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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薛家入都 旧梦重温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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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已是卯时三刻了,早膳已是送了过来,再过会子兰哥就要来请安了,奴婢服侍您起身吧。”
素云轻声唤着李纨,心里头派自疑惑‘可是这些个日子担起了管家之事累着了?往日里奶奶可都是才到卯时便会睁眼起身,叫水梳洗的。近来本自比从前还早些躺下,怎地反倒更晚起了?还是因着思虑过重,夜里辗转难眠,早上才贪睡了些?前两日醒来眼圈都是红的,瞧着倒似哭过一般。可白日里瞧着奶奶气色心绪又是格外的好。真真是奇怪!’
听得李纨轻轻应了一声,素云忙按下思量,起身轻轻拢起床帐。冬日天亮的晚,窗外还是一片黑沉,是以素云才刚又点亮了几盏烛火,照得屋中一片暖黄。
然待视线落在才睁开惺忪睡眼坐起的李纨身上时,素云不由得抽了口气!
云鬓松挽体态慵懒,面上还泛着比朝霞更动人的红晕,一双眸子里更荡着似似水波光似的涟漪,这等模样的只大爷曾经还在时,才在奶奶身上瞧见过!
可自从大爷去了后,眼见着奶奶眼中光芒一日黯似一日,笑容一年淡过一年,何曾再现过这等新婚燕尔时的婉转娇态?
“奶奶你?”素云心中疑虑骇然,口中更是差点脱口问出,好在及时惊醒,忙改口道:“奶奶可是风寒又犯了?奴婢瞧着奶奶面色泛红,可是夜里又着凉发热了?奴婢、奴婢叫人给您煮些姜汤去……”
李纨听得“泛红”“夜里”二字,益发觉得面如火烧,忙抓了素云的手,垂着头低声道:“不碍事,莫要惊动了旁人,我只是、只是昨夜梦到了大爷……”
那一日病中恍惚见得了贾珠,李纨又是惊疑又是欢喜,只大大睁着眼睛,瞧着他流泪。只怕一眨眼,他便要消失在眼前,再不得见了。
谁知贾珠才与她对望了一会,便轻叹了声起身,李纨只道他又要离开,慌忙抓了他的手,淌着泪哑着声音道:“大爷既肯来瞧我,又为何不肯与我说两句话,这般匆匆便又要走了,是还怨我,还是、还是嫌弃妾身如今蓬头垢面模样不堪?妾身这边起来梳洗……”
贾珠心中疼惜,按了她的肩,笑着安慰道:“莫要乱想。你且安生躺着,我只陪着你,哪也不去了。”
时隔多年,再听得他这般温言软语,李纨一时竟怔住了,直待贾珠起身去倒了杯温水,端了回来送至她的唇边,李纨方才回神,心中又苦又甜地张口饮下。
许是干渴太过,也或者只因着这是他亲手喂下的,一碗清水竟似琼浆玉露般甘甜味美。李纨觉着喉咙好些了,才要出言相询,这些年大爷在那边过得如何?
却听得贾珠先开了口:“从前是我对你不住。往后,必好好守着你与兰儿,再不叫你们受得委屈。”
李纨只觉得心口一阵酸痛,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只一时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咬牙止了泪,盯着眼前那张朝怀暮念的脸庞,关切相询:“大爷往后儿,可是能够时常回来瞧我们娘俩了?我虽是再情愿不过,可到底如今阴阳两隔,常驻阳间,可会对大爷自身有所损殒?”
