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五 【十五 ...

  •   【十五】

      醒来,天蒙蒙亮,清晨微弱的阳光透过营帐缝隙照到了脸上。枫岫眯着眼,伸手挡住了那一缕光。身边的位置已经没有人,床铺却还是温热的。想来那人该是刚走不久。
      他走出营帐,留守的士兵不多,整个营地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他四处随意走动也没有士兵拦他,枫岫心想,或许这些人并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

      凯旋侯三日不归,枫岫就在营地里等了他三日。
      有时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他还要留下来。这种时刻,他应当毫不犹疑地逃离火宅佛狱的掌控,让一切回到应有的轨道。
      可就算离开,他亦无法回到慈光之塔。因为于慈光之塔而言,枫岫也不过是一枚弃子。
      他内心闪过一丝迷茫,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完成最初离开慈光之塔时那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还是仅仅为了阻止火宅佛狱入侵苦境?
      或许问题的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相较之下,凯旋侯的做法更是令他捉摸不透。凯旋侯有太多杀他的理由,也有太多杀他的机会,但却让他存活至今,甚至还他带到了军营。就算是作为战俘,自己对慈光之塔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不认为这对火宅佛狱的局势有任何帮助。
      所以他需要凯旋侯给他一个解释。
      不论他们之间的结局将是如何。

      又过了两日,凯旋侯终于回到了营地。
      带着满身的伤。
      枫岫看见无执相半背半扶着凯旋侯进入营帐的瞬间,心都像是漏跳了半拍。
      他在一旁看无执相将那人放到军营简陋的床铺上,凯旋侯像是昏迷着,面无血色,一直没有睁眼。
      “他……”枫岫愣了半天才从喉间发出了一个音节,出声之后才发觉自己说话都带着颤音。他轻咳一声,掩饰去自己的不自然,问无执相:“他伤得重吗?”
      “尚无性命之忧。”
      无执相看他的眼神依旧杀意腾腾,枫岫都要怀疑他会不会趁凯旋侯失去意识的机会砍了自己。他不甘示弱地将目光投了回去,结果无执相没有理会他,冷哼一声后就径自离开了营帐。
      枫岫莫名松了一口气,默默坐到床边。那人身上的伤看起来都已经过包扎治疗,只是似乎在睡梦中并不安稳,还微微皱着眉头。明知道这点伤不可能击败凯旋侯,但枫岫心底仍是弥漫起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都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可他竟然根本没有考虑过凯旋侯也可能会死这个问题。于理而言,凯旋侯死,对他来说应当不算是坏事,只要对方不存在,那么至今他所犹疑的种种也就没有继续徘徊不定的必要。
      但现实总是偏离常理,他不愿他死,也无法自欺欺人。
      ——枫岫不再想下去。
      现在他只希望凯旋侯能够尽快醒来。
      醒过来才有可能给他答案。

