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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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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却明晃晃的让人难受。从句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赶忙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他听到锅铲碰撞的声音,那是主句在做早饭。

      ……

      主句一直是做早饭的那个,但他从没真正学会过这项技能。进入现代这么些年,他的厨艺也未增长半分,总是那几个菜式,那几样搭配,说不上难吃,也绝对不算好吃。

      不过,以主句的性格来说,他能做早饭就已经是造福世界的水平,还是心怀感激为妙,从句想。

      白天到了,他现在是厌恶主句的从句。

      那天的早饭仍然在厨房里吃。厨房朝西,窗外正午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室内却一片昏暗,让人觉得昏昏沉沉的,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们吃了很多次这样的早餐,从一开始歇斯底里的争吵到现在以沉默填满整段时间。能说的话都说完了,争吵的内容也重复了很多回,花费一丁点精力都觉得累。

      “你今天去配眼镜?”

      快要吃完的时候,主句头也没抬地问。

      这样的对话好像也不是第一次。

      从句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你要来?”他问,随即意识到主句根本没看见他的点头动作,这句话说得像是挑衅。

      “别做梦了,我怎么会关心你的破事。”

      说的也是,跟你说话的可是目中无人的主句啊……

      顿了一会儿,从句起身离开餐桌。

      总是说争吵,其实沉默才是他最多的回应。就算是争吵的时候,他也都是平静的言简意赅的回答,激烈程度与主句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性格使然吧,他想,可是主句太了解他了,主句可以听出他的轻重,几乎每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应都能激起主句的怒火。

      他感受到主句的注视,像是两道能够射穿他背部的激光,直到他关上家门才消失。

      这场争吵还没有开始,就被他强制打断了,主句怎么可能不生气。

      主句的愤怒就是他在争执中的的胜利。

      #

      按理说配一副眼镜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查视力,测散光,付几百块钱,选镜框,等上几天,拿着凭证去眼镜店,眼镜到手。

      从句觉得这件事棘手到不能更棘手,人类看不到他,他也没有钱,于是不但没有购买能力,更无法通过购买。他能做的就是到眼镜店门口去蹲一会儿,等着上门取新眼镜的人把旧眼镜送给眼镜店,然后趁着人不注意顺走。

      他自认是遵法守纪的好公民,坚决抵制偷鸡摸狗的不良行为,坚决不做侵犯他人财产的行为——他不能偷眼镜,不能偷钱,蹲点顺走旧的,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什么你说他没有户口,什么你还说没人看得见他所以他不算公民,什么你说他是名词拟人不算公民。啊,这个不重要,他当他自己是公民就好了。

      但是这个方法也有不足。

      不是所有取新眼镜的人都会把旧的留给眼镜店的。

      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人来取新眼镜的。

      眼镜度数有深有浅。

      有时候他会在他常去的眼镜店门前坐上一整天,也没有等到人送旧眼镜给眼镜店;有时候他等不到适合度数的旧眼镜,只得勉强拿一副度数比他浅的,戴上看世界仍然不清晰;有时候他成功顺走了合适度数的眼镜,颜色和样式却不符合,于是成为主句很长一段时间的笑点。

      他不介意主句的嘲笑。正好为无趣的生活增添调剂嘛,最多就是偶尔凌晨醒时感到内心刺痛。
      仅此而已。

      整座城市早已苏醒,一反半夜时的寂静,鸣笛声、脚步声、谈话声不绝于耳,汽车一辆一辆开过去,人三三两两地走过去,繁忙又热闹……只是眼镜店十点才开门。从句只好在台阶上坐下,思考人生。

      与他淡漠的性格形成正比,他的坐姿也端端正正,像是才上学的小学生。

      从句思考的问题十分深奥。

      为什么明知道死不了还要跳楼。

      刚刚弄碎的那幅眼镜是他戴眼镜以来最满意的一副,无论是颜色、样式、度数,都非常符合他优雅的气质和外形,以后,怕是碰不到这么好的眼镜了。

      于是他沉痛地谴责了自己不过脑子的傻逼行为。

      你真是吃饱了撑的,那个破老师随口说一句你就当真了吗。是不是句子有什么重要的,你的眼镜怎么办,你高贵的形象怎么办,没有了这些怎么跟主句吵架,这些可比生死存亡重要多了,是不是?

      你这个傻逼。

      #

      从句听到了锁门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到红了的半边天。

      已经是下午了啊。

      怎么就不小心睡着了呢。算了,回去吧。

      他揉揉眼睛,起身。

      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慌忙抓住身后的门把,整个人靠向眼镜店的玻璃门来稳住身形。然而双腿发软,完全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膝盖也无法控制地弯曲。重心向下滑去。他只能死死地抓着门把,让自己不要跌到地上去。

      好,稳住了。

      维持这个费力的站姿让他微微喘息,但他的嘴角弯成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浅笑。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能站立就一定能走路。一定可以的。

      从句试探着走了一步。离开玻璃门的支撑,那双腿根本使不上力,于是膝盖向前突出,他跪坐在地。

      眼镜店离家不是很远,大概走半个小时的脚程。然而他才走了一步,就倒下了。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回家像登天一样难。不止是回家,他哪里都去不了。

