了!”
男子倍感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
瘦酒保大笑道:“江湖人都知道,傅行云不会半点武功。我们这么多人都想杀你,你说你待会儿会不会死在这里?”
男子想了想,叹道:“我没有武功,你们觉得杀我很容易,是吗?可你们何不想想,想杀我的人那么多,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肥掌柜略有些警觉了,盯着他,道:“是啊,奇怪,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呢?”
男子道:“因为我总有办法,让来杀我的人比我先倒下去。”
瘦酒保冷哼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会比你先倒下去?”
男子道:“不信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运气到丹田。”
他们带着惊疑一试,一时果真浑身疲软,竟一个个在他面前瘫倒下去。没有人察觉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谢、霍一行人见状,也欲运气,谁知男子好像看穿了一样,朝他们扫来一眼,道:“别试!”
他看着面前的众人,慢慢道:“其实如果不运气,这药是不会发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