贾珠见她仍旧如同往昔一般,只一心牵挂着自己,心中更是触动,轻抚着她的背温言道:“你且放心,我既能来与你相见,自是无碍的。只是我如今到底已不比生前……”贾珠缓缓收回手,垂目看着自己半透的手掌一时竟说不下去。
李纨忙捧了他的手,放在颊边,虽触感清凉,却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因笑道:“从前如何?现下又如何?我只知既已嫁你为妇,便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虽则颠倒过来,却也是一般道理。不论眼前是幻是梦,还是大爷果然魂归,我只有感激欢喜的,若果然能够日日相见,便是叫我折寿十年、二十年也是心甘。若非记挂着兰儿年岁小,我怕是早已跟着大爷去了……”
贾珠紧攥了她的手,止了她的话头。放在面颊上轻轻摩挲的手掌,感受着萦绕指尖鼻息的温暖、滴落掌心泪珠的炙烫。
贾珠觉得自己仿佛也有了体温,重又心跳。
因笑道:“你和兰儿都要好好的活着,往后我还要陪着你一同看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还要教他读书科考,来日金榜题名为你请封诰命呢。。”
这话,原是两人浓情蜜意时说过的,今日再提起却是别有一番心情。李纨听得只是含着泪笑。
贾珠见她轻锁眉头面带病色,又劝:“早些睡吧。”又道“我陪着你。说罢索性和衣躺在了李纨身侧。
李纨原是不肯睡的,只牵着他的衣襟强撑着睁眼,生怕一闭了眼再醒来时,两人又再不得见。
贾珠轻叹了声,抬手覆上了她的双目,道:“我不走”。
李纨听得忍不住又滑下泪来,合了目偎在他身边,到底身子乏了又发了寒症,困倦疲惫一齐涌来,顷刻便席卷了全身淹没了心神,沉沉睡了过去。
待得第二日睁眼,睡前留下的一盏照夜烛火已灭。窗外天色还未亮起,屋中竟是比昨夜里还更昏暗。
李纨思及梦中种种,心中正自怅惘。
忽地,惊觉手中竟还攥着柔滑清凉的衣襟,定睛细看,身侧果然侧躺着一个隐隐约约的半透身影。因屋中光线暗,竟还觉出那身影泛着淡淡幽兰色的光芒。
原正合目养神的贾珠听得响动,亦睁开眼侧头相望,两双眸子再次对上,只这次李纨却已明白晓得了昨夜所历、眼前所见俱都是真真切切的!
“大爷……”李纨张了张嘴,虽有满肚子话要问,可一瞧外头就要亮天,忙道:“日头就要升起来了,大爷可是须得避一避了?万莫要叫阳光晒坏了!”顿了顿终是没忍住问道:“今晚……大爷可还会来?”
贾珠估摸着时辰,又想起还在脚踏上昏睡着的素云,因笑道:“放心,我如今已是不怕见那日影。只是你这里白日总有人伺候着,我留在这里确是不便,待我晚上再来。”
言罢,又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方撤手起身,重为她放下床帐,召回了贴在素云身上的“宁魂符”,消失在黑暗中。
李纨捂着胸口,只望着那低垂的帐子出神。直待素云醒转起身后过来服侍,方才强忍着平复了心中鼎沸的思绪,照往常一般起身梳洗不提。
这几日,果然夜夜贾珠都会过来相见。
李纨索性不叫素云在屋中守夜,只说“我近来诸事缠身,乏得很,夜里头觉轻便是身旁有人喘气都嫌吵,你若还不放心,只在外头套间守夜便是。左右我若有事,只须唤得一声便能过来。”
素云这才咽下苦劝之言,放心应下。
贾珠瞧着李纨并不畏惧自己,心中石头亦落了地。一一将自己死后如何魂困府中,如何被老太太救下,如今又是如何相助太太暗查家中仆役等事与她说了。
听得贾珠还能重塑身体,李纨心中自是愈加欢喜。因贾珠先头道兰儿尚小,一则怕吓到了幼子,二则也稚子不慎透露于人,是以他还魂之事暂且要瞒着、不叫兰儿知晓,只待儿子大些再父子相认。可一旦塑体后,他却可先以旁的身份,作其师长,教导儿子成长成才。
夫妻两个久别重逢,当真是有着说不尽的话,且如今夜夜相守,又无旁的婢妾搅扰,竟觉着比从前更亲昵了几分。
只是李纨心中始终悬着一事,便是贾珠那一众散了的妾侍,其中也有几个很是得他喜爱欢心的。是以左思右想,还是在昨夜与他说了:“我瞧着她们也还都年轻,又没个子女傍身,便是也有念着大爷从前好处不想离去的,我却不忍心真就叫她们白白耗了一辈子在府中。因禀了太太打发了她们各自赎身归家、或是另嫁他处了。原不知大爷还有归来一日,倒是妾身行事不周……”
贾珠听得心中更是愧悔。
从前他不过新婚一载,就顺着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收了几个通房丫头,冷待了正妻不说,更因着妾侍们含沙射影地抱怨状告,没少误会妻子,反而更加关照优容那些个搬弄口舌的。
他死后,那些个在他面前温柔小意的婢女们如何搅风搅雨,又是如何闹着求去,他早自一些下人闲谈之言中听了个大概。可他这个妻子,却还是没说她们半个不字,只把责任尽往自身揽。如今想来,从前的自己何其荒唐昏昧,又可悲可笑?!
