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以蔽之》寒山鱼

2、本欲托病逃深宫，谁知身死魂魄飞 “小姐

　　“小姐，厨房来问您晚膳想吃什么？”

　　王书仪坐在梳妆台前，愣愣地看着铜镜中的如花容颜，恍若未闻。

　　小丫鬟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刚想再问一遍，却被小姐突然看过来的笑脸晃花了眼。

　　“狼心狗肺汤。”

　　啥？小丫鬟一脸呆滞，这……是菜名？

　　一旁的大丫鬟如歌掩嘴笑了起来，“就是牛心柿和牛肺煮的汤，润肺止咳的。”

　　啊？那个不是叫牛心汤吗……小丫鬟更是费解。

　　“算了，还是我去说吧。看你这呆样，也不知周管家是怎么挑的人……”如歌一边唠叨一边带着小丫鬟掀帘出去了。

　　看着说完一句话又开始对着镜子发呆的小姐，如诗有些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小姐，牛心汤里面有柿子，您真的要吃那个？”

　　王书仪笑了一下，开口道：“少吃点没关系。我这两天嗓子有些不舒服，你知道我是不爱吃药的。”

　　如诗低下头，不再言语。

　　晚饭很快做好送来，一张圆桌琳琅满目摆满了珍馐佳肴，正中间就是王书仪点的那道牛心汤。自从一个月前出了选秀圣旨之后，王书仪的生活水平就得到了巨大的提高。以前四菜一汤，现在都快赶得上满汉全席了。

　　如此说来，入宫这件事也不是全无好处嘛，王书仪拿起汤勺，不无乐观地想。

　　在如诗和如画担忧的目光下，王书仪舀了一勺“狼心狗肺”汤。这个名字还是当初第一次喝这道汤时，听到如诗说这汤是用牛心柿和牛肺熬的，王书仪在喷饭之余给它起的诨名。

　　作为对不尊重厨房工作人员的报复，王书仪当夜就面部肿胀，身上起红疹，又痒又痛，惨不忍睹。这才知道，原来王书仪这具身体也是对柿子过敏的。

　　前生她困守京城苦苦挣扎，以为功成名就能博得重男轻女的父母那点可怜的亲情，短暂的一生没有娱乐也没有自由。

　　本以为上天眷顾重来一世，一切都会有所不同，谁知原来禁忌依然是禁忌，牢笼仍旧是牢笼，渴望的，亦早已成空。

　　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敢碰和柿子有关的任何东西。也因此，除了当时服侍她的如诗如画，再没有人知道她对柿子过敏，过敏到哪怕喝一口牛心汤都会发病。

　　幸好她其实是不喜欢柿子的甜味的，因而当年也仅是喝了几口，此生再不敢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生本来如此，更何况，那强求的也未必如意。

　　但她现在却偏偏要强求一次了。困在这深宅大院也就算了，虽然更加没有自由，但相比前世的劳碌，好歹生活安逸，吃喝不愁。这一世，她失去了拼搏的动力，情愿如此平淡安稳地过一生。

　　眼看将要及笄，谁知已经很多年没有选过秀的宫中因着皇帝久病沉疴，由太后做主下旨选秀。名为选秀，实为冲喜。太后心焦，因而心诚，只要身份高贵的官家小姐，且三品以上才行。

　　别家躲还来不及，她的父亲，从二品的礼部侍郎王文徒，却喜不自胜，以为遇到天大的机会，这才终于想起了久被遗忘的嫡次女——至少，王侍郎还记得这个女儿是个美人。

　　王书仪怀着烈士捐躯的心情喝了一勺汤，想了想又喝了一勺。看见汤中肉块色泽诱人，竟忍不住也吃了几块。欲要再吃，却被一旁两个吓破了胆的丫鬟给拦住了，她们尚且记得多年前小姐发病时的凄惨，遭难的正主儿却好了疮疤忘了痛。

　　王书仪在她们无声谴责的目光中笑着摇头：“你们不懂，这越是禁忌的东西越是诱惑。虽然不见得多么美味，但难得偷尝禁果的滋味可是好的不得了哈哈！”

　　两个丫鬟听不懂什么是禁果，但也知道这主子在玩笑，活泼一点的如画就绷着脸道：“再吃下去，等明天您的滋味就更加好的不得了了！”

　　王书仪哈哈干笑了两声，令两个丫鬟连外面的如梦如歌都一起来吃。几人推辞不已，但架不住王书仪软硬兼施，便都围着圆桌坐下，因着小姐向来随和，众人也都渐渐放松下来，围着一桌美味佳肴大快朵颐。

　　就餐气氛热烈又活泼，王书仪心里感慨不已，觉得总算找回些许当年同学聚餐时的感觉了。

　　晚饭后在小院子里遛了个弯，歪榻上看了会书，王书仪就打算到床上“挺尸等死”。刚准备洗漱，却听如画说老爷朝这边来了。

　　这阵子，老爷“神迹”光临这方小院已不算稀奇，王书仪也远非第一次那般如见了鬼，她从容地到院门口候着，见那一身儒衣道貌岸然的王侍郎大人到了近前，就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父亲”。

