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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次章 唯伊持绢拭清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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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闷热的夜晚。
可这又是个特殊而伤感的晚上。
这“碎月阁”便不是座普通的小阁楼,它原本充满了离别的愁绪。
它本是一个豪门千金出嫁前的私宅,千金小姐长大了以后,嫁入了一个富商家中。出嫁之后,那位夫人常常想家,在思念已经让她感到难过的时候,就只好回到“碎月阁”中住上几天。后来,她的丈夫不幸逝世了,家中的事务都要她操劳,她只好把“碎月阁”粉饰一新,作为一幢出租楼,供一些有需要的人来租赁使用。
“碎月阁”是非常漂亮的一幢小亭楼,下面乍看是个平顶的小亭子,上面的平台上却又是一间小阁楼。而“碎月”却又有另一番意境。原来,这小楼盖在一个小圆湖边,屋顶是个八角檐形状,当月光洒落湖面的时候,也会有一小部分散在屋檐上,看起来零零碎碎的,故称“碎月阁”。阁顶八个尖尖的小檐儿上,挂着八个小小的银铃,风一吹过,“叮叮零零”的,清脆悦耳,就像那千金小姐动听的笑声。所以,这座小楼又有“风过伊人笑”的美名。
今晚没有风,因此也没有醉人的笑声。除了俏丽活泼的舞步,就是隐隐约约的感伤。小小的阁楼里有十数人靠着墙席地而坐,没有不解风雅的俗人,没有富贵奢华的商贾,只有不为俗世所羁绊的文人墨客,才能够欣赏到这可遇而不可求的第一支舞,它的名字叫“俏靥含霜”。希儿双手交叠,举至左额一旁,一张俏脸似笑非笑;一对小脚脚尖儿轻踮,一跃一落地踏着小步,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儿。蓦地,她的指尖滑过,从腰间带出一条长缎,飘逸而风姿卓越地开始不住旋转。
少女毕竟是少女,虽然与娆雪共同行走江湖,清纯却仍难以抑制地有些流露于表面。也许娆雪是对的,她并没有教希儿人情世故这不可避免的事儿,而是任由她保留着那份令人艳羡的纯真。果然,观者的目光都聚集在希儿那清秀嫣然的笑颜上,那七分清纯三分妩媚的眼神,竟是那般地摄人心魄。
“呀— —”伴随着一声轻呼,希儿虚中带实的刻意一偏,让众人不由得有了想上前搀扶一把的怜香惜玉之感。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希儿的笑容似乎在一瞬间敛了起来,冰雪般的疏离越来越明显地呈现在她的脸上。一个样貌寻常的女子衣着朴素地坐在一边抚琴伴乐,眼里有着满意和欣慰,看着观众因希儿表情的变化而有些失落的神色,不由笑得更欢了些。
眼前的舞步乍然变了。俏丽活泼顿时变得虚虚实实,时常仅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诧异的景象——力度之美竟然完美地呈现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如冰雪一般冷漠的神情,以及那僵直得似乎不是活物的身段,竟隐约透露出一股淡淡的哀怨凄诡之感。乐曲声也仿佛寒梅开放时那铮铮傲骨拔节的声音。
不想此时音乐声又陡然一转……仿佛柳暗花明般的,舞蹈的意境又再次转换为绚丽妖娆,希儿眼中的凄凄之感立刻变为了妖媚——那么青涩却又那么魅惑,与普通的人儿相比,颇有独到之处。舞到兴处,希儿清靓的脸上忽然神秘一笑,伸一只手轻握裙角,另一只手也攀上头上的翠石簪——就在她开始转圈的一瞬间,飞快地将簪子扯了下来!刹时间,柔软的青丝倾泻而下,纤纤裙摆也随她打起了旋儿,挽起了大朵的旋花儿。窗外的一束月光应景的洒落在她的脸上,那么纯洁,那么动人,就如传说中的月的女儿一般,秀雅而永生……
不愧是娆雪的弟子,比之舞仙本人,说是青出于蓝也丝毫不为过;坐在一旁的那个朴素的琴娘也笑得开怀——尽管确有三分姿色,在希儿之畔也只如烟如尘罢。
琴声也似乎随琴娘的思绪如高山流水意兴翩然,却在一个短停间似乎闪出一个不胜和谐的音韵,此曲也应势而终了。观客不由蹙了眉,希儿的表情也瞬息万变:惊诧,疑问,犹豫,懊恼,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哀伤。
“还是不可以吗……尽管…我尽了力……你,仍然没办法做到吗……姐…姐姐…你…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试试看……”希儿大口地开始喘气,有些激动的情绪更使得她的面容红彤彤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甚至不免有些颤抖。
客人们惊讶地将目光投向那个毫不起眼的琴娘,她的眼神一颤,说出的话也更像是在喃喃自语:“不是……我没有……我真的办不到。也许便是天意罢……”
“天意……?”希儿的喘息渐渐缓了,“姐啊……也罢,假若你如此想要离开这里,只需明天一过,便走了吧。我留不住你,也无心留了。”
琴娘眼神一黯:“只怕我走了,你照顾不好自己……那可就……”
“不会的!”希儿丝毫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既然决定走了,何必如此多加顾虑呢!?璇儿自然会小心‘管’住我的!”她的表情竟微有些愤怒。她不信!曾经叱垞一时的“琴心”怎么会接不上平平一段曲子!?
“……是。你的确比我想的还周到。夜色也深了,快些和诸位贵客道别吧。”
希儿叹口气,什么时候她对于自己有大恩的人也可以说如此重话了?只怕是混在江湖久了,人亦变了吧。“各位尊客,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明日在望荷院,我和姐姐还有事要宣布呢,只怕是迟了睡就难早起了,各位也回去歇息吧。明日也请捧捧场,请个早。”
“一定……一定……”众人都客气地说着,一一赞了希儿,然后就纷纷散了,希儿客套了几句,待人都走了后,一收云袖,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希儿……”那琴娘立即站起来,快速追了出去,留下一个侍女用细绢轻轻拭了拭琴弦,抱起那琴,也跟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