因执了李纨的手,笑道:“散了也好,往后只我们夫妻二人相守,岂不更好。从前是我糊涂,有负于你。好在日后还有几十载光阴可以相伴,从前亏欠你的,我也才好一一补上。”
贾母所言的“只要不是太过频繁,便是魂体亦可行那夫妻之事”,贾珠虽未与李纨明说,这一夜却是身体力行,叫她晓得了那至关重要的后半句确非虚言。
李纨本就因着他这一番话而心中激慨,时隔多年竟又得与夫君重温旧梦共赴巫山,更有那魂体不同于生前的触感,引着她细细体会了那些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种种欢愉,又羞又臊地几乎抓破了床单,却又不忍拂逆抗拒,只得紧咬着牙合了目急喘着任夫君施为,堪堪地承受了小半个晚上。
这才有了今晨素云所见的眼荡春水、颊染红霞。
李纨想着日后贾珠总要常来的,旁的还罢了,只素云这个历来贴身服侍她的大丫鬟,又如何能够瞒得一丝不漏。是以索性托了“梦中幽会”的说辞。
素云听得一惊后,心中又是慨叹怜惜。忽又忆起那副画,因想到‘是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日奶奶为兰哥画的像,怕是又勾起了对大爷的怀念之情,这才……管他是清梦还是春梦呢,只消能够稍减奶奶的思恋之苦,总也是好的。’
只是在服侍李纨起身后,收拾床铺时,素云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奶奶这梦做得也太、太激烈了些,往日也未见有过梦游,怎地把榻上闹成了这样……’
正自理衣的李纨见素云面色有异,亦顺着她的视线瞧看过去,差点没一口气哽住,猛地咳嗽了一阵,更是粉面飞红,惊得素云忙过来扶着她顺了会子气,又服侍她喝了盏温热蜜水,李纨方才缓了过来。
待素云为她梳头插戴时,李纨为着减缓尴尬,便随口说了手头上的紧要事与她商量道:“昨儿太太已是收到了金陵来信,说是姨太太家的官司已是了了。又道估摸着日子,姨太太一家子怕是年后便得进京了,太太与姨太太多年不见,好容易姐妹重逢,怕是要苦留了她们住下呢。”
素云因道:“既是如今太太叫奶奶管着一应院落洒扫摆设并下人安排,咱们可是要提前些备下了住处?”
李纨嗯了声:“今日便请示了太太,且看她中意何处,我也才好详细安排。”
一时又问道:“你琏二奶奶这些日子如何了?”