      既然无法离开,就接受吧。

      他抱膝坐在眼镜店门口的台阶上。面无表情,但是他觉得自己是在微笑的。

      微笑。每次被主句刻薄的语句评价时,他都想回报以的表情。

      人类学校里教育孩子说,微笑是最简单的化解矛盾的方式。

      幼年的从句认为,被主句讨厌是自己的错,也许微笑会让主句心情好一些,让主句不再对他生气。于是他微笑了很多次,对着主句笑,对着镜子练习,虽然从没成功笑过几次,却形成了条件反射。

      他到现在都没能改掉的条件反射。

      如果他没有努力微笑的话,他想,在心脏还娇嫩的时候,那个少女心的从句大概会哭出来吧。

      啊对,他也不否认自己的少女心。

      #

      天渐渐黑了,街上的路人越来越少,车也越来越少。街灯忽然亮起,整齐地像听统一指挥的人类军队,照亮了黯淡的夜。

      从句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没挪过地方,也没换过坐姿。

      清醒时他告诉自己要尽量保持积极的心态,拿自己或者主句开开玩笑什么的,这叫苦中作乐。

      于是他告诫自己,从句啊,别说你现在回不了家,就算能回去,你也别冲动。你回去让主句看你现在这个糟样子笑话你啊?丢不丢人。

      于是他跟自己说,别灰心,以主句的尿性肯定是要来找你的——同组名词之间的相互感应。嘿,还真别说,主句可能暗恋你呢,人类文化里不是有种叫做傲娇的存在吗。

      当然这种事也就是想想了。主句啊,怎么可能。

      恍惚的时候,从句能看到几十年前的主句在眼前晃悠。

      那是上一次生病的时候,而且不光是他,主句也病得不轻——疯狂的运动席卷了整个国家,人们失去了对学习的兴趣,更是放弃了英语学习,其中的名词便被迅速遗忘。遗忘啊,对于依靠被铭记而存活的名词是最为致命的。

      从句记得那段日子。

      太阳似乎永远在炙烤着大地,地表的黄土卷起的烟尘似乎更大吞噬的水分似乎更多,干涸的土撕扯出痛苦的伤痕,人们日益消瘦下去,眼睛却越来越明亮,奔走着,嘶吼着,互相误解着,整个大气中似乎弥漫着焦灼的味道,热烈的情感熏得他睁不开眼睛,浑浑噩噩中看到的世界都是淡黄色的。

      他像是一个发烧的病人,有气无力地注视着窗外的人和事,头痛欲裂,胸腔里酸涩地地好像要吐出来,即便没有吃任何东西。

      没有精力去动脑子,也没有心思去想将来。

      症状稍微轻一些的时候他还是动过脑子的,虽然总是虚无缥缈的假设。

      他会想起英语。弯起的嘴角,整齐的牙齿,隐藏了悲伤和苦涩,看上去平淡而治愈的笑容。苍白,骨节分明,修长的手。在阳光下扫去了所有阴冷,因而不能称为黑色的,碳色外衣。

      英语会在他童年的睡梦中轻柔地拂过他的脸,然后说:“主句是喜欢你的。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安睡吧,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多么美好的幻想啊。

      不在同一个时空的名词不能感知到彼此,而只有同类别的名词能在一个时空。他没有见过英语,不知道英语是和其他学科在一时空还是怎样,反正他只有主句。

      #

      症状稍微轻一些的时候他也有心思去想将来,虽然也是虚无缥缈的假设。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两年,三年,还是永远?能坚持到一切正常的时候吗,他会死吗?他死了主句会放鞭炮庆祝吗?主句会死吗?

      主句会死吗。

      他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的时候,主句就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美曰其名降温,其实是无力动弹。

      “不管死不死,只要能跟你分开就是最好的。”主句粗声粗气地说,尽管表情十分凶狠,因为身体状况听上去像是临终遗言似的虚弱。

      从句点点头,呵了一声,其实是努力地在笑,冷笑也好强撑的微笑也好。“彼此彼此。”他说。

      原来主句跟他在想一样的事情啊……他们还真是一株双生花。可惜他不像主句那么决绝,如果主句不在了,他大概会更加孤独,完全活不下去吧——感觉自己快死的时候他总是对自己特别坦诚。这种关头了自尊心就一边儿去吧。

      但是后来他们都苟延馋喘到了一切都正常的那一天,那次濒死也就是场经历了。

      嘿,还真别说,主句可能暗恋你呢,人类文化里不是有种叫做傲娇的存在吗——别胡扯了,神TM傲娇到了临死关头还不能坦诚。

      昏暗的夜色里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啊不,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晃都不带晃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哟,昨天跳楼,今天呢,是什么新花样?”