      傍晚时分,凯旋侯终于转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的枫岫。
      枫岫正随意翻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一本书,侧头见凯旋侯已经醒了过来,微微顿了一下,将事先准备好的水递给他,道:“你醒了。”
      凯旋侯接过水,并没有要喝的意思。他盯着枫岫手中的书,问:“……你从哪里找来的?”
      那正是《荒木载纪》。
      枫岫合起书页,没有回答凯旋侯的问题,缓缓道:“吾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你竟还会带着它。”
      凯旋侯也不辩解什么,只道:“如今再看从前的记载,你对火宅佛狱的认识是否有所改变?”
      枫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道:“若要说有变,那么如今吾认为火宅佛狱比吾从前所想更为不堪。”
      “……”
      似是对枫岫的回答有所预料,又或许是重伤之下没有反驳的精力,凯旋侯微微合上眼,显得疲惫:“自然。从你的立场看,火宅佛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误的。”
      枫岫沉默不语。
      寂静横亘在两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凯旋侯再次开口:“有一件事,吾未曾对你言明。”
      “……是什么?”枫岫敏锐地察觉到了接下来话题的走向,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迎合。
      “你的神源,并非火宅佛狱所毁。”说到这里,凯旋侯停了一下,继续道,“至于真相,吾亦不知是何方势力所为,也不知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
      枫岫打断他的话:“现在解释,你认为还能取得吾的信任吗?”
      他仍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凯旋侯的冷漠以对,就算真相确如凯旋侯所说,这个真相对他而言亦失去了意义。
      “吾并无意再取得你之信任,吾不过觉得你该了解事实,如此而已。”凯旋侯道。
      “哈。”枫岫干笑,“现今吾又如何能证明你所说是真?莫非你忘记曾利用吾对慈光之塔假作议和。”
      闻言,凯旋侯皱了一下眉。枫岫提起这件事,倒是让他想到如今两国之间的局势。原本的计划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然而慈光之塔并没有中计,这也是他此回重伤的原因。他本以为莫非是枫岫暗中留了一手,但从枫岫方才所说看来,此事却不是因他而起。
      看来他确实是小觑无衣师尹了。
      在他沉思战况的这段时间,枫岫还在继续说着。凯旋侯没有听清楚他之前说的是什么,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话。
      “……想必贪邪扶木中心之源逐渐衰弱,也是你杜撰出来以消灭吾之怀疑的吧。”
      “这件事,吾确实利用了你。但那一日对你所说的话,至少在关于火宅佛狱的现状上,并不含丝毫欺骗。”凯旋侯话语中透露着疲倦之意,“若当时两国当真能够议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惜如今已到兵临城下的境地,再无回转的可能了。”
      “当真?”
      枫岫看着那人,心中霎时千回百转。
      虽说他方才说的并不是有意要套话,但凯旋侯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贪邪扶木之衰弱现状的说明,竟然没有掺假吗?那么,自己所需要做的便是……
      凯旋侯轻声叹息,伤势让他没有精力再与枫岫纠缠,最后他道:“随你怎样想,吾言尽于此。”
      不过片刻,那人又沉沉睡了过去。枫岫默默替他掖好了被角,心中已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几日后,凯旋侯伤势已恢复到勉强能下地行走。而就在此时,前方战地又传来消息,说慈光之塔军队将越过峡谷偷袭火宅佛狱营地。
      凯旋侯布置军令时不曾避讳枫岫的存在,枫岫便在一旁看着。省去整个过程,最后的结果就是凯旋侯不日又将领兵出战。枫岫暗中握紧了拳,凯旋侯的伤都还没开始好转,此时出兵,对火宅佛狱极为不利。
      想必慈光之塔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枫岫更清楚凯旋侯此一去,或许就是火宅佛狱之末路了。他已经将贪邪扶木的一切通过早先预留的通信方式告知了远在千里外阵营的无衣师尹。现在火宅佛狱主力都在外部战场,内部防守应当十分空虚,若此时攻入,破坏贪邪扶木中心亦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贪邪扶木被毁,火宅佛狱自然毁于一旦。
      而凯旋侯,更有可能就此战死沙场。
      枫岫心中念着,凯旋侯唯一一次心软和失防,即将成为火宅佛狱末路的开端。这样的结果,或许是对方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的吧。凯旋侯错就错在以为他能够控制这一切的局面。
      无执相对自己的戒备当然不是毫无原因的,倘若他能不顾凯旋侯的阻拦,一开始就除去自己,接下来这一切的变数也就都不存在了。
      但枫岫并不愧疚自己所做的一切。凯旋侯不会为了枫岫放弃火宅佛狱,反之,枫岫想做的事情也不可能因为凯旋侯而怯步。
      只是从私心上来说,他确实不希望凯旋侯死……至少,不能这样死。枫岫甚至更希望凯旋侯此回可以不出战。他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因为对方怎么看都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传讯的士兵退下后,营帐内又只剩下凯旋侯与枫岫二人。
      枫岫沉默了片刻,出声道:“你一定要出战吗?”
      凯旋侯从案前的地图上抬起头,看了枫岫一眼,便继续回头研究峡谷地形,听似随意地道:“不存在第二个选择。”
      枫岫走到他身边,轻不可闻地道:“吾不希望你死。”
      听到他这句话,凯旋侯也没有心情研究地形了,他放下地图,转身面对枫岫,认真地道:“你还记不记得吾说过,无论战事结果如何,最后吾都会杀了你。”
      “吾记得。”
      “吾若战死,你便不用死。”
      说完,凯旋侯就把目光从枫岫身上移开了。
      觉察到凯旋侯话中的意思,枫岫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他再一次感到迷茫。莫非他们之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那一刹那,他回忆起在苦境的种种,当对方身份还仅仅是拂樱的时候,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春秋。那时他们是否有想过最终会是这样的结局?
      但他们立场对立,这是从一开始就知晓的不容争辩的事实。
      枫岫不由得想,若他不曾在苦境遇见拂樱,现今的一切定会有所不同吧。
      可惜这些错误,都没有从头再来的余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