素云笑道:“虽则还只关在了家中不出来,可今非昔比,因她有了身子,老太太免了罚不说,还日日赏下菜叫人送与她吃。琏二爷这些日子也不赌气了,早搬了回去住。那些个爱说嘴幸灾乐祸的下人,本就叫奶奶敲打过,如今见得琏二奶奶重又得老太太和琏二爷看重,自是再不敢乱嚼舌根了。”
李纨点头:“那就好。我如今既是推不得,只能替了她帮着太太理家。更不能疏忽了她那里。至于那些个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且由着她们再闹腾个几日罢。”
素云迟疑了下,还是没把心中疑问说出口。
先前好些个人听了风声,都求到了她跟前问询太太奶奶们可是在查账。可自那盖庄子建花园的消息确实,尤其是最早传出这话的人又被点了肥差后,原本惶惶的下人们俱都安心了,再不提赎身离去的想头,反倒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恨不得趁机也能求个好差,负责向太太举荐人手的周瑞家的家中门槛都快叫人给踏破了,无外乎送礼求情的。得了准信的自是眉开眼笑,还没捞着差使的则是心中恨骂,都说原先传出谣言的人怕是故意虚晃了众人,偏又自家跑在前头抢得了肥差。府中众人亦也都回过味来,跟着一并啐骂先头那些个人奸猾!
可素云却知道查账是真,上头有心要办一些人也是真,只是偏偏一直隐忍不发,却又叫她想不通的。
也罢,主子们自有主子们的思量,她只管好了自家的嘴,莫叫祸从口出就是。
因只另选了别的事来说:“眼看着就是年关了,庄子上的年货这些天都陆续送了过来,野味皮子都不少,年货倒是快齐备了,只是往东府祭祖的供品器具需要另外筹备些。”
李纨点头,“这是一件,待回过太太,便要着手了。”想了想又问:“林姑丈派来送年货入府的人,昨日可是已去了林丫头处请安?”
素云笑回道:“是。奴婢亲带了她们去的荣芷堂,林姑娘得信好生欢喜地从如意馆赶回,另有林老爷的手书,虽则琏二奶奶安排往扬州送信的人,估摸着还在这些人启程后才到林府,可姑老爷到底是惦记林姑娘,已先就命人捎了家书来呢。林姑娘看了信,又是哭又是笑的,好歹叫史大姑娘劝住了。只是,这保龄侯府已打发了婆子来接了两回,史大姑娘总归是不能在咱们府上过年的,还要回去史家祭祖守岁才是。”
李纨对镜打量着自照,见面色已平复,方才起身道:“老太太昨日已是松口了,今日再一并吃过晚饭,就叫人套车送了云丫头回去。太太这两日忙着走礼和宴请的事,云丫头这边,还得咱们上心些。今日,怕是又要忙个整日。”
待用过早饭,主仆二人说着话,才到王夫人处问过了安,便听得王夫人面带喜色地说:“你们二舅舅如今已被圣上钦点,升了九省统制,年后便要出都奉旨查边去了,我这里正在思量着贺礼……”顿了顿又道:“如今凤丫头的胎也快三个月了,想她在家中亦拘的烦闷,一会你回去便顺路去她那走一趟,正可把这个喜讯告诉她,也叫她乐呵乐呵。再告诉她,只说我嘱咐她安心养胎,待她生了孩儿出了月子,我这里还要她回来搭手帮衬呢。”
李纨忙恭敬应下了。
可巧元春正捏了才列的礼单子出来,要与王夫人过目。她如今带了贾母炼制的幻形面具,便可暂且化作了另一个妙龄少女的模样。户籍亦已另拟,姓王名沅君。与贾政夫妇为贾珠办的新身份王竹乃是兄妹。
那王竹对外只称是贾政新收的幕僚,如今派到了外头办事。因家中只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便将妹妹沅君托付到王夫人处,请她代为照看。
王夫人只说一见这王氏沅君,便想到了自家长女,又喜她和顺知礼,因特求了老太太的恩准,便索性收了沅君作义女。
她们亲母女两个见面时哭得如何肝肠寸断,又是如何欢喜地不住向贾母磕头谢恩且不必细说,只这些日王夫人待这个义女何等看重喜爱,却是阖府皆知。