      从句仰着头盯着主句,碎掉的眼镜片把主句的脸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像是有些错位的拼图。他咧了咧嘴,还是没笑出来,反而有一些似乎滚烫但是其实并不能是滚烫的,被氢键带来的内聚力所聚合的大量水分子,滚落了下来。

      生病什么的还真难受啊。

      #

      主句的脸色微变。

      “眼镜都没配啊。你怎么了?赶紧给我起来,回家。”

      “……”

      “你快点,别装可怜,咱们谁都死不了,别装了。”

      “……”

      “你给我站起来,起——嘶,你什么毛病?!”

      主句伸手去拽从句,从句站直了有那么一瞬,重心立即向后倒去,主句毫无准备地被带倒了,重重地和从句一起摔在灰砖上,摔在从句身上。

      从句摇了摇头。他看着主句气急败坏中夹杂几分惊慌的神色,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复仇般的快感。于是他又咧了咧嘴。

      啧,面瘫就是笑不出来,想笑出来的面瘫这谜一样的设定,好玩啊笑什么笑,关你们什么事儿,咬你们哦。

      从句任由主句慌慌张张地,几乎是跳着站起来,再使劲把他拽起来,却用力过猛再一次摔倒在地——面朝天的,而他摔在主句身上。

      即便在灯光这样昏暗的状况下他也能看到主句的脸烧得通红。

      “呐,主句,我说——”

      “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主句凶了他一句,声音却抖得厉害,视线也瞟向一边。

      虚张声势。

      “——我说,你到底是在紧张什么啊?”

      病痛使从句说得气若游丝,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对主句的刺激仍然不小——他猛地抬起眼瞪过去。他的眼睛发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逞强。

      从句故意贴近他,耳语道:“你是在怕我死不了吧?”

      “……”

      “你放心,这一次我绝对能成功。唯一抱歉的是比你早走,我知道你想当这个第一。”

      “……”

      “咱俩互相厌恶这么多年,总算是能解脱了。高兴吗?”

      眩晕感又变得强烈,心像蘸了芥末一样,发麻。痛了那么多次以后,似乎就产生抗体,不再痛了。

      “够了!”主句霍地将从句推开,坐直。

      从句躺在一旁看向他,表情一如既往地镇静,心却“嘭”、“嘭”地几乎要冲出胸口。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兴奋、惊疑、期待交织在一起,在麻木和眩晕的死水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从来没有这样狠地刺激主句,也没见过主句这么失态;他隐隐为自己说不清道不明也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难过着,又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期待,为主句与往常不同的表现感到兴奋,也感到害怕,怕被揭穿地一沓糊涂一败涂地,怕被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撕开从未长好的旧伤……主句一言不发地坐着,看向远方又像是看向虚无,胸膛微微起伏,睫毛颤动,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沿着面颊流淌下来……这样的事态发展是意料之中的也是意料之外的,他舒了口气,心脏的跳动一时却缓不下来,紧绷的神经也一时松弛不了,他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之中,却意外地清醒,清醒到仍然能够抛开喜欢和爱恋,站在对手的角度批判主句。

      不堪一击。

      被讨厌了许多年的不是你,自卑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不是你,快消失的不是你,现在难受的不是你,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那么多年的也不是你。

      委屈的是我,你哭什么。

      啧,原来看上去那么硬气、那么骄傲的主句,也会怕一个人活着的孤独啊。

      #

      “回去吧。”

      回去吧,从句说,你在这坐着有什么意义,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凡人还能着个凉感个冒,你这种拟态就拉倒吧,还是早点洗洗睡得好。

      脑子晕乎的时候就像喝醉了似的,想不清楚,话也就会刹不住车似的往外冒——从句觉得这一晚上说得话比前一个月都要多,并非有意倾吐,只是一晕就把很多十分重要的东西看得不重要了,比如自尊心和面子——这样一来,话匣子关得就没以前严密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丢人的不丢人的,符合性格设定的不符合的,通通都给倒了出来。

      但从句这句话其实在逻辑上也是有问题的,既然他提了拟态这个概念,也就没什么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了。时间对他们来说是永恒的,人类存在一天,中文的英语语法概念存在一天,他们就活一天——已经揭穿了他们照人类习惯、文化去生活的假惺惺,再提时间的宝贵就怪没意思了。

      但主句也没挑出他这个逻辑漏洞,也没惊异与从句的多话。主句沉默地起身,把奄奄一息的从句拽起来,上路。

      主句的手干燥而温暖,寒风瑟瑟中成了唯一的热源。手牵着手,摇摇晃晃,像是在跳舞。

      有一年冬天他们的确跳舞了。从句迷迷瞪瞪中像是回到了那个圣诞节晚上,徒有四壁的客厅里。灯光昏暗,温暖的颜色却好像驱散了寒冷,让人沐浴在困意中。

      主句骂骂咧咧地扭着暖气的开关,咒这该死的天气该死的暖气该死的房子该死的世界,最后忍无可忍地敲了暖气片一下,却疼得叫了起来。从句将视线从窗户上移开,瞟向主句,再回到窗户上。

      圣诞的气氛在城市里格外浓厚,即便是西洋节。远处的商场张灯结彩,广场上放着两人高的缠满发光二极管的圣诞树,喜庆的音乐声隐隐传来,人影充满了大大小小的街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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