　　王文徒满意地点了点头，进了屋。王书仪奉了茶，屏息候着。果然王大人察色嗅味了一番，又细细品茗两口，才颔首道：“不错。张娘子茶艺精绝，你也算学到了两分。”

　　王书仪低头躬身道：“父亲谬赞，书仪仍差之远矣。”

　　王文徒道：“无妨，茶艺于你乃锦上添花，女子最重还是德容。”

　　王书仪嘴上应是，心中大大撇嘴。王文徒仿佛觉得自己太过严肃，放缓了表情慈爱道：“我儿这两日如何？”

　　“甚好。”好个鬼，王书仪心里翻起了白眼。

　　王文徒表达了一番自己的关怀，王书仪满面感激涕零，俨然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最后王文徒终于讲到重点，一通长篇大论，归结起来就是家族荣辱人人有责，如今轮到你务必全力以赴，否则就是千古罪人云云。这番话王书仪已经换着花样听了好几遍，再听一次依然恶心不已。

　　皇帝病重生死不知，如花年龄的少女们入宫后有很大可能要守寡。就算冲喜冲的皇帝病愈，但自先皇后去世，皇帝于后宫之事向来淡薄，后宫佳丽三千，又能分得几许君恩？

　　这卖女求荣的王大人居然能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真是利欲糊了心，毫无廉耻。幸而前世苦求一辈子不得的亲情，今生早已不再指望。这个大宅子里所谓的父亲所谓的兄弟姐妹，对她来说全都是陌生人。

　　终于送走了王大人，王书仪收拾停当后仰面躺在床上，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恐惧，在丫鬟们面前一副大无畏的样子，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害怕的。过敏发病之时痛痒不止，怕留疤痕又不能挠，只能忍着，那滋味怎一个销魂了得。现在只盼着后天选秀之日赶紧到来，王大人另选了貂蝉，自己好赶紧着偷偷吃药。

　　王书仪有个同母姐姐，已经出嫁，另有两个庶出的妹妹，王书玉和王书秀。王书秀虽然姿色差了点，又是庶出，但其母郑氏之父新近升了四品佥督御史，连带着郑氏在府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因而身份上倒说的过去。只是自王书仪的生母难产去世，王文徒多年未有续娶，郑姨娘在府中地位形同主母，势必不会让女儿趟这趟浑水的吧。

　　想来还是王书玉更有可能，且不说她美貌不比自己逊色多少——王书仪毫不羞愧地如此想着，王书玉外祖现为太医院院判，她自己也略通一些岐黄，这不正是冲喜的上佳人选吗，试想一下，如果“关键”时刻皇帝犯病，立刻就能由红粉佳人化身为白衣天使……

　　王书仪渐渐有点昏沉，恍惚间觉得身上开始有点发痒，肠胃之间也沉甸甸如坠金砖，她迷迷糊糊想着是否晚上吃的太多……

　　耳边哭声搅得王书仪心烦意乱，想着肯定又是如梦这个爱哭鬼，这丫头自己绣花针戳破了手指都能哭上半日，如今见如花似玉的小姐变成了猪头三，还不得哭出来一片海？

　　王书仪动了动嘴唇，想说一句让她走远一点哭，别吵着小姐我睡觉，却惊觉咽喉间痛肿难当，竟说不出话来！王书仪一惊之间猛然张开眼，触目所见更是让她大惊失色！

　　这粉红的帏顶，粉红的床幔，粉红的纱帐，粉红的被褥……王书仪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床边低头痛哭的中年妇人，确信自己十年的古代人生中并没有见过她。

　　这是什么个情况？看情形怎么像是又穿越了？如果真的穿越了，岂非意味着王书仪已经死了？不知自己如今是谁的王书仪顿时有些恐慌，明明应该只是过敏发病，怎么竟会死了？

　　王书仪呆呆愣了半日，只顾埋头痛哭的妇人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言儿！你总算是醒了，你可吓死娘了！”

　　妇人见女儿神情呆滞，不觉又悲从中来，握着她的手泣道：“傻孩子，你怎么这么糊涂！那谢公子不是凡人，岂是我们这种人家能够攀附的。如今你遭逢生死，此后可千万放开了吧！”

　　王书仪仍在发愣，耳中依稀听得妇人叫自己言儿，如今自己又是言儿了吗？就像当年突然变成了王书仪，如今又糊里糊涂成了什么言儿。她想起昨晚临睡之时肠胃之间沉重的压迫感，难道自己竟着了什么道儿了吗？为的什么？又会是谁？

　　恍惚间觉得胳膊被一直摇晃，王书仪渐渐回神，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焦急的妇人，渐渐平定下来，不论怎样，也算是逃脱了入宫的噩运不是吗。反正穿越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也没什么大不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