李纨早就觉着这沅君举止气度不俗,若非容貌相差甚多,瞧着倒真像如今已入了四皇子府上的大妹妹。如今见得了贾珠,又听得他告知了来日归来的身份,对沅君的身份自是更加怀疑。
只心中明白,此事真若泄露,怕是比贾珠还魂牵连更大。因只作不知,依旧如往常一般与沅君见礼,道“多亏有沅君妹妹,不然年下事这般多,只我一个口拙手笨的可是支应不来,没得再叫太太受累。”
王夫人亦拉了沅君的手摩挲着笑道:“这孩子确是个能干的。有她在我身边,可是叫我省了不少心。且模样性情俱是好的。你大妹妹已是轻易不能得见,我如今只拿她作你大妹妹一般看待。”
元春如今得重回父母膝下承欢,心中自是无比满足。只一事略有为难,王夫人自是希望女儿仍旧能够嫁得个好夫婿,琴瑟和谐恩爱相守。
虽则如今的身世比不得原本的侯府嫡长女,可总归比在深宫里头苦熬着强,大不了来日多备些嫁妆便是。
可元春心底却对王夫人再三提及的择夫嫁人却有些犹疑。
一则叫她一辈子顶了别人的脸和身份,嫁人为妇,总觉难受;二则她如今只想多些时日陪伴家人,恨不得一辈子不要嫁入别家才好;三则,她既已晓得了祖母那些超脱世俗的手段能耐,也不由得生出些许离经叛道的心思——既是有幸得遇仙缘,又自皇宫王府抽身而出,作甚还要将自己的一生尽捆缚在后院之中?既然老太太许了她自家拿主意,她又为何才逃离了一座牢狱,又要戴上另一套枷锁?
当真必要像旁的女子一般,择个夫婿嫁人生子才叫不枉此生吗?天地那么大,劫后余生何其可贵,为何不索性活得自在痛快些,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古人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一句话纸上读来徒然艳羡,可如今,既是有了机会摆在眼前,不去争一争、试一试,怎能心甘!
只母亲那里,怕是要费些周折相劝,好在也不急着眼前一时半刻。
因元春只先与贾母透了口风。
几个傀儡们在外头搜寻了数日,果然发现了几个身具灵根者。男女约莫各半。因其中有一个女童是人牙子才自乡下买回来调教的,贾母索性便命人传了那人牙子进府,亲自查看了那女童的根骨。
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
三灵根,资质虽只中上。可至关重要的是,灵台丹田一片清明。
贾母试探着输入了灵气在她体内运行了一个小周天,通畅无阻!
这小丫头是可以修仙的!
贾母忙吩咐鸳鸯将小丫头买下,赐名“灵儿”,又由鸳鸯亲自带在身边教规矩。自然,也还选了其他几个小丫头作遮掩,只是那些个俱都送到了别处调、教。
贾母此番,却是彻底推翻了先前心中的猜想。
原来,这个世界里,天道并未限制修仙。无论男女。并且凡俗人中身具灵根者果然还是极少的。说是万中挑一并不为过。
那为何荣国府中竟齐聚了如此之多的绝顶仙根,又偏偏都被封灵锁魂——如今细想来,简直就像是中了可限制人修仙的禁制!
那种禁制,既是在魔修中亦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施为。不仅因着功法相传极少,又因下此禁制是非易事,更可能因为禁制被破除,而反噬自身。
府中这些个被截断了仙缘的孩儿们,竟都是中了旁人的暗害不成?
甚至说,他们共同投胎生于此地,竟也可能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
思及此处,贾母再坐不住。
原以为这辈子不过是太太平平享些人间富贵、血亲天伦,可若是这个世界也有修仙者,还掌握了此等阴损手段,她必须要更为警惕小心才是!
这也是贾母先头特意安排了两个替身傀儡代替元春主仆的真正原因。真想直接接了她们归家,总有办法,无论是暴毙还是意外灾难,都可金蝉脱壳。
可贾母担心,若果然是有人于暗中安排了这一众孙儿孙女们的身世命运,她贸然出手,怕是要打草惊蛇。
倒不若慢慢探查、徐徐图之。
而无论将来作何打算,总归要先强大自己。
贾母自突破了筑基中期后,修为便再难进展。仅凭借丹药吸收灵气,收效甚微。是以,她又叫傀儡们私下探查灵源,果然发觉了都外南山脚下,藏有一带灵脉!
因她如今身份想要出府实在麻烦,索性便与贾赦贾政交待,想寻一处山清水秀依傍林田之地建个庄子,待得来年便携了一众孙儿孙女们过去那边常住修养。——依傍着灵脉而居,一则自家修行进境可快些,二则也可寻些个资质佳的小辈在那教导。
贾赦与贾政得了命,直如获了圣旨,马不停蹄地就张罗了开来。
只冬日动不得土,只能做些选址(其实早已内定,只可怜了贾琏快要跑断了腿)、丈量、买地交割、设计图纸、购置材料、选聘人手工匠等筹备之事。
须待过了年,天气转暖才好破土动工。
贾母亦晓得此事急不得,索性有傀儡们自灵脉所在的山中采摘了灵气饱满的药材并野果,以其炼制的药材酿制的饮品皆含蕴了极其浓郁的灵气,这些时日贾母闭关修炼成效果然更佳!到得年关前,久未提升的修为终于又提升了一大截。
这个年过得,真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宫中因新年祭祀一事历来由东宫主持,一时竟是又展开了争辩。有人上奏祈请另立太子,早定储位,以主祭祀,以安民心。更有诸多皇子大臣纷纷联名愿推举八皇子为太子。大皇子与五皇子两派自也不甘落后,很快也有支持者纷纷上奏保举,与八皇子打起了擂台,一时间好不热闹。
只四皇子并亲信弟兄,言辞恳切地奏请陛下复立太子!
这一提议可谓石破天惊,偏先头面色不善的圣上听得了此话,总算是和缓了脸色,百官这才恍然明了了圣意。
待得第二日重议此事,便纷纷改了口径,一致倒向了支持复立太子的一派。
果然圣心大悦,于年前解禁了废太子,并下旨仍就令他主持新年祭祀,更授意几位重臣,待得年后正月二十二日,便即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复立太子之事。
年节上,又特意重赏了四皇子,嘉奖他忠于君、勤于政,更友爱孝悌于父兄。
太子重回东宫,亦特令太子妃备了厚厚的年礼,送至了四皇子府上。
这个年节,除了东宫外,最出风头的便要数四皇子了。
便是贾家亦因此而收得了更多宴请帖子并年节礼单,如今谁人不知荣国府的嫡长女已是入了四皇子府上为庶妃?四皇子得了圣心,便是贾家在众人眼中亦是水涨船高。
只王夫人提起四皇子府便心虚,是以府里府外虽受得了不少奉承,却只谦逊称谢,不敢借势而猖狂,反倒是得了不少赞誉。
实在是自家才晓自家事!且不说他们早已将元春偷换回了府中,便是没换,亦有何喜?听老太太提起,那个代替元春的傀儡自进得了四皇子府上,竟就不曾承过宠!
才入府那日,四皇子又是陪着皇子正妃用饭,又是去李庶妃处看望生病的小公子,竟就把那“元春”白白晾了一晚。
那个“元春”可还是贾母费了好大周折才循着记忆炼制成的“合欢傀儡”。魔宫中好色的修士大有人在,各色善媚术会魔舞的傀儡自也没少炼制,无不是绝代妖娆风情独具。贾母从前对此不感兴趣,可也算是草草了解过炼制原理,真正麻烦的却是为着日后死遁,而琢磨着新添加的“怀孕”、“小产”、“中毒”、“受伤”、“病重”、“死亡”等假象,只待寻了合适的契机,便可触发。至于“抱琴”则只是增加了“受伤”和“死亡”功用,若“元春”死了,只要她坚持着殉葬便是。至于四皇子会否宠幸“抱琴”?这……贾母之前还真没想到这点。不过眼下看来,果然也是不必担忧这点了。
自“元春”入府后,朝中太子废立之事便未曾消停过,四皇子忙于朝政,鲜少踏足后院,便是去了也多只在皇子妃或是李庶妃处用饭或是歇息,‘抱琴’更打听得后院里头旁的几位姬妾一年半载的能够得上一二次侍寝的机会便要喜得念佛了!
于是“元春”竟就这么被遗忘了一般,甚至都没能见得四皇子一面。好在贾母为她设定的日常行为,便是看书、练字、诵经、抄经,所以主仆两个倒也格外安生地在四皇子府住了下来,只是……想要寻机“亡故”,也是难啊!
这死遁的计划,也就自然一直搁浅了下来。
王夫人因此更是感激贾母。那么个去处,若果真叫她女儿去了,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便是普通人家的媳妇,若无子息,日子都是万般难熬,更何况身处皇家!
尤其瞧着长子、长女、幼子,并长孙俱都在眼前,老爷这一年又因着家中事务多要依仗她处理,在正房歇下的日子更多了不说,待她亦格外敬重。家中二哥又升了官,过了年妹妹又要到都中相聚。
真真是诸事皆顺,王夫人只觉得心中格外畅意!
倒是邢夫人,本自因得贾赦专宠,又有了身孕而得意万分,可先头到老太太面前状告了凤姐后,贾赦又与她狠狠发作了一通,直骂她眼皮子浅见识薄,告倒了凤姐,如今叫掌家权都落入了二房手中,可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更说了再不许叫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胞弟邢德全踏进府门半步!
邢夫人闹了个好大的没脸,再不敢挑事,只安生窝在房里养胎。可到底年纪大了些,她与凤姐虽差不多前后脚诊出喜脉,月份也相近,瞧着面相气色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邢夫人是吃什么吐什么,只得日日拿些清粥就了腌菜,才能勉强下饭。而凤姐自想开了心事,又有贾琏日日伴着,不只精神好气色佳,胃口亦是好。今日想吃桂花鸭,明日想吃糟凤爪,恨不得吊着样儿淘换吃食。
贾赦一面训了贾琏,叫他好生照顾了凤姐,不许委屈着自己的大孙子,一面又骂邢夫人是个没福气的,镇日里吃这些个粗食,岂不要把他小儿子都饿瘦了!又骂下人们没用,连个孕妇也伺候不好,饭食也不会做!只闹腾的荣禧堂日日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邻近年关,贾母亦不再日日闭关,而是更多时候与小辈们玩乐说话。
年前如意馆盘点,竟果然进账颇丰。虽则这盖如意馆的银钱未能赚回来,可炭火钱却是远超了几倍有余。更别提自家人还没少吃得了暖室中产出的菜蔬呢!
不止贾母欣慰,小辈们更是欢喜不尽,又有宝玉牵头,闹腾着用如意馆里头的果蔬作了宴席,摆下庆功宴,请老太太并太太们一并赏脸吃了酒席,正也可为湘云归家而送行。
贾府这个年过的可谓热闹无比,直到出了正月尚未平息。薛姨妈一家,却是闹了好一顿气!还在正月里,又是天寒又是心堵,薛姨妈便支撑不住躺倒了,好在有宝钗日日伴在身边宽慰照料,总算渐渐好转。
只这一耽搁,到得荣府的日子竟是整整又晚了大半年!生生把个信中所写的“初春进都”,蹉跎成了金秋入府。
这一日好容易到得神京,至荣府门外下了车。王夫人得了信,忙携了李纨自小径绕到了府内,正迎上了才进得正院的薛姨妈并薛蟠和宝钗。
姐妹两个暮年相见,真个是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了一番,又有贾琏领着薛蟠去拜见贾赦、贾政,周瑞家的则是亲领了人安顿薛家车马下人。
王夫人一璧携了薛姨妈往贾母院中走,一璧说道:“住处早有老太太交待过,俱已安排洒扫好了,只等你们来呢,哪想哥哥一家子都已至任上了,你们竟才入都。可叫我好生惦念,就是老太太和老爷都问过了好几回呢。”
薛姨妈思及家中愁事,便不由得心中烦闷,只是拜见贾母时少不得将一概心思尽掩,只言笑晏晏地问好见礼,又叫宝钗给贾母磕了头问安。
贾母瞧见宝钗品格端方、容貌丰美,实是爱的紧!待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几句话,听得她言谈有礼、见了她行至有度,更是满口子称赞,连往日里最疼的宝玉黛玉湘云并三春姐妹,也都搁到了一旁,笑道:“你们几个泼猴儿一边坐着耍去,叫宝丫头在我跟前坐着罢,我一瞧见了她,便觉得眼里心里都欢喜不尽呢。”
虽则一众孙儿孙女都好,可她前世才有了儿子时,在那小子还未学会走路只会爬时,便已寻思着来日必要找个万般可心的媳妇聘了给自家儿子作妻。似宝钗这样举止娴雅肌骨莹润的姑娘,实在是她心中最中意的那一等可聘作媳妇的好女儿!如今她膝下虽没年幼的儿子,可孙儿倒是还有几个,虽说商户人家门庭上差了些,可只要人物好,其他的都是次要。自然也要瞧瞧自家那几个小子将来可能长成才,与这宝丫头是否可堪匹配,若果真不合适,可也不能白白误了人家一个好闺女!便这宝丫头,将来做不成孙儿媳妇,只与黛玉和三春一般,作个孙女儿疼爱也是好的。
至于入宫之事?要她说,不去更好!好好一个花骨朵似的姑娘,非送进那里头任人作践图个甚?还不是老子兄弟没能耐,才想着靠了裙带关系谋求富贵荣华?她才捞了个孙女出来,可不想再见这么个可人疼的宝丫头又陷进去。索性如今王子腾已离都,贾珍也被他老子裹挟着去了玄真观,贾赦贾政早有了她的示下,不许往天家的事情里头卷,薛家便是真有那送女参选的心思,又哪里寻得着门路?
一时阖家俱都厮见过了,贾母又吩咐治席接风,仍是拉着宝钗陪坐在身侧。饭毕盥过手摆上了茶,薛姨妈又是再四道扰、致谢,又是奉承着说笑,斗得贾母开怀,众人热热闹闹好一阵子。贾母方道:“你们一路风尘仆仆,可是辛苦,且去好好安顿休息。政儿媳妇早安置好了院落,姨太太就在府里住下,大家也亲密些。往后咱们往来的日子且还长着,不只是我这老太婆不寂寞了,家里几个丫头多个姐妹一处相处,也是欢喜的。”
贾政亦叫人来说:“姨太太已有千秋,外甥又年轻,不知世数,在外头住着恐有人生事。府里东北角上的梨香院白空着十来间房舍,独门独院,且另有一门通街,进出倒也便宜,请姨太太领了哥儿姐儿住下正好。”
此话可是正合了薛姨妈的心。忙又谢过一回,又私与王夫人道“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长之方法,不然我便是有心多待,与姐姐好生厮守相伴,怕也要为着面皮上不好看而不得不另寻别处。”
王夫人晓得她家不难于此,自也不勉强,俱都从其愿。
只这一日闹得晚了,又想着她们一家子安顿总有要整理收拾的诸多事务,因也不再多留,只叫李纨亲送了她们娘两个回去梨香院
直待得第二日寻得了空,姐妹两个方才能够安生坐着私下里说些个体己话。
听得王夫人问及“因何路上竟耽搁了那许多时候?”薛姨妈再撑不住笑脸,长叹了一声举帕拭着泪,与王夫人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